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张廷芝像卫生院医生那样背着药箱走村串户,却没有他们那种儒雅的派头。卫生院医生大多吃国家粮,有不少人在医疗卫生院校读过书,势头上已经拔得头筹。他们的药箱也很干净,都不用自己去背,那些请他们去看病的人,会主动替他们背着药箱。他们神气地走路,不像张牙舞爪的公社革委会头头那样俗套,他们始终都像知识分子。张廷芝也背着药箱,他的药箱破烂不堪,仿佛被恶狗撕咬过。他很想像卫生院医生那样温文尔雅,可他脱离不了贫下中农的本色,那副挂在药箱背带上的阉割禽畜的工具,表明他就是个土包子兽医。
张廷芝很快就甩开了梁兴国和梁玉成,他停下来等他们,不过再次等待时他就埋怨起来。梁兴国在马医生那里受到委屈后,嘴巴上仿佛贴了封条,一句话也没有。他在卫生院里大吵大闹,也觉得过分。要不是梁玉成悄悄对他说:
“要他先走。”
他可能还不会说话。他立即回答:
“好,要他先走。”
梁兴国要求张廷芝先走的声音很大,但断断续续,简单一句话在残存的愤怒中变得七零八落。梁兴国不担心张廷芝不去生产队里治疗猪伤,对张廷芝来说,这是一个获得收入的机会。张廷芝转眼间不见踪影,梁玉成和梁兴国也随意起来。梁玉成产生了去学校里看看的想法,希望能遇到班主任老师刘振华。他想对刘老师说,他想上高中。
梁玉成明明知道学校里没有老师,但也要去碰一下运气,希望从刘老师那里,打听现在决定上高中是否有希望。梁兴国同意他的要求,随即一屁股坐在地上,坐下来拍起的灰尘,仿佛在灰堆里跺了一脚。
只有初中班级的红卫中学,是红卫公社的最高学府,位于卫生院以北两百米远的地方。前面那片开阔地,在逢十的日子里成了赶集的场地,这里有时也搭建台子召开批斗会,热闹程度远远超过了红卫中学。这里多少年来就叫梅山凹,至于什么时候这样称呼,已无从考证。红卫公社是这几年的新名字,大家还叫得不习惯,但以这个响亮的名字为荣,仿佛改了名字他们就风光无限。大江南北出现改名热潮时,公社革委会头煞费苦心终于争取到“红卫公社”的名字。当时新坪县好几个公社为这个名字争得不可开交,县革委头头焦头烂额,他们借鉴外地的经验,以考察的办法决定这个名字花落谁家。这里以修水库最多,梯田最好的先决条件,赢得了县革委头头的认可,他们也认为这里的招待是首屈一指。自然而然,梅山中学也更名为红卫中学。
梁玉成跑向红卫中学,不断回头打量那个赶集的地方。他很快认定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那里没有摆放当作摊位的门板,他对今天没有赶集感到失望。因为刘老师经常赶集,哪怕什么都不买,也要在那里转悠。
学校里冷冷清清,像一栋面临拆除的房子,里面的东西被人大摇大摆地搬走,也无从知晓。他走了过去,像路过的社员在学校里闲逛一样。他在走廊上走走停停,给人动机不纯的感觉。他在一个窗户下逗留很久,还趴在窗户上,往里面翘首张望,似乎要伺机作案,不过他没有实质行动,还不怕来人发现。他没精打采地来到中间的楼梯口,在东张西望决定是否上楼时,突然听到二楼有人说话,他听出是初一老师晏宗培的声音。他对这个从省城发配过来接受监视改造的右派分子没有好感,认为他像批斗会上被人揭发的那样恶贯满盈。他没有和晏宗培说过话,即使在厕所里相遇,也是旁若无人各行其事。晏宗培一双儿女拿着羽毛球拍嬉笑着从楼上冲下来,他们将楼板踩得如同锤子敲打一样,声音沉闷响亮,灰尘纷纷坠落。为了防止他们冲倒自己,他紧紧抓着楼梯栏杆,还用右腿勾着木栏杆。他见过晏宗培的儿子,知道他叫晏日安,在附近生产队插队当知青,具体在哪个生产队,他说不清楚,反正离学校不远。晏日安回到学校后不跟人说话,也不去其他老师那里串门,经常一个人在屋子里看书,并看到深夜。晏宗培的女儿他以前见过一次,但没有多深的印象,她在外地上学。至于她的名字,在哪里上学,像他们手里的羽毛球叫什么一样,他无从知晓。
他离开楼梯靠在走廊的柱子上,好奇地看着晏日安兄妹你来我往地打球,他的脑袋随着飞来飞去的羽毛球来回摇摆。他忘记了去找刘振华老师,也忘记了梁兴国在那里等待。晏日安兄妹将羽毛球打到地上,他的脑袋就往前面伸去,但很快缩了回来,因为他们又捡起羽毛球练习起来。有一次他捡到了羽毛球,像捡到钱一样爱不释手,捏在手里认真揣摩,但他没有看清楚就将球扔了过去,因为晏日安瞪着眼睛看着他,小女孩也撅着嘴巴。后来他又捡了几次,都没有看清楚羽毛球。他感到上面的羽毛是真的,像鸡毛。
