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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雨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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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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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送几个鸡蛋过去。”

    梁玉成突然停止吃饭,说有重要事情要说,但他的眼睛看着旁边。

    “我想去读高中。”

    梁兴高吃完了饭,已经咬着旱烟杆,正用火柴点火。他拔出咬着的旱烟杆,无奈地看着地面,停了一下才说:

    “学校有通知吗?”

    “我不知道,我想明天去问一下刘老师。”

    “你今天怎么不去学校?”梁兴高猪肝色的脸上,瞪着铃铛似的眼睛,他生气了。

    梁玉成赶紧解释:“我去了,刘老师没有在学校。”

    梁兴高吧咂地抽着老旱烟,一股股白烟从嘴里溢出来。他唉声叹气:

    “读不读一个样,反正是当社员。”

    妈妈叶美玉非常理解他,生怕他一时想不开,还给他夹了一次菜。她说:

    “去读,指望你多读点书。”

    梁玉成下午没有出工,他感到很困倦。他对爹冷漠的态度很失望,上楼时将楼板踩得咚咚作响。梁兴国没有吭声,只是紧紧地咬着旱烟杆,大口喷吐烟雾。他还没有抽完旱烟,就用旱烟锅在石阶上敲打起来,随后将旱烟杆连同烟荷包别在腰里,背着手去树荫下乘凉。

    梁玉成被爷爷的咳嗽吵醒了,随后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他坐了一阵,感到爹妈已经出工,妹妹也不在家里后,才大胆起床。爷爷在长凳上编织草鞋,他身上系着编织草鞋的工具,给人五花大绑的感觉,他的手不停地忙碌,动作很娴熟。梁玉成没有要爷爷停下来休息,而是悄悄从牛栏上取下一把干稻草,左手提着稻草尾部,右手指岔开在稻草中间梳理起来,将稻草底端的朽叶剔除干净。他又将稻草放在石头上,拿起木锤反复捶打,干稻草最后变得柔软蓬松,便于爷爷编织草鞋。他捶打了好久,直到塞满草筒。他对爷爷说:

    “我去七伯家看一下,有没有要我帮忙的。”

    爷爷咬着一撮稻草后,不再咳嗽了。他说话也连贯起来,却瓮声瓮气:

    “给他拿几个鸡蛋去。”

    梁玉成捡了八个鸡蛋,这是底山生产队最高规格的礼节,一般情况下只拿四个鸡蛋。梁兴国蜷缩在屋檐下清理干烟叶,准备将品相较好的烟叶拿到集市上卖个好价钱,那些较差的烟叶留着自己享用。他看到梁玉成提着篮子走过来,没想到里面有鸡蛋。梁玉成将篮子放到他身边,笑嘻嘻地说:

    “爷爷听说你摔伤了,给你拿了几个鸡蛋。”

    “留着自己吃,我没什么事。”

    梁兴国没有伸手阻拦,依然认真清理旱烟叶。梁玉成询问有什么事要帮忙,梁兴国手舞足蹈竭力推辞。他拿着干烟叶晃动出哗哗的声音,还说:

    “没有,真的没有。”

    看到梁兴国这个样子,梁玉成知道他一滴水也弄不回来。他不声不响地走到灶房里,梁兴国以为他又要取楼梯去摘枣子,还给他找来篮子。他在水缸里看了一下,就挑着水桶往外走去。梁兴国颠着步子阻拦,梁玉成身子一歪躲了过去。

    梁玉成挑了三趟水,每次都受到梁兴国的感谢和劝阻,也有他老婆热泪盈眶的感谢。三担水灌满了水缸,梁玉成也大汗淋漓,但他没有停下来,又多挑了一担,并将水留在水桶里。

    梁玉成坐在梁兴国旁边,看着他在乱糟糟的烟叶里拣来拣去。梁兴国说要给他找对象,听到这种事情,梁兴国老婆精神焕发,她再三保证要给他找个漂亮妹子,说娘家就有合适的姑娘。梁玉成见势不妙就起身离开,梁兴国立即喊住他,还上前拉着他的衣服,他要老婆拿两把颜色上乘的烟叶过来。这个拄着拐杖才能行走的女人,有时需要双手才能越过门坎,她只能用一只手提取烟叶,一只手又只能拿着一把旱烟叶。梁兴国大喊起来:

    “你耳朵聋了,要你拿两把烟叶过来。”

    老婆一声不吭走了进去,又取来一把烟叶。梁兴国什么话也没有说,他眼睛眨个不停,还流着眼泪,也流出了鼻涕。

    晚饭后乡亲们自发地涌向晒谷场,比在队里出工还自觉。他们叽叽喳喳地谈论牲猪和野狼,劳动时谈论了一天还没有过瘾。晒谷场像集市一样吵闹,谁都想发表自己的看法。在这个纷繁嘈杂的场面里,梁玉昆鸭公嗓子一样的声音引人注目:

    “多派几个人值守,多准备几支鸟铳。”

    梁老四尖细的声音一出现,梁玉昆的说话声就戛然而止。梁老四吼叫着:

