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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雨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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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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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吹拂窗户纸一样抖动着伸过来。梁玉成没有要他的钱,这张角票很诱人,但他不为之所动,并闪身躲了过去。

    妈妈从灶房里跑了出来,要求他从竹林里弯着身子悄悄过去。他严格按照妈妈的要求,走到爹看不到的地方才直起身子。他反手捶打后背,他感到腰部疼痛,像插秧插久了。他打量装着鸡蛋的篮子,看着篮子上那块半新不旧的毛巾,想到雪云山人走亲戚的样子。他看到身上出现许多粗糠皮,就觉得篮子某个地方没有堵好。他停了下来,将篮子放在路边的草丛上,用力在提手上按了按,稳妥后才松开手。他战战兢兢走到几棵生长在一起的芭蕉树前面,紧张得心脏跳得很快,仿佛无数革命群众的火眼金晴齐刷刷地盯着他,又有无数铁锤似的拳头在厉声喝斥声中砸过来。他摸了摸随风摇曳的芭蕉叶,然后手忙脚乱地解开裤子,摆出小便的姿势,龇牙咧嘴挤出几滴尿液。他系裤子时又四处张望,一片硕大的芭蕉叶被他悄悄撕扯下来。他要将芭蕉叶折叠起来藏在口袋里,折叠时出现叶脉断裂的嚓嚓声。他没有犹豫就解开衣服扣子,将整片芭蕉叶贴在肚皮上,然后合上衣服,并迅速系好扣子。

    他将鸡蛋放在草丛上,除了检查鸡蛋是否破损,还用指甲轻轻抠掉鸡蛋上面的脏东西。他小心地将粗糠皮倒在芭蕉叶上,随即将芭蕉叶连同粗糠皮放进篮子里的塑料纸上,在粗糠皮没有掉落出来后,才继续行走。

    他撅着嘴巴吹出悦耳动听的口哨,山谷里叽叽喳喳的小鸟,停止不安的跳跃,警觉地注视他。在通往张家岭的岔路口,他想起好朋友张志坚,这位生活穷困潦倒的同学,在学校里明确表明不去读高中。他突然觉得自己也没有必要继续上学,正如爹说的那样,读完高中还是在生产队当社员。他不知道如何走上通往张家岭的小路,也不知道为什么嘴唇僵硬还要撅起来吹口哨。他惴惴不安,口哨声乱七八糟,像躁动不安的鸟在啾鸣。他没有能力说服张志坚去读高中,只是去告诉他,自己去找刘老师询问情况,还打算再读两年。他想去梅溪五七中学学习兽医,像张廷芝那样成为社员争相邀请的对象。张廷芝行医时神采飞扬,是他向往的生活。

    走向张家岭时,梁玉成惶恐不安,胸部还隐隐作痛。他蹲在水井边低头喝水,清楚地感到井水微微颤动,水波纹源源不断地出现,又不停地往四周辐射。其实这是一种土名叫做水蚊子的虫子在水面上仓皇逃窜,这种虫子见到声响就惊惶地躲进草丛里。他很快明白井水波纹与身子抖动没有关联,自己的力量微不足道,无法将这个石头砌成的水井晃动起来。他用手轻轻拂拭水面,将想象中漂浮在水面上的脏东西弄开。他双膝跪了下来,不停地将井水捧到嘴里,手里的漏水响起屋檐水一样稀里哗啦的声音,肚子里也叽里咕噜的。

    他将许多水弄到身上,胸前弄湿了一大片,还弄湿了裤子。这件在梁玉新身上超期服役的粗布衣服,在他身上继续履行职责时,似乎不太适应这位新主人。他比同期的梁玉新长得快,穿着这件衣服,身子束缚得很难受,领子很小,袖子也短了一些。衣服湿漉漉的像淋了一场雨,他沮丧地脱下衣服,龇牙咧嘴拧了起来。他不敢使劲拧动衣服,他的表情与手上用力很不协调。他听到衣服发出嚓嚓的声音,显然是某个地方断纱了。他像挤海绵一样小心挤压,在挤不出水时才将它穿在身上。他没有扣上五花八门的扣子,尽量敞开衣服露出胸脯,像累得大汗淋漓的汉子。这时候一只绿头苍蝇在面前飞来飞去,似乎要在他身上寻找落脚的地方,他愤怒地挥舞双手,给冒失的苍蝇来个围追堵截。他舞动的巴掌搅起了一阵风,苍蝇被他一掌劈进草丛里。他在草丛里细心寻找,准备将它碎尸万段。他刚拨开草叶,苍蝇一飞冲天仓皇逃窜了。他咬牙切齿骂了起来,连同井水浸湿衣服一同都骂了:

    “娘的×,人倒霉了,连苍蝇都戏弄你,喝凉水也塞牙。”

