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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雨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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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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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由于一路上不停地抽着对方的旱烟,张家声和梁玉新感情不断加深,已经成了忘年的朋友。他们互相效仿,梁玉新似乎变得沉稳老练,张家声也有几分年轻人的活力。他们迈着同样的步子,以同样的姿势挑着行李,让扁担摩擦出相同的声音。他们来到梅山凹时大汗淋漓,都心照不宣地走向供销社,仿佛两人商量好了。梁玉成和张志坚比这两个要返回去的人着急,向供销社看了一下,就沿着土马路往梅溪那边走去。梁玉成还对他们大喊:

    “我们先走,你们马上过来。”

    张家声和梁玉新不知道来供销社干什么,只觉得应该陪同对方。张家声认为梁玉新年轻,喜欢购买东西,如果他买一盒香烟,或者糖果饼干之类的东西,凭借他们还在加深巩固的关系,他不会亏待自己。梁玉新认为张家声来供销社购买日常用品,是人之常情,不过现在购买为时尚早。他想到返回来出现不可预测的情况,又觉得现在购买东西,再寄存下来也非常明智。他们放下行李,除了撩起衣服下摆给冒汗的脸庞扇风,又玩起了交换烟丝的把戏。梁玉新搓旱烟时拖延时间,他时刻不忘向人炫耀铝制烟盒。张家声以为他又要搓出一坨很大的旱烟丝,立即客气起来:

    “别弄那么大,我的旱烟锅装不下。”

    他们站在玻璃柜台前面,为了不让营业员另眼相看,都装模作样地摸着口袋。他们没有掏出钱,只是伸手在里面摸了一下,看来还不打算将这点钱交给供销社。梁玉新明明知道布料柜台没有现成的短裤,却大声地喊叫。一位中年男人接待了他,中年男人挑逗地说,供销社是为广大贫下中农服务,贫下中农不需要资产阶级的内裤。张家声走向烟酒柜台,他没有购买香烟,也没有买两毛钱散酒解馋。在他眼里,玻璃柜里的香烟是高级货,是奢侈品,与他没有关系。白酒可以喝上一杯,喝了后有劲,走路时轻松,可是梁玉新在那里,就要多买一杯,他没有大方到这种地步。他只抽不要钱的旱烟丝,喝自家酿造的米酒。他看着柜台里面的物品,嘴唇和鼻翼翕动起来,冻得发抖一样。那个看着门外发呆的年轻姑娘,在同伴提醒下跑了过来。她支支吾吾地问:

    “买烟吗?”

    “不,不买。”张家声声音颤抖,也摆着手。

    她没有像对待其他举棋不定的汉子那样继续询问:

    “要买烟盒吗?”

    而是一声不吭地回到刚才的地方,继续痴呆地看着门外。

    梁玉新没有买到短裤,他很沮丧,转身过来时搅起一阵风。他拿着铝制烟盒子快步走来,仿佛又买了一只。他不停地晃动烟盒子,却很难让透过窗户的阳光照射在上面。张家声以为他又要上烟,双手摇摆连连后退,他动作很特别,很容易让人想到鬼子投降。

    梁玉新走了出去,张家声也跟着他走向金光灿灿的阳光里。他们在外面看到了李秋平,梁玉新没有跑过去,只是挥手向他呼喊。随后的情况让张家声羡慕得要死,梁玉新从烟盒子里搓出一坨很大的旱烟丝,隔老远就伸了过去。他又手忙脚乱地掏出支农牌香烟,恭恭敬敬送上一支,又讨好地说:

    “尝尝这个高……”

    他像在经济场跟人开玩笑一样,将偶尔拥有的香烟吹嘘为“高级货”,但是支农牌香烟的确很便宜,低廉到公社干部都不抽。他立即停下来,像发现错误一样用手捂着嘴巴,他意识到面对的是李秋平,而不是经济场那些经常咬着旱烟杆的汉子。他没有用力压着嘴唇不透露一丝气息,而是在嘴巴上轻轻碰了一下。

    梁玉新与李秋平友好地寒暄,像两个投身革命洪流的仁人志士,有许多革命斗争经验需要交流。不过他们谈论的是雪云山人普通的家常事,也互相询问来梅山凹的原因。他们将送家里人去梅溪五七中学上学,说得很轻松,也很激动,仿佛得到了大队支书王取水表扬。李秋平说送侄女李佩芝去上学,也强调哥哥李秋风这几天身体不好,他主动承揽送侄女上学的任务。梁玉新说完送弟弟上学,又这样说:

    “让我在经济场耽误一天出工。”

    李秋平看了一眼低着头的李佩芝,悄声附和:

    “我也损失一天的工分。”

    他将梁玉新拉到旁边,将干裂的嘴巴贴在梁玉新的耳朵上说悄悄话,还生怕张家声听到。他的血盆大口不断咬合,似乎要咬掉梁玉新的耳朵。在嘴巴碰到耳朵时,他们惊恐地躲闪。梁玉新做出打架的动作,这是本能防卫。李秋平视而不见,依然不慌不忙地说:

