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搞一桶水过来。”
张志坚端着一盆水飞快地跑了过去,他慌慌张张竟然没有晃出水。他敛声屏息迎着翻滚的浓烟冲到门口,眯着眼睛朝着火光闪现的地方,准确有力地将水泼了过去。他没有查看效果就退了出来,躲避嗤嗤地从门窗里翻滚而出的浓烟。梁玉成提着一桶水跑了过来,他将水倒在盆里,像张志坚那样将水泼了过去,里面就看不到明火。他们来回奔跑了好几趟,直到灶房里的火全部扑灭。这时他们发现里面一片汪洋,也发现自己气喘吁吁,身上弄湿了一大片。那位哭得伤心的老太太,终于听从其他老太太的劝解,在她们拉扯下从地上爬起来。她又跳动小脚哭喊起来:
“小文子,小文子……”
梁玉成和张志坚以为她在念叨蚊子,觉得她神经不正常。那位拄着拐杖的老太太也很着急,她全身抖动埋怨:
“你这孙子太淘气了,要好好教训才行。”
这位老太太老泪纵横,她连连后悔:
“我不应该要他帮我烧火……”
梁玉成明白老太太的意思,她担心叫小文子的孙子被火烧着了。他和张志坚立即冲进灶房里寻找,他们翻箱倒柜,连老鼠洞口都瞅了一眼,却一无所获。随即他们大喊起来:
“灶房里没有人。”
“真的没有人。”
“他跑到哪里去了?”老太太自言自语始终停不下来,但没有刚才那样着急。
梁玉成和张志坚像巫师招魂一样大声喊着小文子,他们将院子喊得到处都是回音时,一个瘦猴一样的伢子跑了过来,傻不愣登地站在那里细声问道:
“你们喊我干什么?”
梁玉成举起右手,但没有拍打下去。他怒目圆睁地吼叫:
“喊你干什么,请你回去吃糖。”
张志坚再次提出要赶紧回家,显得异常焦急。梁玉成却不慌不忙,似乎在等待老太太说出诚挚的感谢。他还说:
“把人家的水舀干了,不能这样一走了之。”
张志坚忍不住说出要赶回去与爹在夜里送煤,也觉得应该替人家挑水,但要抓紧时间。在小文子带领下,他们去挑水时,他在前头跑了起来。
他们离开时,老太太蹒跚着追了过来,两只蜘蛛腿一样的手各抓着两个鸡蛋,给人她随时会打破的担忧。他们像书本上称颂的英雄那样,一腔碧血丹心。他们一个闪身逃离而去,让诚心将鸡蛋给他们的老太太,挥舞双手喔哩哇啦地喊叫。老太太走了几步,就要小文子将鸡蛋给他们送过去,可是小文又跑去玩耍了。
按照梁玉成的想法,到达山顶后他们会停下来,好好地观看梅山凹的全景。可是一心想着回家的张志坚又跑了起来,往山脚下俯冲时像只亡命的兔子。梁玉成提着篮子无法快速奔跑,他颠着步子像受伤了似的。张志坚一口气跑到梅山凹供销社,买好了乡亲们托付的东西。他在那里等了好久,才等来气喘吁吁的梁玉成,然后一起去卫生院为梁玉成爷爷买药。张志坚又说起夜里和爹挑煤的事情,但在梁玉成劝说:
“今天太辛苦了,晚上别去挑煤了。”
他产生了动摇,对能否有精力和爹挑煤信心不足。经过一番复杂而激烈的思想斗争,他决定放弃今晚挑煤的想法。他快速跟上梁玉成,和他说说笑笑。这时候学校里响起了悠扬的二胡声,他们侧耳聆听,也身不由己地往学校里走去。他们不知道晏宗培拉出的曲子叫《赛马》,即使听出了电影里骏马奔腾的马蹄声,也只能认为右派分子晏宗培,努力表达对无产阶级继续革命欢欣鼓舞的心情。
空中突然飘洒着黄豆大的雨滴,却没有打断晏宗培的兴致。那个万马奔腾的声音,出现了排山倒海的气势,他似乎要将胡弦弄断。在屋檐下的晏宗培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嘴里哼哼唧唧,他的思绪已经在辽阔的草原上驰骋。晏宗培的二胡演奏在梁玉成和张志坚到来后停了下来,其实他的《赛马》也演奏完毕,下面就是喝一口茶,再拉一曲《二泉映月》。梁玉成没有和他礼节性地打招呼,而是严正地告诉他外面下雨了。晏宗培没有走进屋子里,他放下二胡跑向操场去取晒着的豆子。梁玉成和张志坚跟着他跑了过去,他们慌不择路像追逐打闹一样。他们端着筛子跑到屋檐下,才开始礼节性的问候。
上天似乎知道他们将豆子收了回来,这时候雨滴变成了瓢泼大雨,倾泻而下的雨像瀑布一样,弥漫着浓浓的水雾。地面上瞬间消失的水泡,尽管生存时间短暂,但它们发出的啾啾声悦耳动听,宛如一群鸟在鸣叫。晏老师听得津津有味,他们却满面愁容地想着如何回家。
