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在晨光熹微山隐朦胧的时候,这两个给人标新立异感觉的人,经过黑夜的长途跋涉终于来到了梅山凹。他们以为大清早里,没有人看到他们邋遢的样子。可是土马路上出现许多人,有的去自留地,有的像他们一样急忙行走。至于这些人干什么,他们没有多想,因为他们很猥琐,没有资格去审视别人。
红卫公社兽医站和卫生院所在的两层楼,在梅山凹一点也不显眼,要不是上面有个红十字的标志,还以为这是哪个穷困人家的房子。公社革委会却在里面安置了两家单位,还是两家门庭若市的医疗机构。将游走江湖的猪牛郎中集中起来成立兽医站,公社革委会伤透了脑筋,找遍了梅山凹也没有合适的地方。兽医站只得挤在卫生院楼下的角落里,还只有四间黑灯瞎火的小房子。
他们来到楼前一个塌陷了三分之一还多的水泥台旁边,这是一个洗衣台子,可以想象这曾经是一张很好的乒乓球桌。梁玉成没有卸下身上的东西,就用手掌轻轻擦拭台子。向来席地而坐的梁兴国,不需要这样讲究,他撑着木棍将屁股送上台面。梁玉成赶紧搀扶,他手忙脚乱,将手上的灰尘摸到梁兴国身上。
看到卫生院中间的大门没有打开,梁兴国就不停地往旁边挪动,用屁股上新缝制的补丁,给梁玉成擦出一块干净的地方,他要梁玉成坐下来休息。他移动屁股,弄出锯木一样的嚓嚓声,还擦出一个响屁。梁玉成取下鸟铳,有一种身轻如燕的感觉,他将屁股伸向水泥台,没有感觉就坐了上去。他扶着鸟铳无聊地晃动,将挂在铳管上的牛角硝盒,摇得像公牛胯下两个甩动的卵蛋,还甩到脑袋上,撞得眼冒金星。他哎哟喊叫,但不敢将声音弄得很大,生怕弄醒里面睡觉的人。他抚摸疼痛的脑门,也掩盖泪水涟涟的眼睛。梁兴国使劲看着他,很想为他做点什么,可他突然发现硝盒上少了一只塞子,他大惊失色,也龇牙咧嘴。梁玉成从铳管上取下牛角硝盒,发现里面的铁珠所剩无几,连说大事不好——
“这怎么向队长交差。”
梁兴国看到那只盛火药的硝盒安然无恙,并没有感到轻松。他垂头丧气地说:
“真的没法向梁月华交差。”
梁玉成没有像梁兴国那样唉声叹气,鸟铳和硝盒与自己没有关系,是梁兴国强烈要求带着它们,况且梁兴国也认为塞子在溪沟里摔跤时丢失了,硝盒里还有水。梁兴国紧张不安时,他还记得要抢在别人前面去请兽医。他盯着中间那扇被风吹得嘎啦作响的木门,不放过里面出现的动静。他很快发现里面有人走动,并跑了过去。他用力推着门,弄出很大的缝隙,晃动脑袋往里面张望。他悄悄地念叨:
“里面有人起床了。”
梁兴国嘀咕了一句,声音也不小,梁玉成没有理会,觉得自己能请到兽医。他上学时经常来到这里,一点也不胆怯。他看到一位下巴尖尖的中年妇女,病恹恹地从楼梯下面的厕所走出来,就壮着胆子喊了一声:
“请开一下门。”
尖下巴妇女的烂布鞋发出了高跟鞋踏地那样响亮的声音,还是钉了铁钉的高跟鞋,她走路疲沓,也感到吃力。梁玉成没有琢磨这种奇怪的声音,只希望她打开大门,他在兽医站门口排在第一的位置上。尖下巴妇女提着裤子捂着肚子,他不敢继续看下去,他有一种偷看女人上厕所的羞怯。大门嘎吱一声打开了,这声音让他不安。他还没来得感谢,尖下巴妇女就说:
“你来得太早了,他们都在睡觉。”
看到自己是第一个到达,梁玉成异常激动。他问了起来:
“请问兽医站的张医生在哪间屋?”