    “我弟弟单位的车给供销社送货,现在在农机站修理,要回县城,正好路过梅溪。”

    梁玉新没有向李秋平表示感谢,就拔腿往土马路上跑去。他跑得很快,不只是发出响亮的声音,也踏起一阵黄尘,像一匹骏马驰骋而过。他歇斯底里地喊叫,与梁玉成漫不经心地回答,形成鲜明的反差。他弯着身子双手撑着膝盖,呼吸声大得似乎要撕裂鼻子和口腔。即使这样,他也破口大骂:

    “急着去闯鬼门关。”

    得知有车子去梅溪,梁玉成没有顶嘴回击,还对他心存感激。他和张志坚跟随梁玉新回到供销社,满脸幸福的表情,仿佛去参加宴席。他们东张西望寻找起来,要验证梁玉新说话是否真实,也弄清楚司机会不会让他们坐车,车上能不能坐下。他们突然看到李佩芝,李佩芝也看到他们,犹豫一下后还走了过来。梁玉成也走了过去,但顾虑重重,还四处张望。李佩芝说了起来,声音轻得像只饿昏了的蚊子。

    “有车子去梅溪。”

    “嗯。”梁玉成没有激动,只是僵硬地点头,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

    梁玉成紧张不安,嘴唇抖动起来,牙齿咯咯地响着。李佩芝站在旁边,像照相一样挺立。她没有说话,也不希望梁玉成跟她说话。她悄无声息地离开,走了很远也没有看过来。张志坚对梁玉成说:

    “……很多人看着你。”

    梁玉成为与李佩芝根本不存在的某种关系,被人误解焦灼不安。他满脸通红地看着地面,谁也不知道他在寻找一条可以钻进去,然后销声匿迹的地缝。旁边的人以为他掉了东西,特别是钱。李秋平突然神气地招呼他们往农机站走去,将他从恐慌中拯救出来。大家像游行一样涌过去时,李秋平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似乎要将懒散的人群弄出整齐的队伍,可他没有这个能力,他走得也吊儿郎当。李佩芝蹦蹦跳跳,和李秋平一道,将场面渲染得让大家乘坐的大鼻子卡车,似乎是他们家的东西。

    在农机站的维修车间,一辆车门上喷着“新坪县百货商店”的大鼻子卡车堵在大门口。它和旁边那台拆得七零八落的手扶拖拉机,构成一个惨烈的车祸现场。那个身材瘦小满身油污的中年人,在那里时而躺下时而蹲起,如果不是他拿着一盏可以移动的电灯,在昏暗的车间里,有人会认为是一条土狗,在那里自娱自乐地打滚嬉闹。他又拿着水瓢一样的铁壳子,有人以为他要舀水清洗身子,可是他又操起铁钳一样的东西,摆出拿着家伙打架的姿势。他对李秋平一行人视而不见,他们还不如地上那只虫子引起他的兴趣。他用大钳子上的铁针点击虫子,还很有耐心。连续几下没有戳到仓皇逃窜的虫子后,他伸脚狠狠地踩踏下去。他不知道虫子最后成了什么样子,他抬起脚后,虫子已无影无踪。他没有抬眼看着这些围观的人,拿着铁钳在拆卸下来的零件上,麻利地点出刺眼的弧光,将车间弄得像闪电一样。

    许多人第一次看到这种刺眼的弧光,觉得很有意思,可是眼睛胀痛起来。他们认为是眼睛受到了刺激,也有人认为眼睛进入了烟尘或者异物,用手揉捏起来。他们眯着眼睛,或者背过身去,也有人干脆闭着眼睛,甚至用手捂着耳朵。李佩芝始终瞪着眼睛,在课堂上她从未这样炯炯有神,即使眼睛胀痛,她也眯着眼睛,继续看着弧光,要将这个人造闪电弄个明白。她控制不了眼泪夺眶而出,但可以掏出手绢擦拭。她还靠近这个满身油污的汉子,不管他身上散发出怪味,张口便问出现神奇白光的缘由,显得自己是多么好学。可是汉子头也不抬,只顾不停地敲打断口,制造出滋滋啦啦的声音和刺眼的弧光。他忘我地工作,李佩芝认为他一定是个劳动模范。不过汉子僵硬的话让她大跌眼镜,她第一次在梁玉成面前花容失色。这位只会使用也不懂得道理的汉子说道:

    “说了你也不知道。”

    李秋平指挥大家上车,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挥来挥去。在大家逃命似的爬上车箱,找到合适地方站立好,或者坐下来后,他没有爬上去。他背着手摇头晃脑地溜达,像只骚公鸡。梁玉新关心地要求他爬上来,还向他伸着手,在要求梁玉成帮助拉扯时,他倾斜身子将手伸得很长。李秋平以为他又要上烟,当发现是空手时,那个酝酿出来,即将浮现在脸上的笑容,在脸皮抽动中黯然消失了,随后他愁眉不展。如果他始终这样,梁玉新心里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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