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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雨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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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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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梁玉成撕着馒头,一片片塞进嘴里大口咀嚼,并将一个馒头吃完时,梁兴国焦灼不安,那张树皮一样粗糙的老脸触电似的抖动起来。他的手悄悄伸向馒头,但不敢触碰。这个动作没有逃过梁玉成的眼睛,梁玉成没有让他继续表演,立即将馒头放到他手上。他当然有话要说:

    “吃吧,他没有必要对我下毒手,这也是他的早饭。”

    梁兴国将馒头抓在手里,不管双手肮脏得像挠地的鸡爪,立即撕下一块塞进嘴里,用稀疏的牙齿咀嚼起来,还嚼出响亮的声音。吃完馒头,他们自觉地走向水田中间的水井,趴在井边,将撅得很长的嘴巴伸向水里。他们喝出呲呲啦啦的声音,两张嘴如同两根吸管。他们停下来相视而笑,又埋头喝了起来,也喝得更快,声音更响。

    走上土马路后,他们听到了拖拉机的突突声,梁玉成像听到下课铃声一样神采飞扬,梁兴国异常兴奋,跟在后面跳了起来,像只断腿的蚂蚱。他们决定在拖拉机上坡减速时拦车,都心照不宣地往坡度最陡的地方跑去。背上的东西发出丁零当啷的响声,肚子里过多的水也稀里哗啦,却没有影响他们拼命奔跑。他们跑不动后才停下来,但没有瘫坐在地上,而是弯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呼吸迅速补充氧料。看到一台手扶拖拉机驶过来,他们又抬脚快速奔跑,即使气喘吁吁,也没有减慢速度。

    梁玉成知道强行扒车会让拖拉机机手很反感,上学时就遭到机手训斥并被赶下来,他也遇到强行扒车时,继续让他们搭车的机手。梁玉成担心梁兴国,就是拖拉机停在那里,梁兴国也需要搀扶才能上去。他放弃强行扒车,决定礼貌地拦车。在觉得不能像干部那样站在路边挥手后,他就站在土马路中间,只身面对吃力爬坡的拖拉机。他展开双手奋力摇摆,右手还拿着尖刀。他跳跃着大声喊道:

    “师傅,搭个车。”

    梁玉成拦路打劫似的挥舞尖刀,很快就逼停了拖拉机。从机手惊慌的表情里,能看出他对无产阶级专政继续革命的大好形势深表怀疑。他并不惧怕这个张牙舞爪喊叫的毛头小子,因为身边有一根可以当作武器的铁棍,而是这小子站在马路中间,不能开着拖拉机从他身上碾压过去。机手采取惯用的手段,在梁玉成搀扶梁兴国上车时,他突然开车而去。震耳欲聋的突突声让梁玉成始料未及,滚滚黑烟呛得他连连躲闪。其实他可以追上去,并且敏捷地爬上车箱,但他不能撇下瘸拐的梁兴国。他气急败坏地骂了起来:

    “娘卖×的,神气个啥。”

    在拖拉机无影无踪后,他还在咒骂拖拉机机手。梁兴国也大声骂人,比梁玉成骂得还凶。

    “生伢子没**……”

    梁兴国骂骂咧咧,直到再次听到拖拉机的突突声才停下来。这个声音比刚才的手扶拖拉机大得多,传递过来的震动给人地动山摇的感觉。这并不是拖拉机吃力爬坡的缘故,它的确是个大家伙,它喷吐出来的浓烟,像一列蒸汽火车。那段它行驶过的马路上空,出现了浓烟滚滚的景象,给人山雨欲来的感觉。这样一个令人胆战心寒的大家伙,梁玉成依然准备去拦它。这是螳臂挡车的拦车,他也要尝试。他是为了梁兴国,也想在他面前表现一下。

    他们又慌慌张张跑了起来,梁玉成背着的东西又丁零当啷,肚子里也稀里哗啦地响着。梁兴国又跳跃起来,他对搭车的幻想,比梁玉成更加强烈。梁玉成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故伎重演站在马路中间,他背着鸟铳拿着尖刀,摆出血战到底的势头。他舞动双手时非常可怜,特别是哀求地喊叫,仿佛梁兴国就要死去。拖拉机驶过瘸拐的梁兴国身边,巨大的风力将他吹翻在地。梁兴国没有咿呀叫唤,他将树棍往地上一插,像撑杆跳高似的立即站立起来。

    机手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他跳下来时像马蹄踏过一样出现薄薄的黄尘。机手凶狠的样子让梁玉成连连后退,他大声骂道:

    “找死,要死就不要来找我。”

    “我七伯的脚坏了,麻烦你带一程。”

    “不带不带,快闪开。”

    梁兴国扔下木棍,像三级跳远一样冲向梁玉成,拉着梁玉成往路边走去。他连连劝说:

    “算了,算了。”

