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嘱咐起来:
“在家里带好弟弟妹妹。”
张志坚表达认可的方式,就是直起腰木讷地看着妈妈,还有一个很难看出来的点头。这个过早感受生活压力的年轻人,到现在还是寡言少语。他就这样与妈妈交流,也对他们艰难的生活感到无奈。妈妈没有在乎他是否作出反应,就去招呼屋前的鸡鸭。
张家声龇牙咧嘴地捆绑干棉皮,嘴里发出仿佛牙齿嚼碎了的哼哼唧唧。捆绑无法压缩的棕片,他同样是脸部遭到挤压一样,但没有呻吟。他将山药装进化肥袋子里,还露出生产队分粮食那样的微笑。志坚妈用两只篮子装着三只鸡,两只母鸡是拿去集市上卖掉,另一只公鸡是给志坚外婆。张家声挑着东西去赶集,扁担上吱哟吱哟响了起来,但表情没有挑煤那样痛苦。志坚妈两手都挎着篮子,可能是鸡不对称的缘故,她身子微微倾斜。她临走时没有忘记牵挂的事情——
“记得喂猪时加两瓢米糠。”
从张家岭到梅山凹,对张家声来说已经记不清走过多少回,不过他跟老婆一起走在这条路上,十几年来如今是第二次,那一次是他们新婚后一同回娘家。张家声找到了新婚时的感觉,挑着担子走在妻子后面,总是喜笑颜开,还不时哼唱几声。志坚妈记得回门时他也这样挑着东西,不过那时他是给岳父送去一担红薯。
张家声在田心大队代销点停了下来,若不是代销点的贾老头看上他的干棉皮,他可能会将代销点当作不存在一样忽略过去。贾老头不只是出不起价钱,还说干棉皮质量不行。他对张家声要求每斤五分钱的价格不予认可,勉强只能出到每斤四分钱。他还说:
“所有代销点都是这个价格。”
张家声当然不会同意,他用生硬的拒绝回击贾老头的傲慢。贾老头随后变换了嘴脸,温和地说在这里可以省掉脚力,张家声不为之所动,果断地说:
“低于五分钱免谈。”
没有上过学的张家声,在金钱上精打细算。他知道从煤矿挑一百斤煤到梅山凹,只能赚到五毛钱,而一百斤干棉皮挑到梅山凹供销社,就多出一块钱。张家声不会放弃这个赚钱的机会,即使贾老头将价格提高到四分五,他也不会将干棉皮卖掉。他认为已经挑了这么远的距离,自己还是吃亏了,况且大白天挑着东西,比夜晚安全。他说:
“这个道理,傻子都明白。”
张家声挑着担子满怀希望地往田心大队医疗点走去。他对跟不上步子的老婆说,那个姓田的赤脚医生是他的远房亲戚。可是他向田医生兜售中草药时,田医生翻脸不认人。田医生提出的收购价格,让张家声气得嘴巴歪斜起来,像中风一样。张家声当时还想,如果自己是一条狗,会狠狠地咬他一口。张家声准备好的唾沫星子,还有理直气壮的争辩,在老婆的劝解下,只能自行消化。张家声气急败坏的样子,一直保持到几公里外的新光大队。他骂遍了田医生家里所有人,但没有骂他的祖宗。他还说,一定要与田医生断绝亲戚关系。
张家声垂头丧气地来到顽石山下的岔路口,放下担子猛烈抽烟,抽得像身上着火一样烟雾弥漫。志坚妈将装着两只鸡的篮子拴在担子上,然后若有所思地看着里面的鸡。她突然发现篮子里有鸡屎,也担心粪便渗出来弄到身上。她在身上反复查看,偏着脑袋带动全身转动,像一只要咬到尾巴的猫。张家声告诉她身上没有粪便后,她放心下来,也停止转动,还看着绷着脸抽烟的张家声惬意地笑了一下。她在旁边的水沟里洗刷了篮子和鸡毛,没有等待张家声离开,就往小河边那条通往娘家的茅草路走去。她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伸手将垂下来的头发捋了上去,别在发卡里。她朝着张家声调皮地喊道:
“你看一下,我的头发零乱吗?”
张家声没有回应,特别是这种挑逗性的喊话,他更是充耳不闻。志坚妈受到冷遇,并没有灰心丧气,她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她走了几步,又转过来叮嘱起来:
“价钱低不要紧,千万不要跟人家吵架。”
张家声越过顽石山来到利民大队,他不经过利民大队的代销点和医疗点,却神差鬼使地走向那里。他将担子放在路边,轻松地走了过去。他在代销点没有停留,直接走向斜对面的医疗点,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矮个子赤脚医生,坐在门槛上一手拿着小圆镜,一手拿着铜片夹子,在嘴上面拔胡须。他看到张家声走过来,依然无动于衷,只有当张家声站在身边,他才偏转一下脑袋。他漫不经心地问:
“你有事吗?”
“你收不收中草药?”