他不能傻乎乎地继续看下去,必须离开那里。他踉跄地走向二楼刘老师宿舍,还不小心踢着自己的脚踝。他轻轻敲打刘老师宿舍的门,只敲打了两下就停了下来,随后用一声温柔的叫喊结束探问。看到门上的蜘蛛网,他就觉得刘老师好久没有过来了。刘振华是公办老师,但他老婆和三个女儿住在农村,老婆在生产队当社员。他走到以前上学的教室门口,门上的铁锁曾经由他掌管,他的手不由得在上面抚摸起来,还做出开门的动作。他从窗户上看到自己的座位,也看着李佩芝坐过的地方。两个相隔不远的座位一模一样,但他隐约感到,他们的未来会截然不同。用彩色粉笔书写的“初17班毕业联欢会”,在黑板上清晰可见,那是刘老师的字迹,刘老师书教得好,也写得一手好字。
他往紧挨着的寝室看了一眼,随后就走了。那些连在一起的地铺,曾经让大家长满疥疮。开始时大家以为是跳蚤虱子,后来刘老师也感染了,刘老师看医生后才知道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疥疮。大家以为疥疮像麻风病一样很难根治,也极易传染,都惶恐不安。后来刘老师告诉大家,用硫磺软膏可以根治,大家才安定下来。他看着寝室的窗户就心跳加速,仿佛那里的疥疮还没有根除。
梁玉成折返回来,在楼梯口听到有人在屋子里喊他,这是晏宗培的声音。他像遇到老地主一样紧张起来,还想到可能是一场生死考验。他没有勇气拒绝,在他心里,晏宗培是教书育人的老师,很有才华。他看到晏宗培满嘴泡沫蹲在那里漱口,说话时喷出来的白沫一团一团飘落。他礼貌地喊了一声晏老师,这是他第一次喊他,怀着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晏宗培含着牙刷嗯嗯啊啊,也使劲点头。梁玉成没有感到他形迹可疑,觉得他与贫下中农毫无二致。他又与上楼梯的晏老师夫人打招呼,他记得以前有人说她也是老师,他轻声地喊道:
“老师好。”
晏宗培吐出漱口水介绍起来,说他的夫人是张老师。张老师也背上沉重的精神包袱,像地主婆一样目光躲闪,应答时吞吞吐吐。她什么也没有说就走了进去,长久没有出来。
他们没有更多的话可说,晏宗培戴着右派分子帽子,已经变得沉默寡言了。梁玉成痴呆地站在那里,他一言不发,也手脚无措。晏宗培洗漱完毕后,他才问:
“您知道刘老师这几天会来学校吗?”
晏宗培没有立即作答。在泼掉洗脸水,又搭好毛巾后,他才说:
“不太清楚。”晏宗培看了他一眼,又问:
“你有事吗?”
“我想去上高中。”
“这要问你们刘老师,看他是否给你推荐了。”
这样对话看起来已经接近尾声,可梁玉成想了一下又问了起来:
“您知道刘老师的家吗?”
“据刘老师讲是光华三队,一个叫铎山的村子。具体在哪里,我就不清楚了。”
梁玉成告别晏老师后来到操场上,他怀念学生时代的生活,一种永远告别学校的茫然,让他在操场上流连忘返。在倾斜的篮球架下,他想起以前经常和同学在一起打篮球,有时也和老师一起打。过去的情形历历在目,他却找不到从前的感觉,仿佛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那只他经常投不进球的篮框,一边的螺丝掉落后耷拉在上面,如今他使劲跳跃一下,就能摸到它,甚至能将它拉扯下来。那个用同学们的鞋底夯实的操场上,密密麻麻的脚印依然清晰可见。每次打完球,操场上就会尘埃弥漫,他们却继续打球,并没有因为咳嗽受到影响。有一次争抢篮球,他与同学打架,将对方打出了血。同学的爹妈在学校里吵闹,他完全没有印象,他已经躲到后山的树林里。他在操场上没精打采地走动,让关注他的晏日安兄妹,以为他丢了东西。他蹲下来长久地看着一个地方,他们放弃打球,好奇地跑了过来。他们津津有味地看着一群蚂蚁拖着一条拼命扭动的虫子,并对它们品头论足。
梁玉成肚子里呱啦啦叫唤,他羞怯地离开晏日安兄妹。他从墙边消失时,晏宗培从食堂里端着馒头稀饭走了过来,并喊他过去吃饭。晏宗培的声音内容丰富,梁玉成却只看到他的诚意,觉得这个右派分子和蔼亲切,没有恶意,并不是有些人说的那样是衣冠禽兽。这是他第一次被别人客气地喊着吃饭,即使在亲戚家里,招呼声此起彼伏,也没有一声属于自己。他礼貌地回绝,即使没有吃饭,他也深受感动。他不知道为什么向晏宗培鞠躬,后来还觉得这样荒唐可笑。晏宗培看到山里伢子的纯朴善良,这位受到歧视的知识分子,眼眶湿润起来。晏宗培塞给他两个馒头,梁玉成双手摇摆连连后退。看到他黑乎乎的双手,晏宗培用一根筷子插上两个馒头,像举着一把铁锤伸到他面前,还面色愠怒地表示,再这样僵持下去,他会生气。梁玉成不得不接过筷子,小心地举着馒头。
得知这是晏宗培的馒头,饥肠辘辘的梁兴国无论如何不肯接受,他宁愿去路边啃食树叶,或者饿得眼冒金星,也不食用右派分子的馒头。他提醒梁玉成,提防晏宗培在里面下毒,说坏人都很奸诈——
“他害人时不会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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