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这种钵子饭,对公社那些动嘴不动手的领导来说,也不能称心如意地填饱肚子。奔忙了一天的梁玉成和张志坚,无疑只往肚子里填充了一些东西,如同公社领导们吃零食。他们伸着舌头舔舐口腔里残存的味道,龇牙咧嘴仿佛牙龈发炎了。他们没有吃饱,却打着饱嗝,像比赛一样。这些故弄玄虚的饱嗝空洞乏力,却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他们的饱嗝表达的意思完全不同,张志坚的饱嗝蕴含着对梁玉成购买饭菜的感激,表明不再需要其他食物。梁玉成接连打着饱嗝,说明他吃饱了,晚餐不再增加其他东西,并告诫张志坚:
“今天的晚饭只能这样。”
他们度过了有生以来生活最好的一天,接连吃了两顿白米饭,还吃到肉。他们走上回家的土马路,还眷恋着这个深不可测的院子。他们默默地往前走去,也努力思考天黑前能否翻越顽石山。没有多久,公社院子和所属单位,还有附近的社员家里亮起了电灯。这个突如其来的情况,否决了他们思考出来的答案。梁玉成仰头凝视天空,努力寻找能够赶回去的证据。他的心情像没有星星和月亮的天空一样阴沉,却依然挽留渐渐消退的美好愿望。他转着身子认真观察,要从经久不散的乌云里,找出一颗星星,给自己沮丧的心情一丝安慰。他甚至通过想象,将公社农机厂发电机照亮的灯光移置到天上,当作闪亮的星星。他明知道是弄虚作假,也要为他们走夜路增加信心。他突然打了个趔趄,有张志坚在身边,他不会丑态百出。他最终丧失了回家的信心,想到山上有狼时,他的脸猛烈抽动,仿佛神经出现了问题。他呻吟着:
“天黑我不敢走路。”
张志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渐渐被黑暗吞噬的田野。梁玉成又说:
“黑灯瞎火的,连路都看不见。”
梁玉成拿出两个梨子,在衣服上擦拭起来。他将一个梨子咬在嘴里,另一个举到张志坚跟前。张志坚发现,自己的梨子大了许多。张志坚没有接着梨子,他连连后退,似乎路有多长,他就能退多远。他反复推辞:
“我不吃,我不想吃。”
他不得不接着这个梨子,梁玉成已经将梨子放在他胸脯上,就撒手不管。他要将梨子放进梁玉成提着的篮子里,他们又转起了圈子。梁玉成只得更换一个稍小的梨子,认为小梨子他更容易接受,还嘟囔着:
“那就吃个小的。”
他们进退两难,就在原地走来走去,还脱下破旧鞋子,觉得这样更利于走动。在泥巴黏稠到无法踩踏时,他们就更换一个新地方。他们为晚上不知道在哪里落脚焦灼不安,在换了好几个踩踏的地方后,梁玉成突然说去找晏老师——
“只有这个办法了。”
他们在旁边的水沟里清洗双脚,将裤脚上的泥巴擦拭干净,还掬水清洗脸庞,并互相整理衣服。可他们又很犹豫,走向学校时,又走走停停。他们停下来商讨对策,是光明正大的事情,却鬼鬼祟祟。从公社院子出来的革委会主任赵邦田,以为有人从事破坏活动,他张开嘴巴露出两颗大金牙,像机关枪一样哒哒地安排民兵暗中监视。他们路过公社院子,怀着对吃到白米饭的无比眷恋,深情地往里面张望,民兵们如临大敌。赵邦田也紧张不安,还悄悄指使民兵打开枪栓保险。
赵邦田还安排民兵进驻学校旁边的养路班,对他们和晏宗培严密监视。不过民兵没有赵邦田那样的认识高度,认为两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在梅山凹布下的恢恢天网中,掀不起风浪。
在学校中间的楼梯口,他们不敢贸然上楼。他们想抽身而去,硬着头皮在黑夜里回家,可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张志坚又走到后面,还说:
“你和晏老师熟悉,你走在前面。”
在晏老师门口很远的地方,梁玉成停了下来。正在吃饭的晏宗培听到声响,弄清楚是否是他们时,却花费了一些时间。从他们窃窃私语中,他做出准确的判断。晏宗培没有直呼其名,而是要求他们进去,并笑着说:
“没有吃饭吧,马上给你们做。”
两个蹑手蹑脚的家伙,听到声音后大跨步走了过去。木楼板上的咚咚声非常响亮,漆黑的夜晚不再沉寂,晏宗培一家人也不再孤单。梁玉成奔过去阻止晏宗培做饭,他的阻拦毫无作用,所有理由被化解了。他不得不说:
“我们在公社食堂里吃过了。”
这一招果然奏效,晏宗培立即停止做饭,但不知道如何招呼他们。这个待人热情的右派分子,也忘记了给他们倒茶。他又端着碗吃了起来,还边吃边说:
“没有必要去花钱,就直接来我这里吃饭。”
晏宗培平易近人,梁玉成更有信心在学校里借宿一晚。他对这个给人与众不同感觉的老师有了颠覆性的认识,晏宗培并不是造反分子所说的死不悔改,比那些自诩为无产阶级专政鞠躬尽瘁的人更能善解人意。从这个自身难保的知识分子身上,看不出任何拉拢腐蚀他们的迹象。他随即给他们让座,也给他们倒茶。梁玉成大胆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们想在教室的课桌上睡一晚。”
晏宗培爽快地答应了,生怕他们反悔还挽留了几句。他用丰富的表情,以及命令的语气,还有筷子敲打饭碗的叮当声,要求偷听他们说话的儿子和女儿赶紧吃饭。梁玉成突然发现不见张老师,他没有询问张老师去哪里,却这样问:
“张老师的学校离这里远吗?”
