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这天刚吃完晚饭,张家声还没来得及用舌头清理牙缝里的残羹冷炙,就急忙将旱烟杆塞进嘴里,像往常一样迅速将刺激的旱烟味道强加进来。他被旱烟熏得睁不开眼睛,但不妨碍他寻找挑煤的箩筐。他拿着一把砍柴刀,用大拇指在刀口上轻轻荡了两下,检验刀口是否锋利。他表情冷漠毫无反应,以喷出一口遮挡脸庞的烟雾,表明他对刀口锋利心中有数。旱烟杆被他扒向了一边,他的嘴像面瘫一样歪斜起来。他磨刀时杀气腾腾,擦出了响亮的嚯嚯声,仿佛他不是去挑煤,也不是去砍柴,而是去杀猪。他蹲在磨刀石旁边,随着砍柴刀推拉抽送,绷紧裤子的屁股前后拱动起来。他很快停止磨刀,惊慌得仿佛闯下了大祸。尽管身上出现放屁的声音,但他立即明白,屁股上的补丁出现了问题。他不敢站立起来,将屁股挪向没人看到的方向后,才伸手摸向屁股。他没有弄清楚出现多大的口子,就破口大骂:
“晦气,还没出门就倒霉了。”
他像行窃一样悄悄溜进屋子里,换了一条由无数破布缝制起来的短裤,将自己弄得像要拖家带口去逃荒。这条缀满补丁的短裤,虽然难看,却像树皮一样厚实,能将屁股包裹得严严实实。张家声认真检查,并反复拉扯,觉得牢靠后才放心。他得意地说:
“缝得那么结实,连尿尿都不方便。”
志坚妈从屋后拿来几根干葵杆,表情沉重好像张家声一去不回。她用尼龙布包着一点煮熟的花生放在箩筐里,又在张家声脖子上搭着一条旧毛巾。她似乎有话要说,但一句都没有说出来。
张家声挑着箩筐悄无声息地走向煤矿,他带着一把锋利的砍柴刀,胆子大了许多。从茅厕里出来的张志坚,早已做好与爹挑煤的准备,没想到爹不声不响地走了。他立即冲进堂屋,从角落里找到那担适合自己的竹筐,又从锅里捡了两个蒸熟的红薯。他嘱咐弟弟志强给牛喂养花生苗后,又嘀咕起来:
“我去给爹做个伴。”
淡雅的月光照出雪云山近处山峰模糊的轮廓,也将弯弯曲曲的土路照得阴森可怕。张志坚凭借记忆,在熟悉的山路上飞奔起来。他跌跌撞撞地奔跑,竟然没有踏空摔倒下去。可是他呼喊爹的声音,比掉进水沟里还婉转哀鸣。
得知张志坚过来了,张家声不顾明火引起火灾,在茅草过膝的小路上,竟然点燃一根干葵杆,还张牙舞爪地晃动。葵杆火呼呼作响,也噼里啪啦掉着火星。张家声手忙脚乱踩踏掉落的火星,同时大声喊叫:
“你慢点,不要踩空了。”
张志坚追上后,他们却无话可说,像刚刚吵过架。他们的沉默直到张家声将火星甩到草丛里,张志坚冲过去踩踏,并提醒他注意安全时才打破。张志坚的声音很生硬:
“这里很不安全,不如将火灭掉。”
他们很快来到生产烟煤的煤矿,这里出产冶铁锻造农具的烟煤。在低矮的茅草棚前面,他们像走错地方一样四处观望。张家声拿着旱烟杆在树杆上用力敲打,又咬着烟嘴吹得呼呼啦啦,才将旱烟杆插进裤兜里。这时他才礼貌地喊着孙矿长,但摇晃破烂的木门时动作粗鲁,仿佛要将它拆卸下来。
边角上那间低矮得只能弯腰进去的茅房,那扇破门打开时,发出倒下一棵大树那样的声音。一股奇臭无比的味道,被这个叫做孙矿长的人带了出来,与粪便打了半辈子交道的张家声,也连连后退。孙矿长不敢在茅房里答应,担心吸入过多的臭气,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孙矿长提着裤子用脚带好破门,依然没有说话,他走到张家声身边,才轻轻地说:
“家声,你又来了。”
张家声给孙矿长抓出一坨比鸡蛋还大的旱烟丝,像给他送上一只鸡一样得意。孙矿长给他一坨玉米粒那么大的旱烟丝,也很神气。张家声从来没有感到吃亏,这个习惯先给别人上烟的人,在孙矿长面前,能得到旱烟丝已经非常体面。他将孙矿长的旱烟丝放进烟荷包,还龇牙咧嘴地笑着。他轻声地说:
“还想送一趟煤。”
张家声给自己的箩筐装煤时,不停地用脚踩紧踏实,给张志坚的竹筐装煤时,他反复估算烟煤的重量,还摇晃竹筐将沿口的烟煤抖落下来。他说张志坚正在长身体,身子骨还没有硬朗起来。
张家声挑着烟煤过秤,扁担上发出吱哟吱哟的响声,箩筐上的棕绳似乎要扭裂这根结实的扁担。张家声的脚步很沉重,仿佛两根铁柱在艰难移动,那双破了洞的草鞋,发出了赵邦田穿着皮鞋走路的嚓嚓声。孙矿长立即从屋子里冲出来,还不顾打翻炉子上的饭锅,浇灭熊熊燃烧的煤火。他以为赵邦田夜间突然造访,赵邦田动辄就带着民兵过来打猎。他脚蹬皮鞋当然不会亲自上山,他在茅草棚里与人推骨牌,等候分享民兵的胜利果实。孙矿长来不及观察,就摇尾乞怜地喊叫:
“赵主任……”
张家声告诉他没有看到赵主任。由于受到重压,他的话从嘴里挤了出来。孙矿长大失所望,说话时没精打采。
“我以为赵主任他们过来了。”
张家声挑着箩筐吃力地往挂秤上送过去,孙矿长立即停止叹息,腾出手给他帮忙。他似乎要接过箩筐,但他的手从扁担上迅速滑过,去扶着秤杆。放下箩筐后张家声身子灵活起来,他赶紧掏出火柴照亮秤秆,他往旁边挪动了一下,将有利位置让给孙矿长。孙矿长像舌头上长出水泡一样嘟囔起来:
“一百七十斤。”
孙矿长看着身材瘦小的张家声,产生了怜悯之情。他那双深陷下去的眼睛,像飞进异物一样猛烈眨动,声音也哽咽着:
“挑这么多,不要命了。”
张家声用铲子铲出箩筐里的烟煤,像供销社营业员铲盐一样精打细算。不能超过一百五十斤的重量,在孙矿长和张志坚反复劝说下,才勉强确定下来。张家声生怕他们再往外面铲煤,连忙阻止:
“算了,就这么多。”
张志坚的竹筐里称出六十斤的重量时,张家声怀疑地看着他。张志坚说还能增加一些,张家声立即阻止,像阻止他们从箩筐里铲煤一样急扯白脸。
“算了,就这么多。”
张家声本来要跟随孙矿长走进棚子里,但他在门口猛烈咳嗽,像肺痨病人。他从窗户里看到孙矿长在昏暗的煤油灯下,趴在桌面上认真书写,像赶写作业的伢子。孙矿长打开小木箱,取出一枚小印章,在书写的纸条上看了一眼,就张开宽大的嘴巴,将印章放在前面,随时会将它塞进嘴里。他没有将印章往纸条上盖下去,而是拿到油灯下认真打量,然后又将它放在嘴巴前面,这次放置的时间更长。随后他不再察看印章,双手将它用力按在纸条上,他龇牙咧嘴像往桌面上按下一颗钉子。他将纸条举到煤油灯跟前,认真看着红印。他拿起纸条快速跑了出来,也带来猛烈的咳嗽声。他找到张家声,为张家声没有进去很生气,他的声音硬梆梆的:
“给你。”