一会儿,西山顶上一道霞光从云彩里照射出来,将雨雾照耀得金光灿烂。一弯彩虹横亘在远处的天空,他们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也将手指向那里。彩虹将梅山凹点缀得斑斓旖旎,他们没有发表感慨,特别是晏宗培,还深感不安。梁玉成和张志坚无论如何都不知道,在省城大学教书的晏宗培,将那篇赞美彩虹的文章取名《太阳雨魂》。他从省城发配到县城,最终来到雪云山深处的梅山凹。他面对彩虹摇头叹息:
“不想也罢,不说也罢。”
梁玉成对晏宗培悲天悯人的感叹大惑不解,还想到是昨天给他馒头没有收钱的原因,他迅速掏出两毛钱递过来。晏宗培没有理会,在弄清楚两毛钱的用意后,更没有收他的钱。晏宗培挡开他的手,一本正经地说:
“我的工资比你们刘老师还多。”
推搡几下后,晏宗培执拗不过伸手接住了钱。梁玉成突然后悔了,过分而愚蠢地坚持,让自己付出了代价。对于生活穷困的梁玉成来说,两毛钱能派上用场,至少可以给爷爷买两支眼药水,或者买一斤盐。晏宗培接过两毛钱,翻来覆去地打量,像欣赏一件文物,他还扶正眼镜,惬意地笑了一下。他用手指头在上面弹了起来,噼里啪啦的,随后他将钱折叠起来,似乎要装进口袋。梁玉成悄悄转过身子,失望地看着墙上那块龟裂的水泥黑板。张志坚努着嘴非常不满,暗中埋怨晏宗培这么斤斤计较——
晏宗培举着折叠起来的钱,像举着一条讨厌的虫子一样摇头叹息:
“要说这个钱么,还真的不能缺少。”
他突然将钱塞进梁玉成的口袋,梁玉成再次装腔作势还钱时,他按住他的手,还很生气。梁玉成立即拿出几个梨子,麻利地放到筛子里。晏宗培手忙脚乱阻止起来,连忙说:
“只拿这些,尝一尝就可以了。”
大雨完全停了下来,也到了晏宗培做晚饭的时间,梁玉成和张志坚异口同声要告辞回家。晏宗培明知他们天黑前到不了家,依然认真地看着手表,还扯着袖子擦拭表蒙子。他郑重地说:
“时间不早了,路上湿滑,还是明天再走。”
晏宗培以为留他们吃饭,可以留住他们,结果他们更加不安。他们在刘老师家里吃饭诚惶诚恐,更也不敢在他家里吃饭。他们离开时跑了起来,生怕他过来拉扯。
他们来到公社大院门口,梁玉成突然停了下来,认真打量那块八面威风的红卫公社革命委员会的牌子。他不假思索地说:
“我去看一下,公社食堂有没有饭吃。”
张志坚赶紧说道:“我不饿,你自己去吃。”
梁玉成没有理睬,他将篮子放在电线杆下面,一声不吭走了进去。张志成像流浪狗一样来回溜达,最终站在电线杆下面,守在篮子旁边。他轻轻摇动电线杆,震落上面的雨滴后,就捡起一块石头,在上面敲打起来。他将耳朵贴近电线杆,津津有味地听着嗡嗡的声音。
梁玉成端着两钵子米饭高兴地跑了出来,仿佛这些饭不要钱。他激动得掉落了筷子,却没有要张志坚过来帮忙,也没有捡拾筷子,而是立即蹲下来,将钵子放到地上。他不停地对着双手吹气,也轻轻地揉捏。他跺着脚焦急地喊道:
“真烫,烫死了。”
张志坚想要梁玉成退一钵子饭回去,却被他呲哇乱叫弄得乱了方寸。梁玉成捡起筷子放在腋窝里来回抽拉,就将筷子擦拭干净,可他又将筷子甩了起来。他将另一双筷子递给张志坚,大声地说:
“快吃饭,填饱肚子再说。”
“我不饿。”张志坚将筷子还给梁玉成,又说:
“我不吃。”
他端着梁玉成送过来的米饭,无可奈何在站在那里。当梁玉成生气地说:
“赶紧吃,里面没有老鼠药。”
他才缓慢吃了起来,吃得难以下咽似的。在擤掉鼻涕之后,他就狼吞虎咽。大口咀嚼时呼啦的声音,让梁玉成感到吃惊。
他们刚吃完饭,还在伸着舌头舔着钵子上的油星子,食堂的炊事员胖于头东张西望走了出来。他看到梁玉成后怒火中烧,也张牙舞爪地斥责:
“也不说一声,害得我到处找你……”
胖于头已经溜到嘴边的那句话:
“我以为你将钵子偷跑了。”
在感到不妥后没有说出来,他装得像有风度的干部。梁玉成回敬了一句:
“吃完了,我会将钵子给你送去的。”
胖于头拿着他们舔舐得干干净净的钵子回去时,又回过头轻声责骂起来:
“两个败家玩意,瞒着爹妈在这里吃白米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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