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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雨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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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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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他发现了他们。他的咳嗽不能制止民兵暗中监视,不过他们有所收敛,也保持较远的距离。晏宗培的咳嗽急促响亮,像用斧子劈开树桩,似乎非将他们赶走不可。看到晏老师故意咳嗽,梁玉成好奇地问了起来。晏宗培没有掩饰,他咬牙说道:

    “有人监视我。”

    梁玉成和张志坚突然紧张害怕,仿佛他们也成了坏人。不过梁玉成很快认识到,梅山凹的农民,没有一个是右派分子,也就是说,在梅山凹右派分子是身份高贵的象征。他也发出响亮的咳嗽,但与晏宗培的相比,气势明显不足。他没有警告民兵的想法,充其量是凑热闹。张志坚也咳嗽起来,他的声音颤颤巍巍,有些牵强。他觉得不跟着咳嗽几声,有一种被孤立的感觉。三个人齐声咳嗽像鸭子呱呱叫唤,在雨后凉爽的梅山凹夜晚里,也不乏是一种有趣的情形。

    晏宗培很快就领着他们往回走,他本来想趁着夜晚凉爽多走一会,也释放压抑的心情。由于气愤他走得跌跌撞撞,有时动作很吓人,让梁玉成和张志坚担惊受怕。他的咳嗽断断续续,却强劲有力,路边草丛里鸣叫的昆虫,也停止吵闹,有的飞了起来。他们回到了学校,但咳嗽没有停止,似乎停止不了。已经看书的晏日安伸着头大声询问:

    “发生什么了?”

    梁玉成和张志坚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们眼巴巴地看着晏宗培。晏宗培从不在儿子面前谈论自己的遭遇,他对因为自己的政治问题,不能读高中的儿子深感愧疚。他声音低沉地说:

    “没什么,我们咳着玩。”

    “不可思议,老师带着学生玩咳嗽。”晏日安看了一下,就不再理睬他们。

    他们在二楼走廊上聊天,晏宗培却心不在焉。他们以为他又发现有人监视,说话特别谨慎,也东张西望,可是黑夜里什么也看不清。趁晏宗培进屋取烟端茶,梁玉成认真观察起来,还要张志坚走向走廊另一头。他们没有发现可疑的迹象,张志坚却听到老鼠的惨叫,这种声音像晏宗培咳嗽一样吓人,他断定一只猫咬住了老鼠,或者是蛇在捕食。他想到可能是蛇时,不由得害怕起来,他回来时快速奔跑,将楼板踩得咚咚直响。梁玉成说周围很安静,晏宗培依然忧心忡忡。梁玉成以为他又遇到了麻烦,不由得打起了冷战,接过茶杯时还晃出了茶水。他们想征求晏宗培关于上高中的意见,看来一件简单的事情遇到了错误的时间,他们默默等待,对着本来不热的茶水吹了起来。晏宗培给他们递来了香烟,虽然看不清香烟的牌子,但他们觉得是好烟,因为香烟刚打开,香味就扑鼻而来。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接过晏老师的香烟,像老烟民一样麻利地插在嘴上,也那样客气地感谢。他们看到晏宗培伸过来的火颤抖不已,随时就会熄灭。第一次点火没有成功,当然与梁玉成粗重的呼吸有关。梁玉成从晏宗培手里拿过火柴,还用生硬的语气说道:

    “让老师点火,我心里不安。”

    晏宗培也往嘴巴上插上一支,梁玉成眼疾手快给他点火。他还夸赞香烟味道纯美,从来没有抽过,晏宗培只是笑了笑,没有说他在刻意奉承。梁玉成突然说起上高中的事情,刚开头还没有征求意见,晏宗培就抢着说了起来:

    “当然要去,不管将来如何,知识的重要性永远不会改变。”

    晏宗培慷慨激昂,像变了个人。他大口喝茶,又猛烈吸烟,那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被他摇头晃脑吹得呼呼啦啦,也喝得呲呲啦啦,那支不长的香烟,被他用力吸得燃起了明火。在长篇大论地讲述时,他还清理嗓子,希望讲述时不要停顿,更不要出现差错。这时候一束耀眼的灯光在土马路上晃动,他立即断定是公社拉煤的中型拖拉机,只有它才有这样响亮的突突声。

    晏宗培用力甩掉烟头,也立即放下茶杯,然后不顾一切冲了下去。面对突如其来的情况,梁玉成和张志坚不知所措。他们很快从尴尬中走了出来,梁玉成伸脚踩灭带火的烟头,张志坚也将晏老师的茶杯放到安全的地方。梁玉成还大声喊道:

    “黑灯瞎火的,小心摔倒。”

