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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雨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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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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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了。”

    “你等一会。”

    梁兴国说完后没有实质行动,梁玉成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梁兴国从来不用吸烟纸卷烟,也不带这种东西,还说用纸卷烟是浪费,也闻不惯纸张燃烧的味道。他抽完一锅旱烟,明显精神起来,他用旱烟锅敲打石头时很有力量,有一下砸出了火星。他只敲打了几下,就心疼地检查旱烟锅是否砸坏。他咬着烟嘴呼呼啦啦吹了起来,似乎要将里面的烟油吹得干干净净。梁玉成眼巴巴地看着他又往旱烟锅上装烟,不过这次装烟少了一些,装完烟后他用虎口握着烟嘴转了起来,随即又在袖子上反复擦拭。他折腾了好久,仿佛旱烟嘴沾染了粪便,要反复擦拭才能弄干净。梁玉成觉得他抽烟很厉害,一锅接一锅不要命地抽,比老烟鬼梁首华还厉害。他突然将旱烟杆交给梁玉成,还说:

    “你也抽一锅,有了精神好赶路。”

    梁玉成刚抽了两口,精神就振作起来。他模仿梁老四抽烟的样子,眯着眼睛轻声地呻吟。梁兴国突然全身抖动,像打摆子似的。梁兴国急忙拉扯他的衣服,他的力量很大,还扯掉他一粒扣子。梁玉成立即睁开眼睛,将旱烟杆提在手里。梁兴国悄悄地说:

    “小心点,把刀拿好。”

    梁兴国趴在石头上,两眼紧紧盯着前面,随后警惕地端着鸟铳,迅速扳开击槌,一个准备射击的样子。梁玉成以为他好不容易要来梁月华的鸟铳,要兴致勃勃地玩一会,也希望前面有一只猎物,他们就能打牙祭改善生活。他沿着铳杆方向看过去,希望能看到那只死到临头的猎物,如何应声倒下去。如果是一只啄木鸟或者猫头鹰,他会立即制止,因为它们是益鸟,他从小就听老师这么讲。这样的想法刚在脑海里出现,具体细节还没来得及思考,梁兴国的鸟铳轰地一声响了,一柱橙色的火光冲膛而出,一股呛人的硝烟扑鼻而来。梁玉成猛然一惊,仿佛他中弹了。前方石头上呲啦的声音和四溅的火光,没有给梁兴国和梁玉成留下印象,就立即消失了。

    梁兴国脸上看不到打中猎物的喜悦,他瘫坐在地上,仿佛鸟铳不慎走火伤到了自己。梁玉成没有看到前方有猎物倒下的迹象,他着急地问:

    “打到没有?”

    “那里有……一只狼,还……在那里。”梁兴国声音支支吾吾。他再次给鸟铳装药时战战兢兢,还弄出去不少硝药和铁砂。他没有梁老四那么镇静,还哭喊起来:

    “你……再点两把火。”

    梁玉成点燃好几根干葵杆,熊熊燃烧的火光噼里啪啦响着,也照亮很大的地方。梁玉成看着他瞄准的地方,立即制止起来。他举着火把,舞动尖刀,和梁兴国谨慎地往前挪动脚步。大约走了十来米,梁玉成指着那里惊叹起来:

    “这不是狼,是石头。”

    梁兴国不希望遇到狼,也不希望射击的是一块石头,他希望那是一只麂子。他没有为自己开脱,说狼或者麂子逃跑了,因为他刚才口口声声说狼还在那里,并举着鸟铳准备再次射击。他在那块像狼一样的石头上看了又看,然后尴尬地笑了笑,轻声地嘀咕起来:

    “真的是石头。”

    “隔远看确实像一只狼。”梁玉成随声附和。他不想让梁兴国难堪,又违心地说:

    “上学时路过这里,我也把那块石头当作狼。”

    梁兴国将鸟铳提在手里,准备随时应对突然出现的情况。让他们心惊胆战的是一块石头,并不说明周围没有野狼,这些狡猾的家伙,说不定就在不远的某个地方。梁玉成紧握尖刀,奋力砍掉从石缝里伸出来的小树枝。他牙齿咯咯打架,却指着铁珠击中的痕迹调侃起来:

    “你打得很准。”

    梁兴国咧着嘴笑了起来,像大猩猩一样露出酱黑色的牙龈,参差不齐的黝黑牙齿,将梁玉成吓了一跳。走了一阵后,梁兴国突然央求起来:

    “如果梁月华问你,不要说打石头,说遇到了狼,没打着让它跑了。”

    梁玉成满口答应,他马上发现,帮助了梁兴国,却欺骗了梁月华。在认为对梁月华没有损害后,他心里踏实下来。他觉得今天晚上梁兴国和梁老四特别有意思,他们反复叮嘱他保守秘密,目的是要共同骗人。

    随后是一段平坦的山路,像社员身上的裤腰带一样,横亘在顽石山上。尽管有茅草和小树枝伸到路上,但没有影响他们快速行走。开始时梁玉成用尖刀砍了起来,要砍出一条可以正常行走的山路,但梁兴国踩到他的脚后跟,他停止了劈砍,依靠身子挡开茅草和树枝。感到梁兴国离他较远时,他又用尖刀将茅草和树枝砍得纷纷坠落。梁玉成分散精力后不再那样害怕,他认真与茅草和树枝纠缠,露出胜利者的姿态。梁兴国听到风吹草动就胆战心惊,他不停地回头张望,并晃动手电光给自己壮胆。梁兴国突然找到了唱歌放松的办法,他开始羞怯地轻声哼唱,在梁玉成没有取笑后,又大声唱了起来:

    雪云山,险又艰,

    山高路陡峭壁悬。

    地主恶霸把山占,

    穷人不准到山边。

    伊呀喂!

