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刘振华没有立即去梅溪五七中学提取入学通知书,他拖延了好长时间。不过在临近开学的时候,他将通知书委托在公社开会的大队干部带了回去。大队干部非常乐意充当传递喜讯的信使,他们可以得到鸡蛋和瓜子花生之类的东西,条件稍好的家庭,还会给出脚力钱。梁玉成的通知书由大队女副支书吴改花带过来,支书王取水拿到了李佩芝的通知书,民兵营长张解放和大队会计刘四黄,还有治保主任孙国华,对刘振华没有要他们捎带通知书耿耿于怀,多年后还在埋怨。在王取水与吴改花举着录取通知书弹冠相庆时,张解放哭丧着脸对其他两人说道:
“要是多有几个人上高中,该多好。”
刘四黄不敢苟同这样的说法。在争当王取水接班人的问题上,他将张解放列为潜在的竞争对手。他一本正经地说:
“都去上学了,谁来建设社会主义。”
这天傍晚,张家声没有给黄孟新送煤,他坐在那张随时会垮塌的竹椅上,揉捏到处疼痛的身子。随后他围着房子检查起来,他走走停停,像一只觅食的鸡。他取下编制草鞋的工具,却没有立即编制草鞋,而是将它扔在地上。他点亮一盏煤油灯,却将灯光调小变暗,还自我解嘲地说:
“光亮了反而招蚊子。”
可以说,土桥大队副支书张家继,咬着旱烟杆哼哼唧唧,背着手摇头晃脑过来,像一只饿昏了的蚊子。他隔老远就挥舞张志坚的入学通知书,弄出呼呼啦啦的响声,让人感到他捏着一张硬梆梆的牛皮纸。他在张家声房子旁边停了下来,先是大声咳嗽,随后在石头上用力敲打没有抽完烟的旱烟杆,像凿石头一样。他又敲打旁边的树杆,仿佛上面飞来一只啄木鸟。他从张家声刚栽上的果树上折下一根枝条,弄成一根光滑的棍子,认真掏着旱烟杆里的烟油。他含着烟嘴呼呼啦啦吹气,为迎接张家声送来的旱烟丝作好准备。他还检查身上的口袋,结果大失所望。他骂完岳父岳母和他们的祖宗,意识到自己也有过错,过来给张家声报喜前,自己粗心大意没有检查。即使想到用袖子去装花生瓜子,还装得更多,他也愤愤不平。他觉得这样会向张家声一家乃至更多人表明,他身上没有完整的口袋。他气得猛烈地跺着脚,还抓起一块石头,狠狠地砸进草丛里。
“让我多没有面子。”
张家继将张志坚的入学通知书举到张家声面前,像给他颁发奖状一样笑容满面。这个热衷于给人报喜的副支书,兴奋得忽略了旁边的煤油灯。被编制工具束缚得不能动弹的张家声,宁愿将编制一半的草鞋弄得乱七八糟,也要阻止他打碎煤油灯。他立即将煤油灯提在手里,虽然成功地保护了煤油灯,却付出了甩着腰的代价,还疼痛了好几天。张家继不认识上面的字,就是上面猩红的印章,他也只认识“五七”两个数字。应该说他也认识那个“中”字,这个字在盖章时被人摸了一下,像死蚊子留下血迹一样模糊。他喜笑颜开,也大声喊叫:
“大喜事,坚伢子来通知书了。”
张家声听到是张志坚的通知书,他立即伸手接了过来,还解开了捆绑在身上编制草鞋的绳索。他弄亮煤油灯光,却没有看着通知书,他也不认识字。他用僵硬的笑容看着张家继,似乎怀疑他拿着一张看不懂的纸在骗人。为了不让即将到手的礼物悄然失去,张家继急忙说道:
“这是坚伢子上高中的凭证。”
张家继拿回通知书猛烈晃动,张家声面带微笑摇头晃脑,一个沉醉在幸福中的样子。他手忙脚乱地掏出烟荷包,并抓出大把旱烟丝,向带来好消息的张家继伸过去。张家继没有用手掌去接,而是将烟荷包伸了过来。张家声不会稀里糊涂地上烟,他将旱烟丝抓在手里,迟迟没有放进张家继的烟荷包。他将煤油灯光弄得很大,又在灯光展示了好久,才将旱烟丝放进去。他还感到惋惜,心想如果有人帮他一下,他会将旱烟丝扒开,让张家继看得更加仔细。他大声地提醒:
“这烟劲很大。”
张家继表情凝重,特别是张家声拿完旱烟丝后,若无其事地往身上系着编制草鞋的绳索。他不安地扭动,仿佛一群蚊子始终跟着他。在张家声那里得不到东西,他就去寻找在灶房里忙碌的志坚妈。他站在灶房低矮的门口,那个也称作门槛的横栏,在他的右脚踩踏下,突然沉了下去,他吓得毛骨悚然,并大声道歉。心情平静下来后,他站在门口一米开外的地方,晃动通知书对着志坚妈大声喊道:
“我给坚伢子送录取通知书来了,他被批准去上高中。”
志坚妈充耳不闻,依然低头剁着猪草。张家继再次将门框弄得咔嚓作响,她才抬头看一下,随即又全神贯注地剁草,她要赶速度,也提防刀切到手上。她将剁草的声音弄得很响,像砍骨头一样,张家继不由得抽动起来,仿佛她的刀剁在他身上。为了得到礼物,他开始死缠烂打。他站在那里弄出响亮的声音,又大声喊道:
“我给你们报喜来了。”
志坚妈高高地举起剁草刀,她以举刀行凶的动作,迎接这位经常要张家声干活的副支书。她没有浪费这个艰难的举刀过程,将刀使劲往草堆里剁下去。她站了起来,用力甩掉手上的青草碎渣,又在身上反复擦拭,似乎她穿的不是衣服,是一块抹布。她嘀咕了一声:
“你等一下。”
张志坚和大弟张志强像蚂蚁负重一样扛着棉花杆回来了,二弟张志勇牵着羊又赶着牛,看起来他没有羊的力气大,他被羊弄得跌跌撞撞。在灶房门口的张家继,任凭张志坚兄弟大呼小叫,也不管他们能完整地念出通知书内容,依然拿着通知书站在那里,等待志坚妈给他东西。他解开衣服上破损的扣子,掀起衣服下摆,这样能装很多东西。看到志坚妈没有端着花生瓜子,他满脸沮丧,甚至有主动讨要的冲动。不过看到她手里拿着鸡蛋,而且两只手都有,他就闭着嚅动的嘴巴。他放下衣服下摆,在口袋里摸索起来。在确定一个口袋不影响放置鸡蛋后,他才放心下来,也咧嘴露出笑容。他从志坚妈手里接过四个鸡蛋,虚情假意地说:
“你还那么客气。”
张家继死乞白赖地呆在那里,他要得到花生瓜子之类的东西,还奢望得到一条毛巾。有了四个鸡蛋,他不再举着通知书。可他又犯起了老毛病,以土桥大队二把手自居。他将通知书交给张志坚,神气得仿佛送来一张招工通知。他甚至想说:
“你能上学,是我极力推荐的结果。”
他终究没有说出来,只是心里嘀咕了一下。张家继不会这样厚颜无耻,他毕竟是大队副支书,还要在土桥大队混下去。他依然向张志坚讨要赞美声:
“你可不能忘记我。”
张家继将通知书送了过来,可是张志坚没有伸手,连看他一眼都没有。他还冷冷地说,这张纸对他毫无用处——
“我不想读书了。”
张家声两口子对张志坚的表现深感不安,仿佛他闯下了大祸。张家声厉声喝斥张志坚接着通知书,也不停地向张家继道歉,请他高抬贵手,并反复说儿子一定会去读书。张家继才没有大发脾气,但表情非常难看。录取通知书被张志强接了过来,在张家声要求下,他念了起来。张志强紧张的声音像电压不足时播放一张老唱片,有时卡住了似的支支吾吾。张家声觉得很失面子,第一次当着外人大发雷霆:
“娘的个×,你在学校里没有读书。”
张志强全身战栗,通知书抖落在地。他弯腰捡起通知书时,警觉地盯着张家声,随时准备逃跑。他战战兢兢地问:
“……都念出来?”
张家声怒目圆睁没有说话,他将编织草鞋的绳索绷得咔嚓作响,似乎就要断裂。张家继赶紧说:
“念,都念出来。”
在张家继鼓励下,特别是他拿来煤油灯,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张志强像政治生命焕发了青春一样,顿时精神起来。他清理了嗓子,又揉捏眼睛,希望发出连贯的声音。
“张志坚同学,经公社革命委员会推荐,区革命委员会批准,我校决定,录取你为七六级高中班新生。梅溪区五七中学革命委员会。”
张志强一鼓作气,将下面的小字念了出来:
“报到日期:八月三十日至三十一日。学杂费:六元五角。自带伙食、被褥、锄头、箢箕和扁担,煤伙费每月八角。”
听到钱的时候,张家声坐立不安。他紧张得从编制草鞋的凳子上站起来,结果弄断了绑在身上的绳索,那个木疙瘩不偏不斜砸在右脚背上。开始时他还在努力展现坚强,渐渐地他忍受不了。他不得不弯腰触摸脚背,还咿呀叫唤,随后骂了几句。张家继紧张不安,仿佛张家声在指桑骂槐。他急急忙忙地离开,还碰翻了凳子。张家声继续抚摸脚背,也痛苦地喊叫,直到张家走去好远。全家人忧心忡忡,志坚妈说道:
“看你,把他给得罪了。”她又心疼地说:
“脚怎么样,赶紧揉一揉。”
张家声走了几步感到并无大碍后,又恨恨地骂了起来。他的声音很小,却很清晰:
“看他那个屌样,送一张纸还想要那么多东西。”
这天晚上,张家声家里呈现出边区军民开展大生产运动的劳动景象。想到张志坚的学费,张家声不停地编织在集市上一双能卖一毛钱的草鞋,直到在那里睡着了。志坚妈煮好猪食后又纺起了棉花,她没有丈夫那样操心学费,却希望赶在上学前为张志坚弄一件新衣服。张志坚领着弟弟在屋檐下拔扯棉皮,他们与爹合用那盏煤油灯。在供销社一斤能卖五分钱的干棉皮,是他们挣钱的好办法。短短十几天里,张家声倾斜的木架子房屋上,到处都是晾晒的棉皮。这栋破旧的房子,出现了虚假的全新景象。
第二天天刚亮,张家声就倒腾起来。他提着粘满黄土的草药,在地上不停地拍打,那里很快就尘土飞扬。志坚妈往篮子里装着棉纱,她要用棉纱去公社染布坊换取粗布,趁夜给伢子缝制衣服。她反复念叨棉纱的数量,核算能换多少粗布。张志坚很想说几句,但实在没有要紧的话,就继续清理垃圾。妈妈站在门口对他说:
“你外婆身体不好,我们去看一下。”她交待喂猪养鸡等一堆事情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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