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样害怕,不单是那里添了新坟,这种魂飞魄散的恐慌,在生活压力越来越大时,变得异常严重。她经常为窘迫的生活胡思乱想,而又局限在阴阳转世和妖魔鬼怪上。她想得越多,这些没有得到正确引导的思维,很容易出现诡异的幻觉,她经常被风吹草动弄得惊恐万状。为了掩饰自己,离开时她还特意给老母亲喂了一次药。她战战兢兢将中药洒到地上,结果引来老母亲一阵责怪:
“伢子都生了四五个,还这样毛手毛脚。”
在阳光照耀的田埂上,志坚妈像一片深褐色的叶子摇曳起来。那些目送她离开的人,包括邻居家的细伢子,都看到她狼奔豕突的样子,以为她偷拿了别人的东西。此时肖柳珍在后面追了起来,还大声呼喊。志坚妈依然健步如飞,她始终想着那个可怕的峡谷。要不是那个在自留地里干活的汉子,在她跑过来时及时提醒,她还会快速地走下去。她来不及感谢,立即沿着汉子所指的方向看过来。她惊愕地张着嘴巴,对肖柳珍追赶感到不可理解。她没有朝肖柳珍走过去,要积攒穿越峡谷的力气,还有胆量和勇气。她对着肖柳珍大声说道:
“你喊我一声,何必跑得这么累。”
“我只……没有喊破嗓子了……”
肖柳珍的回答不得不为大声喘气让道。她弯腰双手撑着膝盖,这样还不能很好地缓解呼吸困难,却有效地防止身体倒下。她几次想将话说完,却总是力不从心。她反复调整气息,又不断吞咽口水,在身子能站立起来后,他才将这句话说完。
肖柳珍没有将手里的东西交给志坚妈,志坚妈也不好意思询问。志坚妈认为她要回娘家,她这样急急忙忙,娘家肯定有重要事情。她洗耳恭听,可肖柳珍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甩头示意她走在前面,还做出出发的手势。肖柳珍娘家在山坳口那边,有较远的距离。她希望肖柳珍送她走过那段峡谷,可她没有想出合适的理由。她正准备提出要求,肖柳珍却说了起来:
“要让志坚去读高中。”
肖柳珍不停地咳嗽,她大口呼吸时吸进去一只飞虫。她的声音吞吞吐吐,也坚持将话说完:
“他舅舅就是没上高中,去不了中学教书。”
志坚妈不停地应答,也频繁地点头,心里却想着尽快穿过峡谷。她突然停了下来,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准备借弄掉鞋子里石子的机会,说出请求她送自己走出峡谷的想法。看着她忧郁的眼神,肖柳珍以为她为伢子的学费发愁,她没有钱借给她,赶忙搪塞起来:
“走,去我娘家找吴神仙算一卦,挺灵的,看看志坚将来的前程。”
那个冥冥中生命之间存在因果报应的念头,是她在生活中苦苦挣扎,并艰难支撑下去的动力,也使她努力为张家声生育出那么多孩子。她对肖柳珍的提议表现出来的抗拒软弱无力,她去问询张志坚的前程只是一个方面,主要是想探明张家声什么时候时来运转。她委婉拒绝时,也表示愿意前往,肖柳珍弄不清她究竟在想什么。她将声音压得很低:
“算了,我没做准备。”
肖柳珍将袋子举了起来,像举着一只鸡一样得意。她说:
“我准备好了,带了四个鸡蛋。”
因为漂亮嫁给民办老师吕明华的肖柳珍,由于没有生育伢子,在求医无助后,她不得不依靠神灵获得心灵慰藉。她成为封建迷信狂热的追崇者,与她迫切要为吕明华生育伢子息息相关,她没有其他事情要求神问佛,只问生儿育女的事情。她信奉娘家的吴神仙,对他装神弄鬼佩服得五体投地。
肖柳珍来到娘家屋前,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铁锁,她并没有感到沮丧,却走过去在熟悉的铁锁上琢磨起来。志坚妈感到很失望,为自己神差鬼使跟随她过来后悔不已。她伸手拦在额头上,仰头观看太阳的位置,判断自己能否在阳光照射峡谷时穿过那里,决定自己该做什么选择。她不知道肖柳珍什么时候走进了灶房,肖柳珍发出呜呜啦啦的声音,像只呛水的羊在挣扎。她以为肖柳珍掉进水缸里,张志坚小时候呛水就是这样的声音。她飞快地跑了过去,看到肖柳珍的头埋进一个硕大的水瓢里,仿佛戴着一个面具。肖柳珍胸前浸湿的地方不断扩大,水瓢上漏出来的水稀里哗啦像母牛撒尿。志坚妈也口干舌燥,嗓子里火辣辣地疼痛。她接过肖柳珍的水瓢,也将脑袋伸进水瓢里,她的脑袋较小,可以在水瓢里活动。她没有将胸前弄得湿漉漉的,也没有将水弄到地上,她非常爱惜地喝水,一滴也没有洒出去。