尖下巴妇女并不是要戏弄他,她确实忍不住了。她扶着门框笑得前仰后合,仿佛看到梁玉成的隐私。梁玉成感到莫名其妙,她停止傻笑,拖着长长的腔调反问:
“哪个张医生?兽医站有两个张医生。”她接着又说:
“看猪病的张医生在阴面的边上,看牛病的章医生好像在他对面。”
梁玉成还没有感谢,她就踩着哒哒的声音往里面走去。梁玉成不知道看着她的背影,也可以说出已到嘴边的感激,他被她摇晃的身子弄得一筹莫展。他将在课堂上的神不守舍,原封不动地搬来对付这个热心的妇女。要不是旁边的值班室里响起了声音,他可能会继续迷茫下去。里面的女人大声埋怨:
“脚上长钉子了,把声音弄得那么大。”
尖下巴妇女的哒哒声戛然而止,走廊里安静下来,梁玉成感到尖下巴妇女突然消失了。他警觉地看过去,尖下巴妇女提着破烂布鞋光脚走路,谨慎得像踩着玻璃。梁玉成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面前,为尖下巴妇女挨骂深深地自责。他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让他呼吸不上。他看着渐渐明亮起来的光,从涂满黑油漆的玻璃边缘艰难地渗透过来,努力想象这时候离医生起床还有多久。
他站在尖下巴妇女指着的房门口,相信她的话真实可靠,在没有鉴别能力的时候,尖下巴妇女的话是他点燃希望的火种。他在门上仔细寻找,希望能找到证明是看猪病的张医生宿舍的蛛丝马迹。从中间大门和走廊窗户上黑油漆玻璃边缘透过来的光,只能将这扇脏得像猪舍一样的门照出模糊的轮廓,他的脸贴到门上,闻着分辩不出来的气味,他没有找到有价值的线索。他突然看到门框上有一副对联,虽然认为不可能从上面找到答案,但好奇心让他看了下去。他本来不想打开手电筒,担心手电光从门缝里透射进去惊动里面睡觉的医生,像尖下巴妇女那样受到责骂。在再也找不到合适的光源后,他用手掌盖住手电筒,让光线从手指缝隙里透射出来。他看着这副即将脱落的对联,轻声念着上面歪歪斜斜的字:
“走村串户辞旧岁,治病救猪迎新春。”
他没有对古怪的对联感到惊讶,却为找到张医生宿舍的证据高兴起来。为了证明自己的判断正确,他又察看对面的门框,结果发现上面也贴着同样即将脱落的对联,字迹也同样难看。他以为这副对联和刚才的完全一样,看了两遍后才发现它不同。他也念了起来:
“走村串户辞旧岁,治病救牛迎新春。”
这证实了尖下巴妇女说话正确,他得出像妈妈那样年纪的女人值得信赖的结论。他站在门边随时恭候张医生起床,也警惕其他人过来抢占先机。在其他医生起床时,他会立即核实这里是不是张医生宿舍,张医生是否在里面睡觉。
梁玉成激动得手舞足蹈,是他守着的屋子里发出轻声的咳嗽,还有响亮的问话:
“谁呀?”
“是我。”梁玉成应声回答。
“你是谁?”
梁玉成没有吱声,知道自己报上姓名,张医生也不认识他。他含糊其辞地应付,说了几次才将请张医生给生产队看猪的事情说清楚。他听到里面的声音:
“等一下,我在穿衣服。”
木门很快打开了。开门的人只穿着一条裤子,双手还在系着当作裤腰带的布绳子,黝黑的肩膀上搭着一件褪色的上衣,随时会滑落下去,他偏着脑袋压着它。一股发霉的酸臭气味扑鼻而来,让也不喜欢洗澡的梁玉成连连后退。梁玉成很快又靠了上来,站在正前方,像防止他逃跑一样堵在那里。他支支吾吾地问:
“你是张医生?”
“我就是。”
“我们生产队的猪被狼咬了,请你去治病。”
张医生立即拉开灯,像给猪看病一样认真看着大清早赶来的梁玉成。梁玉成第一次被人瞪着眼睛看来看去,像娇羞的女人一样撅着嘴巴勾着脑袋。由于他眉清目秀像个读书人,张医生目光柔和起来,也转过来看着其他地方。他一边穿衣服一边说:
“我马上就过去。”
梁玉成要亲自看到张医生出发才离开,他寸步不离地跟着忙碌的张医生,就是张医生洗漱,他也站在旁边。张医生穿着邋遢,长相难看,但洗漱的派头像讲究的公社领导。他的搪瓷脸盆印着鲜艳的红花,上面有许多疤痕。里面摆着洗漱用品,那块白毛巾刚买不久,漱口杯也是使用时间不长,牙膏却干瘪下去,牙刷毛也很零乱,还脱落了不少,说明他拥有较长的刷牙历史。他有一只香皂盒子,里面没有香皂,但能从边角刮到香皂膏泥。
他端着小半盆清水,小心地来到堆放垃圾的场坪边上。他含着水喔哩哇啦地漱口,惊醒了正在打盹的梁兴国,梁兴国立即喊叫:
“张医生,请你去看猪。”
“要先去他那里。”
张医生用那支上面没有牙膏沫子,确切地说,上面的牙膏比一只死蚊子还少的牙刷指着梁玉成,他回答时还吐出漱口水,梁兴国感到他很有礼貌。他吐出漱口水是为了吐字清楚,他吐得稀里哗啦,像母牛撒尿。他回答得干脆利落,还有不容小觑的傲慢和神气。
梁兴国笑了起来,笑得让人琢磨不透。他指着梁玉成说道:
“……我们是一起的。”
在平时张医生会很快结束洗漱,他担心卫生院那些吃国家粮的医生看到会挖苦自己,可现在他反复折腾,一点也不害怕。梁兴国露出羡慕的眼神时,他要持续折腾下去,可他没有想到,梁兴国将他吐出漱口水,想像成母牛撒尿。他仰着脖子又将漱口水弄得喔哩哇啦,让梁兴国看得目瞪口呆。可是梁兴国一个响屁让他大惊失色,那口在嘴里翻腾的漱口水没有吐出来,被他吞咽下去了。他感到吞咽一口粪便一样难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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