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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雨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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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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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然一些,可是李秋平神气地说:

    “我要坐驾驶室。”

    梁玉新立即从车箱上跳下来,还栽倒在地,身上沾着不少尘土,手上也蹭破了皮。那位潜心焊接的中年人迅速取下罩子,用诧异的目光看着他,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忙碌。梁玉新也想进坐驾驶室,但没有说出来。他形影不离地跟着神气十足的李秋平,还伸手防止李秋平后仰的身子倒下去。他又给李秋平上烟,也往焊接的中年人嘴巴上插上一支支农牌,并给他们点上火。他眯着眼睛吞云吐雾,思绪已经窜进了驾驶室。他吐出几口白色烟雾,掩盖焦灼不安的表情后,终于将想坐驾驶室的想法说了出来。他请求李秋平帮忙,让他梦想成真——

    “那里我还没有坐过。”

    李秋平支支吾吾没有答应,还想吊他的胃口,让他将剩下的支农牌全部拿出来。李秋平看了他好久,还做出要他上烟的暗示,可他依然沉浸在幸福的想象里。李秋平不得不掏出烟荷包,伸手在里面倒腾起来。在梁玉新反应过来准备给他递上支农牌时,一个下巴像刀劈斧削一样方正,满脸威严的大个子男人,提着裤子从茅坑那边吊儿郎当走过来。李秋平和梁玉新没有理睬,以为他也是过来搭车。这人看了一眼车上的人,什么话也没有说,就拉开驾驶室的门。他们这才恍然大悟,那个焊接的中年人不是大鼻子卡车的司机。他们立即围了上去,李秋平跑不过梁玉新,就着急地喊道:

    “我是李秋生的哥哥。”他又连忙说道:

    “是亲二哥。”

    面对李秋生突然使出阴招,梁玉新一筹莫展,但没有慌乱。他将支农牌香烟向大个子司机递过去,像老熟人一样随意,也有几分得意。司机看了一眼廉价的支农牌,出于礼貌接了过来,却没有将它叼在嘴上,而是别在耳朵上。即使这样,梁玉新也向他举着打火机,决意要为他点火。司机没有理睬,却神气地指着李秋平:

    “你,上驾驶室。”

    他将跟着李秋平钻进驾驶室的梁玉新拽了出来,非常严肃地说:

    “你到车箱上面去。”

    李秋平觉得应该给司机上烟,立即掏出那个既装烟又放钱的荷包,挖出一坨乒乓球那么大的旱烟丝。司机没有拒绝,装模作样的李秋平非常后悔,觉得挖得太多了。司机一阵咳嗽后,就予以回绝,那个棱角分明的脑袋猛烈摇晃,将耳朵上的支农牌香烟甩落下来。李秋平立即弯腰捡拾,也趁机将旱烟丝放回烟荷包。他将香烟插在司机嘴巴上,然后听他说:

    “这烟劲小一些。”

    大鼻子卡车驶出农机站,朝着梅溪相反的方向行驶起来。车箱上的人惊恐不安,梁玉新举着拳头,准备敲打驾驶室顶部要求下车,但想到李秋平在驾驶室里,就放心了。大鼻子卡车停在公社院子门口,一个早已等待的肥胖女人,生怕别人发现一样将头埋得很低,用垂落下来的头发遮盖脸庞。李秋平努力靠向司机,尽量腾出更多的地方。即使这样,用力关上的车门时,也重重地撞击她的大腿。

    大鼻子卡车飞速行驶,弯弯曲曲的土马路上飞沙走石,腾起的黄尘犹如巨龙翻腾。在树上和草丛里觅食的鸟儿仓皇逃窜,即使飞出去很远,也啾啾地哀鸣。路边悠闲吃草的牛羊,遭人鞭打一样拼命奔跑,有的惊慌地冲进稻田和菜地里,踏坏了庄稼。附近劳动的社员骂声不止,有的准备操近路拦截,但他们明白,那只是一厢情愿的幻想。车箱上的人感到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但没有尖叫。有人手挽手肩并肩靠在一起,组成一道血肉长城,众志成城地抵抗风险。在角落的李佩芝,一直低着头用手绢捂着眼睛,她不敢观看外边一闪而过的风景,疼痛的眼睛泪流不止。梁玉成默默地保护她,用身子阻挡别人挤压踩踏。大鼻子卡车行驶到平坦的地方,梁玉新说了起来:

    “城里司机水平真高。”

    梅溪与梅山凹相比,地势比较平坦,那段像模像样的土马路两边,出现许多依地形建立的房子。他们被风吹得难以睁开眼睛,却依然对高矮不同的墙壁上,用石灰涂写的标语很感兴趣。许多地方的标语内容一致,字体却截然不同。大部分标语经历岁月的磨蚀,脱落褪色相当严重,但能辨认出整个语句。新写的标语不多,与墙壁上空余地方不多有关。这些赋予时代特征的标语,展示社会主义日新月异的新气象。在新标语里面,没有处理干净的旧标语,依稀能辨认出来。大鼻子卡车离梅溪供销社很远,就嘎地一声停了下来,大家有一种飞出去的感觉,都尖叫起来。一个细伢子突然横穿马路,让司机紧急刹车吓出一身冷汗,也让旁边的人骂了起来。司机没有咒骂,只是从车窗里伸着脑袋大声喊叫:

    “梅溪到了,赶紧下车。”

    大家噼里啪啦地跳车,犹如一群从盆里逃生的青蛙。在所有行李卸下来摆放在路边后,车上只有惶恐不安的李佩芝。她挪开捂着眼睛的手绢,用被泪水模糊的视线,找到下车的位置。她紧紧抓着箱板,生怕踏空似的缓慢移动。司机看着长相娇美的李佩芝,又看着焦灼不安的梁玉成,狡黠地笑了起来,他用城里口音说道:

    “去,将这位姑娘背下来。”

    梁玉成和李佩芝面红耳赤,连脖子根都红了。他们用羞怯的躲闪,对司机的调侃做出回应。李佩芝不会趴上梁玉成的脊背,众目睽睽中,特别是大家捧腹大笑时,她所剩不多的勇气,无法让她做出这样的决定。梁玉成不敢驮负李佩芝,连搀扶的伸手也举不起来,他在那里如同一根木桩子。在李秋平搀扶下,李佩芝才缓缓地下车。

    向司机表达诚挚的感谢后,他们就往梅溪五七中学走去。他们不知道学校的位置,但是田垅中那条小路上,那些人蚂蚁牵线一样,也挑着行李。他们自觉地跟在后面,也向那些人询问情况。那些人豪情满怀,都热情地告诉他们:

    “跟我们走没错。”

    他们随着人群呼呼啦啦来到梅溪五七中学。这是一个由四栋二层楼围拢起来的院子,四角有很大的缺口,大的有十几米。中间空地是高低错落的两个操场,下面小操场旁边的房子连门窗都没有装好,里面响起敲敲打打的声音,有时声音很大。上面操场中间有一棵大槐树,树干上挂着一块木牌,长久地日晒雨淋,已经面目全非,不过上面书写的五七指示非常醒目,殷红的油漆像刚填上不久。

    他们在操场边角停了下来,站在那里一筹莫展,如同集市上等待交易的牛羊,任凭来来往往的人品头论足。那些人好奇地看着漂亮的李佩芝。尽管她用手绢捂着眼睛,他们依然表现出土狗见到骨头的样子。梁玉成要求李秋平他们原地等待,就与张志坚往被人围住的大槐树走去。他们还没有走近人群,就听到有人用难听的声音念着五七指示。梁玉成也轻声念了起来:

    “学生也是这样,以学为主,兼学别样……”

    他没有继续念下去,觉得这段连标点符号都能背记出来的语录,已经没有新意。他们往那面贴着许多宣传标语的墙壁走去,这里的人更多,声音嘈杂。从乱七八糟的标语中,他们很快找到“入学须知”的公告。梁玉成立即念了起来,张志坚也一字不落地念着,像跟着梁玉成念课文。

    他们看到红卫公社和胜利公社,还有前进公社的新生分在十六班,班主任是罗光前老师。他们没有停留在那里继续加深印象,看完公告后跟前面的人一样匆匆离去,后面的人已等得很不耐烦,用急促的声音和粗鲁动作催促起来。在十六班教室门口,人员三三两两没精打采,他们看到了初中同学赵素华和刘军光。他们大声喊着梁玉成,却没有和张志坚打招呼,仿佛他不存在。他们不相信穷困潦倒的张志坚也来读高中,以为眼前出现了幻觉。他们神采飞扬地往李佩芝等待的地方走去,并发出朗朗的笑声。梁玉成要求刘军光带领他和张志坚去抢占床铺,让矮小的赵素华去帮助李佩芝。

    这些饥肠辘辘的人没有一个要找地方吃饭,似乎不知道有吃饭的程序。在送李秋平他们去梅溪土马路时,李佩芝肚子里叽里咕噜响了起来,她与他们拉开距离,也娇羞地低着头。她将用手绢捂着眼睛的右手,与配合步子摆动起来的左手,用力按着肚子,希望立竿见影地去除肚子里的声音。一直惦记她的梁玉成突然蹲了下来,假装在脚上挠痒痒,然后走在她后面。李佩芝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问:

    “眼睛还痛吗?”

    “好多了。”李佩芝随口说道。

    他躲避李佩芝回头看过来的目光,看着旁边那条干涸的小沟。他无可奈何,不知道如何帮助她。这样默默地走了一阵后,他支支吾吾地说:

    “我去帮你洗一下手绢。”

    李佩芝放下捂着眼睛的手,眨着眼睛看着他,然后使劲点头。她也轻声地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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