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附近生产队的社员,听到梁兴国鬼哭狼嚎的歌声,像动物发情一样吆喝起来。有人停下手里的活,往这边眺望,像盼望女副支书吴改花,走村串户带来革命运动的指示精神一样。面对一条可以轻易跨过去的小沟,梁兴国畏缩不前,他颤巍巍的歌声也停了下来。这时候生产队长气势汹汹吆喝起来,社员们又拿着工具继续劳动。生产队长喋喋不休地埋怨,他们也无所顾忌地感叹:
“要是吴支书过来多好。”
“现在有些想念改花支书了。”
吴改花近期很少给大家带来激动人心的消息,往往是避重就轻地说上几句,就匆匆离开,或者躲到阴凉的地方去喝茶。吴改花不能带来惊喜时,社员们对山野里的声音很感兴趣,不要说梁兴国的歌声成腔成调,就是山上一声鸟的啾鸣,他们也会驻足观望,并趁机休息一会。他们大声询问打破山村宁静的人是谁,看来梁兴国公鸡打鸣一样唱歌,也受到大家关注。他们再次询问时,梁玉成就说:
“是七伯在唱歌。”他还神气地说:
“我们坐汽车回来,坐在驾驶室里。”
两三里的崎岖山路,梁兴国走得很辛苦,他大汗淋漓,像走在雨水里。在那些借助木棍也难以通过的地方,他不要梁玉成背驮,坚持自己爬过去。可在一个相对平缓的沟坎里,他要求梁玉成背驮过去。他想起曾经一个趔趄,将一担大粪倒在里面,经过那么久后,他还觉得里面很肮脏。这段不远的路程,包括他们坐下来抽了一次旱烟,花费了一个多小时间。这个着急回家的老头,看着家里破败的房子,反而不紧不慢。他和梁玉成一样,希望继续拥有这段不要参加劳动的时光。
梁玉成将梁兴国送到家里,梁兴国的老婆发出一声尖叫,让他毛骨悚然,仿佛一条恶狗突然出现在眼前。女人不能正常站立,扑过来时如同倒下一捆柴禾,梁玉成扔掉尖刀伸手搀扶,飞起来的尖刀发出呼呼的声音,像甩出去一支飞镖。梁玉成双手扶着在两边的梁兴国两口子,如同提着两只水桶。他很快就发现,不能做事的伯娘白白净净,比梁兴国重了许多。他的身子自觉地向伯娘那边倾斜,背在身上的长长的鸟铳,倾斜时犹如天平中间的指针。他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将他们扶到凳子上。女人心疼地给梁兴国揉脚,嘴里念念有词,但大多是埋怨,她的关怀很少。
梁玉成解下鸟铳准备回家,他要回去好好睡一觉。梁兴国突然要他等一下,还伸手拉扯,结果从凳子上滚落下来。他栽倒在地比再三挽留更有作用,当然伯母的尖叫也功不可没,梁玉成立即跑过来搀扶。梁兴国还没有坐稳就嘟囔起来:
“帮我去摘点枣。”
他指着挂在柱子的篮子,却说灶房里有一把木楼梯。
“枣还没红。”梁玉成看了一眼枣树后回答。
“可以吃了。”
梁兴国脚踝肿胀很不方便,却没有停下来,他在那里指手画脚,有时特别啰嗦。他指挥梁玉成将楼梯搭在枣树上,还告诉他如何挂篮子。他说话的口气像大队干部,不过痛脚悬空起来,像狗撒尿。
梁兴国右手一扬,神气地说:
“给我摘一篮子。”
梁玉成上树摘枣子,比掏鸟窝还兴奋。他可以在上面吃,还能往口袋里装几颗,回家后捎给爷爷。可是锋利的树刺影响了行动,他还没有上去就刺了好几下,还出了血。他趁梁兴国没有注意,就将一颗枣子塞进嘴里。他不敢大胆咀嚼,说话谨小慎为,生怕梁兴国发现。他感到眼皮沉重,还打着哈欠,可他不敢张开嘴巴,担心张嘴时枣子掉落下来。他用舌头将枣子藏到里面,用内牙咬住它,然后慢慢将废气释放出来,可是疲倦依然存在,另一个哈欠又悄然来临。于是他转过来,利用身子遮挡,悄悄将枣子吐出来,捏在手里。他将嘴巴张得很大,像只搞怪的河马,也不能尽情地打出哈欠。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吃一颗枣子。”
“随便吃。”梁兴国声音响亮,他又说:
“好吃就多吃几颗。”
梁玉成摘了小半篮子枣子就下来了,他很困乏,只想回去睡觉。他将篮子交给梁兴国,顺手将两颗红枣塞进嘴里,又将两颗枣子捏在手里。他心里怦怦直跳,觉得这样不光彩,又悄悄将枣子拿出来。随后他向梁兴国讨要起来:
“我还想吃两颗。”
梁兴国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都是给你的。”
梁玉成两手猛烈摇晃,有一次双手还碰在一起。他忍着疼痛,着急地说:
“不能要,你拿去能卖点钱。”
“不在乎这一点,也卖不了几个钱。”