喝够了水的志坚妈和肖柳珍,像从宴席上酒足饭饱下来一样,走向吴神仙破败不堪的房子时不停地打嗝。她们打着水嗝,哗啦啦的。她们异常小心,努力防止打嗝时将水喷吐出来。志坚妈的步子零乱不堪,她还想着那个峡谷。肖柳珍努力吹捧吴神仙,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吴神仙,仿佛是天上真神下凡,世上没有他不知道的东西。在竹椅里打盹的吴神仙,看到她们过来后吓了一跳,仿佛来了找他麻烦的公社或者大队干部。他对她们的要求毫不犹豫地予以拒绝,还说他早已改过自新。当肖柳珍在他耳边神秘地嘀咕几句,又说给他带来鸡蛋后,他才答应破例为她们求一次神。志坚妈看到吴神仙时毛骨悚然连连后退,她发现吴神仙就是上坟的驼背老人。这个在峡谷里上蹿下跳的人,从竹椅上起来时动作缓慢,还需要肖柳珍搀扶。她清楚地看到吴神仙嘴巴歪斜起来,干瘪下去仿佛没有长牙齿。她张口结舌,吴神仙却说:
“刚才在路上见过你。”
志坚妈点了点头,她很害怕,看到他就想到那个魂飞魄散的幻觉。肖柳珍没有提及自己生儿育女,说是过来问询伢子的前程。吴神仙想好了对付她生儿育女的话,已经派不上用场,他满脸失望,脸颊猛烈抽动。他咿咿呀呀念叨一阵后,突然弯下身子抖动起来,给人喝了农药的感觉。肖柳珍积极配合,并悄悄透露有关志坚妈家里的情况,以及她的想法。吴神仙伸着驼鸟皮一样松松垮垮的脖子左顾右盼,随后带着她们鬼鬼祟祟来到后面阴暗的小屋子里。这间屋子肖柳珍从没来过,但她知道他有个秘密地方。她们站在门口不敢走进这间臭气熏天的黑屋子,仿佛里面是人间地狱。在点燃一盏昏暗的桐油灯,挂好一张发黄的画像,倒好三杯浓茶,并将肖柳珍的鸡蛋摆在桌上后,吴神仙张牙舞爪表演起来,还偷看她们的表情,根据她们惊讶的程度,决定自己表演的手法。他叽哩咕噜地念叨,声音大小恰到好处,刚好让她们听到,又不惊动外面的人。他点燃三支香,也要求她们靠上去。他担心她们站在门外,会让外人知道,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却这样说:
“到菩萨面前来,会更加灵验。”
志坚妈说出张志坚的生辰八字,吴神仙将三根白烟袅袅的香横过来夹在双手相合的虎口里,对着画像“犘孽哞哞”地念叨起来。吴神仙向着画像三鞠躬,志坚妈和肖柳珍也在后面弯腰作揖,由于地方太窄,加上光色黑暗,她们像从两边包抄一样,同时撞在吴神仙身上。吴神仙依然按照程序忙碌,没有出现触碰女人后的冲动。可她们心里怦然直跳,紧张得能清晰听到对方的心跳。吴神仙跪下来叩拜,脑门子撞地的咚咚声在屋子嗡嗡地响起,上面还不停地掉落灰尘。她们没有立即跪拜,显得很犹豫。在吴神仙执意要求下,她们才跪拜下去,她们动作很轻,生怕脑袋碰到肮脏的地面,也担心屋上掉落灰尘。
吴神仙将一个装着纸签的竹筒递了过来,肖柳珍双手接过准备摇晃,但她马上明白过来,立即将竹筒交给志坚妈,还喧宾夺主地告诉她如何摇晃。志坚妈第一次捧着暗藏未来希望的竹筒,像阎王捧着生死簿一样责任重大。她的手猛烈抖动,那些写着稀奇古怪内容的纸片,当当地撞击竹筒。吴神仙对志坚妈的摇晃动作很满意,觉得她是信徒里摇得最好的人,至于她抖落出什么样的纸签,他根本不担心,因为纸签里文字很少,大多是他凭空捏造的图案,他能轻而易举满足她的心愿。可是纸签迟迟不肯出来,它们在里面长久地发出单调的声音。肖柳珍撞击志坚妈的胳膊后,纸签才掉落下来。也有一根纸签露出了一半,在竹筒沿口摇摇晃晃,肖柳珍立即将它挡了回去。
吴神仙剥豆荚一样打开纸签,凑到桐油灯面前观看时,像狡诈的账房先生。他主动让她们观看纸签,可是光色昏暗,她们什么也没有看到。即使看清楚图案,她们也不明白意思。按照吴神仙的话来说,她们是凡人,只能知道天机里一些肤浅的东西。他针对生辰八字和纸签上的图案喔哩哇啦念叨了好久,最后才清晰地说:
“伢子有前程,是个骑马的人。”
志坚妈听后喜笑颜开。一直紧张的心情得到释放后,很容易走向极端,她此时就是这样,她心花怒放,仿佛张志坚吃上了国家粮。她心目中的骑马人,就是儿子将来成为公家人。她激动得摇着肖柳珍的双手,笑声朗朗地说:
“今天没有白来。”她还得意地说:
“志坚将来有了出息,一定要好好报答你。”
吴神仙见她没有给出感谢的红包,心里有些不快。他出来时将门关得很响,许多地方下雪一样掉落灰尘。他咿咿呀呀说着她们听不懂的话,仿佛他身上某个地方剧烈疼痛。不过他最后一句话:
“伢子经历有些坎坷,要走许多弯路。”
志坚妈和肖柳珍听得非常清楚,也牢记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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