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下来。他开始处理那双黑漆漆的手,发现周围没有水时,就在路边的茅草上反复擦拭,随后又将手伸向泥土里。
第二次休息时他们来到顽石山上,这个想法由张志坚提出来,这段路程比刚才短了许多。张家声没有发现张志坚弄走了烟煤,他感到轻松认为是腰痛好了不少。他又拿出烟荷包,也没有忘记递给张志坚旱烟丝。他从报纸上给张志坚撕扯吸烟纸时,发现箩筐里的烟煤低了下去。他怀疑快速行走时颠出了烟煤,但也质疑:
“是不是你从我这里弄走了煤。”
他没有等待张志坚点头应允,或者直接说出:
“只弄了一点点。”就急扯白脸地埋怨:
“不要挑那么多,你正在长身子。”
张志坚违心地说自己有力气,这样的重量不在话下。他发现爹递过来的旱烟丝比刚才多了一些,还感到那片报纸包不住。他没有撕扯更大的报纸,而是将旱烟丝抠出一些,并放进口袋里。他叼着喇叭烟假装去方便,要好好揉捏疼痛的肩膀。张家声立即问道:
“你也拉肚子?”
“没有,我是去……”张志坚差点说出了实话。他取下喇叭烟,吞咽一下口水,定了定神才说:
“我去尿个尿。”
他靠着石头用力挤压,像长满螨虫的牛摩擦树杆。他觉得简单几下无法消除肩膀疼痛,希望时间更长。于是他蹲下来喊了起来:
“我还要拉个屎。”
有了拉屎做挡箭牌,他毫无顾忌地在石头上摩擦,还反着手拍打。他也琢磨要不要解决拉屎的问题,如果行走时突然有了拉屎的念头,就不好意思再提出来。张家声将他摩擦石头的沙沙声,当作夜游动物在附近逃窜,他提着砍柴刀警觉地走了过来,并提醒张志坚多加小心——
“我听到野兽走路的声音。”
张志坚提着裤子跳了起来,他很害怕,仿佛真的遭遇了野兽。他焦急地问:
“什么野兽?”
张家声不会吓唬儿子,无端地给他制造恐慌。他立即说:
“我听错了,那是刮风的声音。”
第三次停下来歇息,他们来到了梁兴国摔跤的小溪边。这次谁也没有主动要求停下来,这条涨了水的小溪挡住了去路。他们点燃葵杆火察看水面时,发现那些让人过河的石头,被水淹没了。他们没有想到上午那场短暂的大雨,竟然让小溪涨水了,到晚上还没消退。张家声惊慌失措,仿佛在政治上栽了跟斗,成了牛鬼蛇神。他那张没有合拢过来的嘴巴,像隧洞一样。张志坚拿着扁担当作拐杖,脱掉鞋子小心地走进水里,然后回头说道:
“我下去试探一下。”
张家声如梦初醒,他立即走过来,举着葵杆火给张志坚照明。他在水边不安地跳跃,一只手紧紧握着拳头,也舞动起来。他反复提醒:
“小心点,看清了再走。”
张志坚盯着小溪,努力往水下看去,并伸手做出抓鱼的动作。在趟过不过膝盖的溪水后,他喊了起来:
“水不深,没有多大问题。”
张志坚话音刚落,张家声站起来就去挑箩筐。他看到张志坚很轻松,以为自己挑着箩筐也能轻易过去,还准备帮张志坚将竹筐挑过去。张志坚立即制止,他声音很大,像吵架一样。
“这样子箩筐会进水。”
张家声第一次听从儿子的安排,立即放下箩筐调整绳索。张志坚也剥夺了他这个权利,他抢过绳索,并调整到最短位置。在张志坚建议下,他们抬着箩筐小心地涉水而过。张家声不放心地察看箩筐底面,发现没有进水后惊叫起来,他的声音像猫**似的。
走上土马路后,张志坚加快了步伐,似乎在抢时间赶进度。张家声也跟着跑了起来,扁担甩起来后,绳索与扁担摩擦的吱哟声,变换节奏时让他们有种听广播的感觉。他们也通过喊叫,从身体里挖掘更大的潜力。他们年龄不同,声音也有差异,但谁也没有感到羞怯,都希望不断加快速度,早点赶到梅山凹。张家声很快就力不从心,要求张志坚减慢速度,可是他的喊叫没有作用,张志坚反而更快。张家声后来像在痛苦地哀鸣,不过提醒张志坚注意安全时,声音清晰响亮。
若不是竹筐上一根绳索突然断裂,张志坚可能还会继续奔跑下去,张家声的提醒也会长久地在夜空里回荡。张家声没有想到张志坚的竹筐出了问题,以为他跑累了。那只绳索断裂的竹筐,歪斜在旁边的草丛里,倒出来的烟煤堆起一个小土包。另一只在土马路中间的竹筐,由于震动也倒出一些烟煤。张志坚恨恨地骂了一声,还朝着竹筐踢了一下。张家声没有训斥,放下箩筐安慰起来:
“摔着没有?”