    他们又喋喋不休地骂人,梁兴国异常愤怒,他上蹿下跳忘记了自己的脚痛。他展现出来的嘴上功夫,让梁玉成张口结舌,也刮目相看。梁兴国像革命运动中大造声势的宣传车一样,沿途将社员吵得鸡犬不宁,他很快就口干舌燥。他们在旁边的斜坡上坐了下来,尽管草丛上沾着一层黄尘,他们却若无其事地躺了下去,像摆放在那里的两袋垃圾。

    梁兴国又抽着老旱烟,梁玉成只能看着他稀疏的牙齿在旱烟杆上咬来咬去。他看着梁兴国像新闻纪录片里大熊猫吃竹子一样有趣,但还是控制不住睡着了。他的身子侧向一边,鼻孔里的气息吹得草叶上的黄尘弥漫开来。为了躲避阳光,梁兴国也偏向一边,他吹起来的黄尘和白烟无法交织在一起,黄尘始终飘浮在周围,而白烟像云彩一样走得很远。

    梁兴国没有睡着,他牵挂家里的农活,希望早点回去。他还没有抽完烟,就将旱烟锅砸向旁边的石头,将里面燃烧正旺的烟丝抠了出来,又呼呼地吹了几下。觉得旱烟杆通畅后,他才开始装烟,这次他按下一坨很大的旱烟丝。他将旱烟杆插进熟睡的梁玉成嘴里,还给他点火。梁玉成惊醒后坐了起来,他没有说什么,就大口抽了起来。梁兴国嘟嘟囔囔,像个媒婆。

    “村子里条件差,好女人不会到这里来,找老婆要早下手。”他又说:

    “你也十五六岁了,要你伯娘去她娘家给你寻个妹子。”

    “我才十五岁,还想去读书。”

    梁玉成羞愧得满脸通红。他含着烟嘴假装咳嗽,制造旱烟呛人的假象。他并不懂得进攻是最好的防守的道理,也没有养成主动出击的习惯,但他立即将话题转移到梁兴国身上。他突然说:

    “你和伯娘年纪相差那么大,伯娘怎么看上了你?”

    “不讲了,一个病壳壳,没有什么可讲的。”梁兴国说话磕磕巴巴,仿佛一口痰堵在嘴里。

    “听说你用一双胶鞋就把人家换了回来。”

    梁玉成的话如同揭露了他的罪行,他低着头默不作声,还无聊地揪着身边的小草。在梁兴国思考要不要回答,以及如何回答时,一个卡车吼叫的声音让他们警觉起来。他们感到没有乘车的希望,但不由自主地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一辆车头上焊接长长的铁杆,上面搭着竹蔑席遮阴的大鼻子卡车,风驰电掣地驶过来。他们长叹一声,大失所望又躺在那里。

    大鼻子卡车嘎地一声停在旁边,溅起来的尘土弥漫过来,他们也只是懒散地坐起来,一点也不害怕尘土袭来。从驾驶室跳下来的中年司机是城里人模样,比公社革委会领导还神采飞扬。他站在车门口看着反光镜,叉开手指梳着头发,他拉扯劳动布工作服后,大步流星地向他们走来。梁玉成和梁兴国站了起来,也迎了上去。他们没有说出搭车的想法,担心会像前面那样自讨没趣。他们像胜利会师的方面军领导,走过来时还伸着手,但司机很快停了下来。他站在那里大声问道:

    “去淦山大队有多远?”

    他们没有立即回答,因为不知道通过马路去淦山有多远。听说大鼻子卡车要去淦山,不管有没有搭车的机会,他们兴奋起来。梁玉成咧着嘴笑嘻嘻地说:

    “师傅,我们想搭你的车。”

    梁兴国来不及吐出嘴巴里的浓痰,也着急说道:

    “我们正好去淦山。”

    “那好,给我带路。”

    司机说完后后悔起来,因为他们身上臭气熏天,他的五脏六腑翻腾起来,但他没有吱声。他掏出香烟叼在嘴上,也递给他们。看着傲气十足的司机,他们紧张不安。司机打开车门玻璃,又支起前面的挡风玻璃,驾驶室里的空气循环起来。这时他才问:

    “知道过来劳动改造的段云晖在哪里?”

    梁兴国突然用力拍打膝盖,他不顾夹在耳朵上的香烟掉落下来,赶忙回答:

    “他在大队经济场,有时也在小学代课。”

    司机告诉他们,段云晖是他们厂的工程师,厂里机器出现了故障,他特意开车过来接他回去。他还带来厂革委会给公社革委会主任赵邦田的求援信,赵邦田已经在上面签字画押。他拿出求援信给他们看,反复强调这也是无产阶级的革命行为。梁兴国又讨好地说:

    “段师傅很厉害,他经常给大队修碾米机。”

    没多久,大鼻子卡车到了他们下车的地方,这里离底山生产队不远。梁兴国再三感谢,并一再嘱咐:

    “沿着马路开到头,到小学操场后就不远了。”

    大鼻子卡车还没有启动,梁兴国喜气洋洋地唱起了昨晚的山歌,梁玉成也跟着哼了起来:

    “雪云山,险又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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