“她在安溪煤矿学校教书,要倒好几趟车才能到。”
晏宗培吞咽饭菜,又放下碗筷,郑重地告诉他们,以此表达对妻子的敬意。他声音低沉,饱含对妻子的愧疚。儿子晏日安和女儿晏海容也停止吃饭,放下碗筷规规矩矩坐在那里,认真聆听父亲的谆谆教导。晏海容嘴里掉落饭菜,让吃着红薯米饭的张志坚心疼不已。晏宗培没有生气,只是提醒她注意形象。晏宗培哽咽着说:
“她坐公社拉煤的拖拉机回去取东西,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梁玉成没有合适的话回答,只能机械地点头。张志坚拘谨得连点头都不会,他痴呆地坐在那里,像木偶似的。晏日安突然说了起来,他的声音引人注目。这个由于父亲的原因,剥夺了上高中权利的年轻人,说话条理清晰,又紧扣主题。他说:
“你放心,如果拖拉机发生事故,公社会接到电话,也会及时告诉你。”
晏宗培提出和他们外出散步,声音哽咽,但又强装笑脸。梁玉成和张志坚揣摩不透,他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他去土马路上散步,除了不愿意让儿子和女儿看到复杂的心情,也想早点看到拖拉机的灯光。这是他来到梅山凹后第一次跟人散步,他特别注意形象。在这个火热的天气里,喜欢穿着背心短裤,拿着蒲扇驱赶蚊子的知识分子,却工整地穿上衬衣和长裤,系上让赵邦田羡慕不已的皮带。按照赵邦田的话来说,他将自己弄得像个修正主义分子。他对照镜子认真梳理,又将脸颊拍得噼里啪啦。他像文艺宣传队员化妆一样在脸上反复折腾,晏日安和晏海容没有询问,他们知道,他不会说出内心的想法。他已经变得小心谨慎,也讳莫如深。
梁玉成和张志坚在外面站了很久,两只软绵绵的胳膊像垂柳等待轻风吹拂一样,随时准备摆动起来。他们盯着没完没了折腾的晏宗培,等待出发的指令,哪怕是一个随意的动作,或者微不足道的声音,他们会迈开步子。可是他迟迟没有发出信息,似乎还有许多准备没有做好。晏宗培走到床头那张油漆斑驳的课桌旁边,拉开抽屉在里面摸了起来。他摸出几个发饼,发饼的颜色看起来像古董,他往上面吹气,腾起了一层灰尘。晏宗培上课时轻轻敲打黑板刷,就是这个样子。晏宗培没有觉得可怕,可是晏日安紧张不安,他阻止起来:
“这么多灰尘还能吃?”
晏宗培哼笑了一声,然后大声强调:
“这不是灰尘,是粘在上面的面粉。”
晏宗培给梁玉成和张志坚每人两个发饼,自己咬着一个发饼吃了起来,也暗示儿子和女儿,不要产生顾虑。梁玉成摇着双手连连后退,像在向他求饶。他很快没有了退路,晏宗培趁机将发饼塞到他手里。张志坚也得到晏老师的发饼,他没有猛烈摇晃双手,也没有连连后退,而是木讷站在那里,连谢谢也忘记了。
晏宗培要和他们聊天,开口说话时,却有口难言。自从他在政治上栽了跟斗,没有人正儿八经聆听他讲述,哪怕他讲得很有道理,或者风趣幽默引人大笑。晏宗培一言不发,他感到不远处有人监视,那些人阴魂不散地游荡,显然是针对他而来。
晏宗培使劲咳嗽,以此告诉两个监视的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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