    “昨晚你值班,死到哪里去了?追狼不见你,请兽医也不见你……”

    梁老四是孤寡老人,那个影响他成家的娘娘腔,在搬弄是非时却非同凡响。他们纷纷指责梁玉昆,使他百口莫辩羞愧难当。那些玩得起劲的伢子,像看把戏一样围拢过来,痴呆地站在那里。有人学着梁老四的腔调,质问梁玉昆昨晚干什么去了,这时有人幸灾乐祸地说:

    “干什么,陪老婆睡觉。”

    晒谷场七嘴八舌的声音被放声大笑所取代。这个没有埋怨和咒骂的笑声,让背着鸟铳过来的梁玉昆,无地自容仓皇逃窜了。

    梁月华没有对晒谷场山呼海啸的声音视而不见,他在那里蒙头抽烟,却一直关注他们。他琢磨张廷芝说过的话,张廷芝说公社许多地方都不住棚子了,公社领导也听之任之。

    梁月华突然有了主意,他朝着深邃的黑暗狠狠地击打了一拳。他大声喊着梁玉成,梁玉成正在竹林里小便,他立即截断屋椽水一样流淌的小便,但没有应答,而是停顿一下后,又开始撒尿。小便在枯枝烂叶上窸窸窣窣地响着,像猫抓捕老鼠。他还没有尿完就回答起来,他再不回答,梁月华就要骂人了。他的身子猛烈抖动,声音喔哩哇啦。梁月华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不顾梁玉成还在系着裤子,就悄悄耳语起来:

    “快散场时,你假装去棚子里取东西,然后大喊棚子里有蛇。”

    梁玉成回答的语气硬梆梆的:“不能骗人。”

    “我想让大家回来睡觉,只有这个办法才能把他们吓回来。”

    梁玉成打起了冷战,按着他的想法,这个欺骗还需要慎重考虑。梁月华认为,他不出声就是默认了。他回到晒谷场,又抽起了老旱烟。还自鸣得意。

    社员们还在牲猪和野狼上纠缠不休,梁老四的娘娘腔一枝独秀地凸显出来。他慷慨激昂地说:

    “……狼通人性,如果抓了它们,其他狼会来报复,会搅得你永远不得安宁。”

    梁玉成悄悄离开了晒谷场,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始终关注他的梁月华以为他还在那里,准备去提醒他。当梁玉成从棚子那边惊恐地喊出里面有蛇时,他噌地跳了起来,还踢翻了凳子。他用力拍打脸颊,以为对面的喊叫是一个幻觉。当梁玉成一遍遍地喊叫:

    “棚子里有蛇,好大一条蛇。”

    他才觉得这是真实的事情。他们鬼哭狼嚎喊叫起来,如同发生了地震。梁玉成还在歇斯底里地喊叫,梁月华就大声询问是什么蛇——

    “有几条?”

    “要小心。”有女人用关心压制住梁月华喊话:

    “咬着你没有。”

    晒谷场狂风暴雨来临一样骚动起来,正是梁月华希望看到的情形。在女人的尖叫声中,梁月华的声音微不足道。大家停下来等待他拿出意见,才感到他一直在那里叫喊。他要求大家从棚子里撤回来,在大家的附和拥护中,他神气得像公社革委会领导。梁玉成看到大家蜂拥而来搬东西,才停止吆喝。他发现嗓子嘶哑了。

    梁兴高明明知道他会带回东西,却声嘶力竭喊叫。梁玉成在嘶哑的回答无法奏效后,就晃动手电光,还要别人代为转达。他用稻草搓出一条小绳捆着破凉席,将它扛在肩膀上,再抱着缀满补丁的床单往回走,像牛鬼蛇神去公社办学习班。

    他来到小河边,找到那个熟悉的水坑,河水清澈见底,里面还有见到手电光乱窜的小鱼虾。这时候过来收拾东西的男人吵吵闹闹站在身边,他们异口同声地询问是什么蛇,有多大?梁玉成凝眉想了一下,编造出蛇身上有一节节金黄的颜色。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有人卖弄起来:

    “是金环蛇,很毒的。”

    梁玉成也提醒他们:“好好检查棚子,说不定你们那里也有蛇。”

    梁玉成将破凉席和床单放在石头上,用手电光反复照射水里面,担心水里有蛇,他产生了杯弓蛇影的恐惧。他又用手电光照射四周,确定没有异常情况,才麻利地脱掉衣服。他很快脱了个精光,赤条条走进水坑里。他不敢往水深的地方走去,停留在一个可以迅速逃出的地方。他将身子泡进水里,双手在身上猛烈揉搓。他惶恐不安,却揉搓了好长时间,直到认为干净了才出来。

    他穿衣服时并没有手忙脚乱,却将裤子前后穿反了。他感到裤子不适,却没有将它更改过来。他索性连衣服也不穿了,将它搭在肩膀上。他扛着东西时样子很难看,仿佛全身都不舒服。

    一路上,他在想: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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