梁玉成没有与梁兴国拉扯,生怕将他推翻在地。他立即接过篮子,走了两步后,就将它放在地上,然后飞快地跑了回去。没多久梁兴国拄着拐棍送来了枣子,他和梁玉成爷爷没有推搡,在互相递上一坨老旱烟后,又寒暄起来。梁玉成爷爷去屋子里取东西,梁兴国悄悄地离开了。他在路上对从里屋出来的梁玉成爷爷大声喊叫,告诉他枣子放置的地方。
兽医张廷芝到中午才来到底山生产队,他翻山越岭走小路,也没有大鼻子卡车快。他连茶水也顾不上喝一口,就走进养猪场给母猪治病。恭候多时的梁首华和刘桂娥,并没有热情迎上去,他们表情凝重地站在那里。只有按照张廷芝的要求,将猪崽赶到旁边的猪舍时,他们才显示出人的灵性。梁首华还没有跨进猪栏,母猪就躁动不安,似乎要过来冲撞他。梁首华用扒子将母猪赶到角落里,刘桂娥在外面跃跃欲试,但只能着急地喊叫。张廷芝看了看母猪的伤口,决定先给它打一针。他瞅准机会往母猪身上插上注射器,母猪一个猛冲将梁首华撞倒在地,梁首华坐在一堆猪屎上,两只手也按着粪便。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咒骂,更没有甩掉手上的猪粪,而是瞅准机拔掉注射器,可他又被母猪拱翻了。张廷芝立即阻止起来:
“这样不行,得想个法子。”
梁首华在外面草丛里反复擦拭,又到下面水沟里洗了好久,回来后才说:
“我去扛个猪笼过来。”
不一会,梁首华从老屋院子里扛来一只猪笼,他如同一只勤奋的蚂蚁,在体型硕大的果壳下挣扎。他在养猪场外面放下猪笼时,刘桂娥吆喝着跑过来帮忙。他们将猪笼移到猪栏门口,支起活动栅栏。梁首华又去猪栏里赶猪,这次他做好准备,手握一根长木棒。为了防止母猪将猪笼拱开,张廷芝双手扶着猪笼,他蹑手蹑脚不像个兽医,却像公社那些装腔作势的干部。母猪和梁首华在里面兜着圈子,就是不进笼子。长木棒在猪栏里反而施展不开,梁首华不得不重新操起扒子。张廷芝也进去帮忙,和梁首华一道对母猪形成夹击,他从梁首华手上夺过扒子,手无寸铁的梁首华顿时慌张起来。梁首华连连后退,还踩着恶心的猪屎,却视而不见。张廷芝和梁首华拼命赶着母猪,母猪看到门口出现口子,不再对他们虎视眈眈。在犹豫一下后,母猪走进了猪笼。梁首华迅速压上栅栏,像完成重大任务一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母猪在猪笼里躁动不安,却动弹不得,张廷芝重新拿起注射器,神气得像造反派向坏分子举着一支手枪。他双手举起注射器,又站好姿势,似乎要大干一场,可他又是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
张廷芝还要将猪嘴上那个口子缝合起来,来展示他高超的医术,也让自己多挣几个钱。他用像夹煤的火钳一样的长镊子,夹着一团馒头似的酒精棉,在梁首华和刘桂娥面前晃动。他想在结算药费时,让他们证明这是一次耗费材料和药物的治疗。张廷芝以为不能动弹的母猪可以任意摆布,举着酒精棉伸向母猪嘴巴时,如同给人插上旱烟杆一样惬意。酒精的作用让母猪嚎叫起来,叫声比杀年猪还惨烈。张廷芝耳朵里嗡嗡叫唤,却继续用酒精棉擦拭伤口。嗷嗷叫唤的母猪一下子咬住镊子,还用力甩着脑袋,张廷芝松开手连连后退。镊子被梁首华奋力抢夺回来,张廷芝拿着弯曲的镊子,哭丧着脸说:
“再找几个人过来帮忙。”
张廷芝停下来和梁首华一起抽烟,两人都抽深颜色的旱烟,张廷芝有一个银白色的的铝制烟盒,梁首华使用破布缝制的烟荷包。张廷芝将铝制烟盒放在凳子上,在阳光照射下光芒四射。张廷芝吐出一口湿柴烟那样的白烟,有气无力地对刘桂娥说:
“中午给母猪熬点米水。”
刘桂娥转头看着梁首华,大声说道:
“首会计,给我称几斤米过来。”
梁首华面露难色,那些布满脸的皱纹,变得弯弯曲曲。他的脸抖动起来,仿佛要将乱七八糟的皱纹抖落干净。他支支吾吾地说:
“这要队长同意。”
刘桂娥突然生气了:“我不熬了,就让猪去死。”
她转身去待候小猪。梁首华立即答应:
“好,我给你称米。”
梁玉成没睡多久就到了中午,蛐蛐叫唤一样的呼噜,在苏醒时他居然感觉到了,他吓了一跳,没想到会发出这种奇怪的声音。他没有被母猪嚎叫惊醒,却被爹妈轻声的嘀咕弄醒了。中午饭已经给他留好了,和以前一样是红薯米饭和茄子苦瓜。梁兴高头也不抬就问:
“七哥的脚摔得重吗?”
“有点重,但拄棍可以走。”
梁兴高又对老婆叶美玉说:
“晚上给人
【畅读更新加载慢,章节不完整,请退出畅读后阅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