“筐子烂了。”张志坚懊恼地蹲在旁边。他双手叉进头发里,似乎要揪下一撮头发。
张家声点着火把,慢慢扶起竹筐,仔细查看后才说:
“断了一根绳子。”
张家声将火把交给张志坚,就手忙脚乱折腾起来。他将烟煤捧进竹筐里,开始时他很认真,张志坚感到他不是在捡拾烟煤,是在捡拾粮食。张志坚后来回忆这个过程,念念不忘地说捡米也不至于这样。在右手被草丛里的荆棘刺了一下后,张家声怒气冲冲埋怨起来:
“你跑什么,摔倒了还会落个痛。”
张家声将茅草翻了个遍,又将茅草拔掉了不少。他特别注意烟煤里的泥土,生怕打铁匠黄孟新不满意,在清理泥土时他费了很长时间。他还说:
“不能在煤里掺土,不然人家会说我们搞名堂。”
张家声将断裂的绳索打了个死结,又调整其他绳索的长度。他反复交待:
“走慢一点,不要跑。”
张志坚老老实实地走路,即使看到公社农机站的灯光,也不敢加快步伐。他还走在爹后面,来控制速度。他也想,如果再有意想不到的情况,爹就没有理由埋怨。
公社农机站的打铁匠黄孟新,似乎知道张家声会来送煤,他躺在竹椅上被蚊子叮咬了好久,那只摇晃老蒲扇驱赶蚊子的手比打铁时还酸痛,也骂骂咧咧多次表示要去睡觉,但他没有走进屋子,继续在屋檐下与蚊子斗智斗勇。他在蚊子面前败下阵来,趿上破布鞋逃窜时,听到扁担吱哟吱哟的响声。他又坐在竹椅上,继续与蚊子纠缠。他还认为,张家声父子又送煤来了。
张家声来到黄孟新身边,唉声叹气叫唤起来,他希望黄孟新可怜他们,看到烟煤里出现黄土时不要刁难。他不顾大汗淋漓和气喘吁吁,放下担子就给黄孟新上烟。黄孟新迅速将鸡蛋一样大的旱烟丝,装进出现裂缝的黑色塑料盒子里,然后打开铁匠铺的门。张家声强颜欢笑,也轻声地说:
“黄主任,给你添麻烦了。”
梅山凹称呼打铁匠黄孟新为主任的人寥寥无几,但张家声是一个,还自始至终都这样称呼。黄孟新喜笑颜开,他关心起来:
“老哥,别把身子累垮了。”
张家声咧着嘴傻笑起来。他为自己赚到钱洋洋得意,也向黄孟新表明,他完全有这个能力。
“一百三十五斤。”黄孟新唱山歌一样的长腔,盖过了突突直响的发电机。张家声惊恐万状,仿佛心都炸开了,嘴里的旱烟杆掉落在地,还震得火光四溅。他顾不上捡拾旱烟杆,急忙靠了上来。他亲自检查秤杆,他不是不相信黄孟新,是怀疑那根杆秤。他着急地问:
“是以前那杆秤吗?”
“没错,这里只有这杆秤。”
张志坚痴迷地看着发电机,张家声招呼他挑着竹筐过秤时,他还盯着那排黑乎乎的仪表。竹筐被嘀嘀咕咕的张家声挑了过去,他将竹筐挂上秤钩时,心里怦怦直跳,担心这里的重量也会变少。他将杆秤上所有活动的部位检查了一遍,还握着杆秤拧了一下。他还想继续检查,可是黄孟新阻止起来,并用力挡回他的手。张家声非常沮丧,觉得今晚非常倒霉,不仅挑煤挣不到钱,还要赔偿烟煤的损失。
“七十四斤。”与张家声争执后,黄孟新心情不快,声音有气无力。张家声就在旁边,眼珠子几乎掉到秤杆上面,却没有听清楚声音。他紧张地问:
“多少斤?”
“七十四斤。”黄孟新大声喊叫,还将嘴巴凑过去,仿佛要咬着他的耳朵。
张家声扳着手指头念念有词,虽然不能立即将这两个数字加起来,却知道他的箩筐里少了十五斤,张志坚竹筐里多出十四斤。总数由张志坚说了出来,他立即重复张志坚说过的话:
“只差一斤。”
黄孟新心里很不痛快,不过给张家声结账时,看着孙矿长那张盖章的发货单,依然在上面写下收到两百一十斤的字据,并盖上印章。随后他嘟囔着:
“他娘的孙猴子,占我一斤煤的便宜。”
张家声还要靠挑煤来挣钱,不能无故增加他们的误会。他慌忙解释:
“绳子断了一次,倒出去了一点。”
向黄孟新千恩万谢之后,他们踏上回家的路程。不爱说话的张家声主动说了起来,可他和张志坚没有共同语言,说话磕磕巴巴。张家声随后哼起了乱七八糟的调子,比蚊子吵闹还烦人,张志坚没有埋怨,因为他是爹。张志坚跳入小溪里洗澡时,张家声投桃报李也没有阻止,还坐在岸边耐心等待。他咬着旱烟杆也在想,儿子已经长大了。
他们在凌晨两点多钟才赶到家里,村子里死一般寂静,连蚊子都安静下来了。张志坚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妈妈坐在柴火堆旁边,疲惫不堪地纺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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