    处于半山腰的张家岭,经过多少代人的繁衍生息,已经扩大成好几个生产队。四周还在延伸的梯田,将房屋稀稀拉拉分布的张家岭分割包围。这些梯田不是现代人的杰作,是祖辈们遗留下来的基业。张家岭的社员也开垦梯田,那是在公社革委会头头喝斥下,在山岗上刨出一些崭新的痕迹。由于那里长期缺水,梯田已经改变了农田的性质,只能耕种耐旱的作物。这些新出现的梯田非常整齐,不像祖宗留下的梯田那样七拐八弯。新梯田外边用石头垒砌起来,有些地方抹上了水泥,上下有规整的石梯,有些地方出现用石头拼凑而成的标语,醒目的毛主席语录,让人很振奋。梁玉成以前经常在梯田上穿梭,但没有今天那样感到震撼,水稻收割后露出来的深褐色土壤,在阳光照射下非常好看,这是大自然和人类共同创造的美丽景色。山顶上飘浮不定的白云,给这部气势磅礴的云梯增添了景色。梁玉成听到上面的稻田里出现打谷机的声音,尽管看不到人影,也不知道是张志坚他们在那里收割水稻,却快步走了上去。他走到田埂上,张志坚就从打谷机上退了下来,这样打乱了大家的劳动节奏。他看到张志坚的爹张家声顶了上去,打谷机声音又闹哄哄响了起来,劳动秩序又恢复了正常。田里还有浅浅的泥水,被大家搅成了泥浆。大家劳动的时间不长,但许多人身上溅满了泥水。他环顾四周,发现只有这里有水,其他稻田干枯坚硬,出现了纵横交错的裂纹。他看到几头牛在那些没有收成的稻田里悠闲地啃食,也有私人养的羊混迹其中。

    张志坚从水田里走出来,双脚趟起来的水花,如同一头发情的公牛在那里奔跑。他将水弄得哗啦啦直响,泥水溅得更高更远,那些被社员折腾得奄奄一息的小鱼和泥鳅又不得安宁。他没有清洗手脚上的泥巴,显然他还要回去劳动。他愁眉苦脸,仿佛梁玉成不应该过来找他。那个长相娇美的割水稻的女人,直勾勾地看着梁玉成,站直身子后就没有弯下去,她落下了农活,立即遭到旁边人尖酸刻薄的数落。梁玉成看到了她,却面红耳赤,为衣服上的补丁深感不安。他手忙脚乱地扣着扣子,还扣错了。他跟张志坚打招呼时吞吞吐吐,还用轻声咳嗽来掩饰。

    他们像上课搞小动作一样,在那里交头接耳说了起来。梁玉成说出想法后,他们就张牙舞爪地比划,像两个意见不合的领导。梁玉成闷闷不乐地离开,张志坚低着脑袋无所适从,仿佛他们刚打了一架。梁玉成走了几步又转身过来,与他激烈交谈。梁玉成说完后,他表情凝重地说:

    “那也得跟爹妈说一声。”

    在那里割水稻的志坚妈蹒跚着走了过来,她左手叉着腰右手拿着镰刀,扭动身子显然是腰部疼痛起来。她顽强地站直身子,努力在梁玉成面前保持良好形象。关于张志坚上学的事情,梁玉成主动跟她讲了起来,免得让张志坚为难。由于心情急切,梁玉成连问候也忘记了,他哽咽着哀求:

    “我想读高中,也想要志坚一起去。”

    张志坚的推辞是内心的真情流露,没有装腔作势的痕迹。他推辞几下后蹲了下来,然后扶着田埂边的小树退到边上,给妈妈和梁玉成说话留出空间。志坚妈早有准备,就说:

    “和玉成去吧,多读些书对自己有好处。”

    张家声也走了过来,这位衣衫褴褛的汉子,从水田里出来时,不停地弯下腰掬水清洗手和脚上的泥巴。梁玉成和他打招呼,突然惊恐不安,他想起那个犟脾气的爹,认为张家声也一样执迷不悟。张家声与梁玉成说话时,伸手在口袋里摸了起来,这个习惯给人上烟的汉子,将梁玉成当作了成年人。他的手很快停了下来,双手在破了口子,还没来得及打补丁的衣服上反复擦拭。他说:

    “你堂伯也说了,去学个医生回来,大队准备建个医疗点。”

    张家声所说的堂伯是土桥大队副支书张家继。在张家继修补茅房时,张家声起早贪黑给他干活。张家继许诺张志坚学成后在大队当赤脚医生,以此作为张家声给他家劳动的补偿。事实上,他在大队没有权利,说话连屁都不如。在众人面前忍声吞气的张家声,却对这个没有着落的事情,寄予了很大的希望。

    梁玉成提出去学校找刘振华老师,张家声两口子没想到刘振华放假回家了,他们夫唱妇随地催促张志坚和梁玉成立即去学校。志坚妈像张家声掏烟一样在口袋里摸了起来,随即背过身去,动作遮遮掩掩。她解开衣服上面两粒扣子,从缝在里面的口袋里摸出五毛钱,交给张志坚后说道:

    “带两斤盐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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