    张老师回来了,她恨不得立即给家里人讲述一路上的经过,看到梁玉成和张志坚在场,她欲言又止,满肚子话说不出来。张老师不顾劳累给他们铺设床铺,按照他们的要求,选择旁边的教室作为栖息之地。他们将课桌拼凑在一起,弄出一个很大的地方。他们极力阻止张老师在课桌上放置被褥,两个衣着破旧的人,在穿戴整齐的张老师面前,冠冕堂皇谈起了要讲究卫生。,在晏宗培强烈要求下,张志坚不得不接过张老师的被褥,梁玉成跟着张老师去取抹布。晏宗培像故弄玄虚的风水大师,对着拼凑起来的课桌反复比划,大讲磁场对身体的作用。梁玉成和张志坚似懂非懂,却点头应答。

    第一次看到没有补丁的被褥,他们站在旁边迟迟不敢上床,都不约而同地认为右派分子晏宗培,比根红苗正的贫下中农生活好得多。他们认为不能弄脏被褥,必须去水库里将身子冲洗干净。梁玉成还说:

    “这样我才睡得踏实。”

    也许是受到今天挑了两次水的影响,他们去水库洗澡时,决定挑水回来。晏宗培没有拒绝,认为让身强力壮的年轻人顺便挑水,也无可非议。他反复提醒他们不要去水库里游泳,在黝黑的夜里,连水库边洗澡他也没有答应。他再三强调:

    “就在水井旁边弄些水冲一下。”

    他们再三保证后,晏宗培才拿出手电筒和毛巾,还给他们一块香皂,似乎是对他们爽快答应的犒赏。那只精美的香皂盒子,他们第一次看到,并认为梅山凹没有第二只这样的盒子。梁玉成拿着金元宝一样爱不释手,张志坚突然抢夺香皂,并将它放在旁边的凳子上,还说他们不配使用香皂。晏宗培再次将香皂交给他们,还笑着说:

    “不要让香皂掉进井里。”

    他们在水井边张望一下后,就脱了个精光,然后痛痛快快地冲洗。他们没有咿咿呀呀喊叫,更没有打闹,担心引起周围人注意,甚至阻止他们在井边冲洗,说弄脏了井水。他们往身上涂抹香皂时,梁玉成突然发现旁边水稻田里有灯光闪烁。他拉着张志坚蹲了下来,并悄悄地观察。确认那里是人活动而不是幻觉后,他们立即清洗身上的香皂,并穿上裤子。他们没有穿上衣服,似乎没有时间。梁玉成操起扁担,张志坚也想将扁担抓在手里,却扑了个空。他想了一下就往旁边走去,将一块石头拿在手里。他很害怕,焦急地问了起来:

    “如果是阶级敌人搞破坏,那怎么办?”

    梁玉成故作深沉地安慰起来,仿佛他已胸有成竹。他说:

    “别急,想办法将他弄到公社去。”

    他们悄悄地往那人靠近,那人也若无其事地靠过来。渐渐地他们能看到那人的动作,还能听到他自言自语的嘀咕。梁玉成操起扁担突然站了起来,他没有站直身子,就声嘶力竭地喊叫,并产生刘文学捍卫生产队辣椒,喝斥地主王荣学那样的英雄情结。那人不慌不忙地回头,他知道他们在那里,回答时还理直气壮:

    “是我。”

    “在干什么?”梁玉成语气缓和了许多。

    “我在放篾箱诱捕黄鳝。”那人拿起篾箱,还用手电筒照着上面。那人看到两个袒胸露乳的人拿扁担和石块,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笑了起来:

    “在这丘晚稻苗还没有长壮实的田里,你们说有什么值得偷的。”

    “看到你在这里,我们感到好奇。”梁玉成慌忙应对。

    他们对那些形状怪异的篾箱不感兴趣。在张志坚家里,也有这样的东西,但从来没有见爹拿去诱捕黄鳝。他们洗完后没有停留,迅速回去准备睡觉。

    晏宗培给他们准备了两捆报纸当枕头。他们担心弄脏报纸,在心疼地抚摸一番后,又将衣服盖在上面。他们躺下后轻声地说了起来,又惬意地笑了一阵。梁玉成说道:

    “有意思,今天跟水有缘,挑了三次水。”

    张志坚也说:“老天还下了一场雨。”

    天刚刚发亮,张志坚就自然醒来。他立即弄醒梁玉成,像爹妈催促他去队里出工一样。他们穿好衣服整理被褥,为如何向熟睡的晏宗培告别苦苦思索。梁玉成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真诚的感谢,还将个别没有写好的字擦掉重写。要不是张志坚告诉他,说晏老师在操场上打太极拳,他还会在那里擦擦写写。他们没有擦掉黑板上的字,也没有在路过晏宗培宿舍时,与睡觉的张老师打招呼,就直接向晏老师走去。

    沉溺于打拳的晏宗培,沉肩坠肘展示出大师的风范。他出神入化的动作,似乎达到了最高境界。即使这样,丝毫没有影响他劝说他们吃了饭再走。梁玉成急忙感谢,声音却支支吾吾。张志坚也紧张不安,那个重复梁玉成的声音唧唧歪歪,仿佛他做了坏事,在向他赔礼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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