    穷人不准到山边。

    雪云山,山连绵,

    山巅隐隐不见边。

    穷人翻身闹革命,

    幸福日子比蜜甜。

    伊呀喂!

    幸福日子比蜜甜。

    雪云山,碧连天,

    层峦叠翠展新颜。

    社员齐心修梯田,

    粮棉丰产史无前。

    伊呀喂!

    粮棉丰产史无前。

    ……

    这是大队小学校长的杰作,曲子是雪云山流传已久的山歌老调。这首歌以大合唱的形式表演过,在红卫公社文艺会演中获得第一名。梁兴国不识字,但吐词清楚,音调也比较准确,只是嗓音差了一些,像鸭子嘎嘎叫唤。梁玉成听过这首歌,但他不会唱,因此他没有哼唱。他默默地走路,似乎不适应这样的气氛。一个青春焕发的年轻人,却被一个老年人挑逗的歌声弄得局促不安。

    刚进入那段下坡路,梁玉成不顾茅草和树枝的阻挡,喊叫着奔跑起来。他要尽快离开这个心惊胆战的地方,更不想听到梁兴国挑衅地唱歌。尽管黑夜影响他判明路况,但他比平时奔跑还快,一下子与梁兴国拉开了很远。梁兴国也跟着跑了起来,没有梁玉成在身边,他更加害怕,特别是梁玉成带走了那把尖刀。他不敢再使用鸟铳,担心那样没法向梁月华交差。他觉得鸟铳在身上反而是个累赘,严重影响他的行动。在黑漆漆的深夜,又没有人看到他背着鸟铳八面威风的样子,面对凶悍的野狼,他依然手无寸铁,可能还是野狼嘴边的口粮。他的歌声颠得七零八落,喔哩哇啦像梁月华那次喝醉酒后,拿着土喇叭嘟嘟囔囔喊工一样。

    一条算不上河流的小溪斩断了他们前进的道路,河水不深,流速也不快,似乎在悠闲流淌。他们知道这里有条溪沟,在较远的地方就减慢了速度。这里自古以来就没有桥,并不是这里的人没有桥的概念,是觉得小溪不具备搭建桥梁的资格。一排间隔适宜的石头从水中延伸过去,像老太太嘴里所剩不多的牙齿,也算是这里的人对小溪一个鲜明的态度。别看小溪微不足道,但是乡亲们过往时必须小心面对。那些石头经过精心挑选,有的埋进沙土里,上面光滑的痕迹显示出岁月的久远,让人想到有多少人的脚从上面踏过。手电光透过清澈的溪水,照得小鱼和泥鳅惊慌逃窜。梁玉成有一种纵身跃入洗刷身上污垢的冲动,在那个水深的地方,向梁兴国展示狗刨的游泳技术,也算是对他挑衅唱歌的回应。但他犹豫后没有跳下去,秋天的黎明已经让他无法随心所欲地下水,丝丝寒意让他身子抖动起来。他上学时无数次从石头上飘然而过,现在去检验石头是否牢固,完全是多此一举,他不想给梁兴国留下胆小怕事的印象。他跑出了蜻蜓点水的脚步,梁兴国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冲到了对面。他转过来得意地看着迟疑不决的梁兴国。

    梁兴国不甘示弱,凭借他“窜天猴”名声,就知道他是底山生产队身手敏捷的人。他来了个燕子探海的冲刺,伸开双手时还故意摇摆身子,那只始终托着鸟铳的手松开后,鸟铳自然往身后倾斜。他没有踏稳就奔跑起来,不掉进水里才怪,倾斜的鸟铳成为压垮他瘦小身躯的稻草。他惊恐地喊叫,梁玉成感到他坠入了万丈深渊。他本能地往岸边一滚,在岸上还拼命挣扎,像一条从水里捞出来的鱼。他居然只打湿了裤脚,还是膝盖下面的部分,当然他的破球鞋湿透了,还有一只掉进了水里。梁兴国咧着嘴咿咿呀呀地叫唤,仿佛身上缺少了一块。梁玉成扔下尖刀跑了过来,抱着他来到相对平坦的地方。梁兴国痛苦地说他的脚使不上劲?——

    “可能崴脚了”

    梁玉成立即给他找回那只掉在水里的破球鞋,没有犹豫就帮他揉脚。他捡鞋时没有感到鞋臭味,但给梁兴国受伤的脚脱鞋时,他差点晕了过去。梁玉成先给他洗脚,然后将他的脚放到大腿上轻轻揉捏,他的脚依然很臭。梁玉成壮着胆子问道:

    “你多久没有洗脚了?”

    “今晚睡觉前就洗过。”

    梁玉成无法忍受臭味才放弃给他揉捏,将他的脚放到水里冰冷起来。一会儿梁兴国觉得疼痛缓解了许多,比梁玉成揉捏还好得快。他赶紧说:

    “可以走了。”

    梁兴国走了几步又龇牙咧嘴,还大声呻吟。他央求着:

    “给我砍一根棍子。”

    梁玉成迅速冲到河对面,在田垅边砍下一棵杂树,并且削出一根拐棍。他将拐棍交给梁兴国,并从梁兴国身上取下鸟铳。梁兴国很不情愿,却无可奈何。梁玉成扔掉干葵杆,将梁兴国腰间的牛角盒子系在铳管上,然后背着鸟铳。他的样子无论如何不像猎人,俨然一个给人扛东西的挑夫。梁兴国一手拄着木棍,一手打着手电,像请人背负东西的雇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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