张家声打开包着花生的报纸,双手捧出花生时,发现花生并没有多少。他本来要留一些给公社农机站的打铁匠黄孟新,但没有松开手掌留下一些,而是战战兢兢将花生都捧给孙矿长。他随后就追悔莫及,往箩筐里插入砍柴刀时,像砍树一样咬牙切齿。
张家声扁担上发出挤压后迸发的有力声音,如同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声。张志坚扁担上的声音飘浮不定,像风吹拂门窗户缝隙。这样的声音以合奏的形式在山上响起,在打破夜晚的寂静时,也让周围喧嚣不安的虫子安分守己。唯一不受干扰的是那条小溪的流水,单调的声音将夜晚渲染得格外凄凉。
第一次停下来歇息由张家声提出来,他已经坚持不住了。他将箩筐放在土马路上时放松了警惕,扁担在肩膀上突然打滑,让他毛骨悚然。他迅速拉扯箩筐上的绳索,却没能减缓箩筐坠地的速度,巨大的力量让他趔趄起来。他手忙脚乱做出许多动作,才阻止箩筐倒下,可是附加力量的扁担,重重地击打着腰部。他感到腰椎突然断裂了,却没有尖叫,蹲下来还记得将扁担横放在箩筐上,随后坐在上面,身子前倾,双手抚摸疼痛的地方。他龇牙咧嘴,在月光下模模糊糊,他还用抽烟来掩饰。他点火时悄悄转过身子,其实张志坚没有看他,正忙着擦拭额头上的汗水。他破天荒地给张志坚一坨旱烟丝,像孙矿长给他的烟丝一样只有玉米粒那么大。他还告诉儿子,那张包裹花生的报纸,可以用来卷烟。
张志坚没有看到爹身上发生的问题,平时送煤时,张家声也张开嘴巴大声喘息,像刮起一阵风。今天晚上不知道什么原因,六十斤煤让他感到吃力,两腿也战栗起来。他休息时不停地耸动肩膀,有时还伸手揉捏。轻轻捶打腰部的张家声发现了情况,他抬头问道:
“怎么啦?”
张志坚没有心理准备,只能装聋作哑。张家声第一次询问,像自言自语一样没有结果。他第二次询问来得很快,声音急促,张志坚招架不住。他只得慌忙应付:
“被蚊子咬了一口。”
“蚊子咬一口还能这个样子……”张家声很不高兴。
张志坚突然看到他双手扶着腰,身子扭动不已,也问了起来:
“怎么啦,是不是肚子痛?”
张家声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张志坚以为爹在生闷气,他低着脑袋,像犯了错误一样。张家声一声不吭,将旱烟杆插进烟荷包,用系绳麻利地打了个结,然后扔在烟煤上。他站立起来,冷冷地说:
“没什么,受了点凉。”
“要不,去医疗点看一下。”
“没啥,不碍事。”
张家声真拉肚子一样去路边解手了,他没有捂着肚子,而是双手扶着腰,像大肚子孕妇。张志坚看着他艰难行走,心里一阵酸楚,鼻子呼哧呼哧,也饱含泪水。他左右开弓地甩着袖子擦拭眼泪,呼哧声戛然而止,仿佛被袖子擦掉了。他突然从爹的箩筐往自己的竹筐里装煤,他没有想到,自己也弱不禁风。
他用手捧煤时像个窃贼,还不停地张望。他弄好煤后也没见爹那边有动静,仿佛爹在那里睡着了,或者遭遇了不测。他焦急地喊叫:
“爹,你那里没事吧。”
张家声几声生硬的回答,让张志坚悬着的心稳
【畅读更新加载慢,章节不完整,请退出畅读后阅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