“收,你……你拿来。”络腮胡子医生刚才在与代销店女店主眉目传情,他像事情败露一样异常紧张,声音磕磕巴巴。
张家声背着中草药过来,络腮胡子医生已经端坐在柜台里面。他很拘谨,与张家声讨价还价却精明干练。他没有和张家声完成中草药的买卖,却留下让张家声感到舒心的话。他说:
“你去卫生院看看,不行再过来。”
离梅山凹还有一里路的地方,从公社那边走来两个干部模样的人,其中一个穿着端庄像城里人,用赵邦田那样的官腔对他喂喂地喊话,分明是想买他的鸡。另一个像雪云山里的大队干部,他对穿着端庄的人恭恭敬敬。张家声按着老婆交待的话,说鸡九毛钱一斤,穿着端庄的人立即拉着脸走开了,离开时哼哼唧唧说只能出七毛钱。张家声以价格好商量为由留住他,最后他们敲定为每斤八毛钱。谈好价格后张家声突然发现没有带秤,他笑嘻嘻地说一只三斤六两,一只四斤二两。穿着端庄的人哼哧哼哧地冷笑:
“莫名其妙,你说多重就多重。”
两个人背着手摇头晃脑地走了,如同地主和狗腿子进村收租。
张家声来到梅山凹,首先去找染布坊的于大头。于大头是公社食堂胖于头的弟弟,由于胖于头的缘故,他成了染布坊脱产的职工。于大头将张家声的棉纱称了一下,就将棉纱扔进大得吓人的筐子里,然后在算盘上拔拉起来。他眯着眼睛笑嘻嘻的,还说:
“可以换五米布,交一块五的手工钱。”
张家声想起身上没有钱,他赶忙说:
“我现在没有钱。”
“那就少要一米布。”于大头最希望顾客以布抵钱。
“等我卖掉东西再来结算。”张家声生怕于大头折扣粗布,赶忙解释,同时又给于大头送来一坨乒乓球大的旱烟丝。
于大头双手捧着旱烟丝,声音柔和地说:
“如果我不在,你就等一下。”
张家声在供销社看到小黑板上写着干棉皮收购价每斤五分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过完秤后女营业员报出重量六十二斤,比他在家里称的少了一斤。他满脸疑惑,但没有将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女营业员没有结算现金,而是拔鸡毛一样在棉皮上折腾。女营业员用男人的声音对他说:
“将它解开,我要检查。”
张家声使用浑身解数,也无法解开绳子,这个一定要徒手解开绳子的汉子,脸上渗出了汗水,气息呼哧呼哧地响着。他没有用手揩拭脸上的汗水,依然手忙脚乱在绳子上寻找突破口。他没有解开绳子,就慌忙解释,说里面和外面一样干爽,捆得紧是便于搬运。这样反而引起女营业员怀疑,她双手叉腰大声喊叫:
“里面必须检查。”
张家声无可奈何。他发出想哭的声音:
“那给我一把刀。”
女营业员的鞋子踩出了机关枪哒哒的声音,她走到堆放农具的地方,用一张残破的标签纸包着一把砍柴刀,表情怪异像用纸片包着孩子的粪便去扔掉的妇女。她将砍柴刀扔到张家声身旁,还嘀咕起来:
“看在你是贫下中农的份上……”
她检查干棉皮时却敷衍了事。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就走到桌子旁边,在放好的本子上涂写起来,她挥洒自如,仿佛她很有文化。她从抽屉里捡出三块一毛钱交给张家声时很神气,似乎满抽屉的钱都归她所有。
张家声马不停蹄地跑向卫生院,马医生和另一位年轻女医生在药房里聊天。她们对在窗口张望的张家声视而不见,依然乐此不疲地喷吐雪花一样飞舞的瓜子皮,还对瓜子皮在空中旋转出弧线纵情大笑。张家声等她们的笑声停止后才开始询问,声音颤巍巍的:
“帮我收购一下药材。”
两位医生像在集市上购买瓜子一样,抓着他的药材看了看闻了闻,似乎对药材很感兴趣,可是管药的年轻医生提出的价格让他大失所望。她说:
“何首乌和山药每样三块,行不行?”
张家声央求时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的鼻涕水却抢先滑落而出,有一串掉在身上,两位女医生皱着眉头连连后退。他跟上去哀求:
“你再加点。”
张家声想起供销社里的那一幕,他突然咧着嘴笑了起来,但很别扭。
“再加点。”
“不能加,能卖就卖,不能卖就不卖。”这是马医生的大嗓门,她还叫嚣:
张家声沮丧得想去撞墙,离开时大声地埋怨,马医生肯定听到了。
“没见过这样的人。”
张家声不再与人讨价还价,按照对方提出的价格,他很快卖掉了棕片和草鞋,又在集市上卖掉两只鸡。一切稳妥后,他到供销社给小女儿买了一双胶鞋,还有几粒硬糖。他站在供销社门口想了一下,又回去给老婆买了一把缝衣服的线和两只顶针,然后大步流星地去找于大头。
他决定将药材卖给利民大队的络腮胡子医生,因为他态度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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