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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雨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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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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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老四取回梁玉成手里的尖刀,另一只手快速舞动合在一起的火把,他没有考虑坠落的火星会点燃周围的茅草。梁老四拿走尖刀后,梁玉成有一种士兵被缴械的感觉。他失望地看着远处的岩石,继续晃动手电光。他弯腰捡那只气若游丝的小猪崽,梁老四一把拉住他,如同拉住一个准备跳崖的人。梁老四郑重地说:

    “不能拿,这是狼的东西。”

    梁玉成立即放下小猪崽,像抓到狼一样手猛烈抽动。梁老四往回走时奋力舞动火把,他动作很大,火光里噼里啪啦的。他又叽里呱啦地念叨,梁玉成听得很清楚。

    “狼害怕火,害怕火的。”

    “成子,刚才的事千万不要对别人说。”梁老四又不放心地提醒。梁玉成感到心烦,觉得他不相信自己。

    “刚才的事不要对别人说,记住了吗?”梁老四又不安地说。

    “知道了。”梁玉成声音生硬,梁老四没有计较,依然喋喋不休地啰嗦:

    “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次狼下山偷鸡,你二爷向狼神祭拜了,后来几十年狼都没有下山。”

    梁玉成哎哎地应答,又咯咯地笑着。他感到这个可怜的单身汉,始终心系大家的生命财产安全。

    走过那个杂草丛生的坡地,他们来到田埂上。这时他们不再担惊受怕,还有胜利旋凯的神气。社员们大呼小叫地赶过来,有妇女和孩子,他们晃动灯光,也炫耀手里的工具,拿木棍的耍了起来,拿红缨枪的走出雄纠纠的步子……他们的举动,让梁玉成感到好笑。也有人像梁老四那样拿着杀猪刀,嘴里嘀咕着要将野狼碎尸万段。有人拿着铲红薯的铲刀,那人老老实实把铲刀扛在肩膀上,因为大家都在笑他,他很不高兴。梁月华和梁玉昆背着鸟铳,像背着步枪的基干民兵一样神气。在狭窄的山路上,他们堵着梁老四和梁玉成问长问短,叽叽喳喳像吵架似的。梁老四嘟嘟囔囔,他应接不暇,却非常聪明地一并回答了:

    “下来了一群狼,跑了。”

    梁玉昆紧紧拽着鸟铳的挎带,神情紧张地问:

    “狼叼走东西没有?”

    “叼走了一头小猪崽,其他还不知道。”梁老四立即回答。他神气得像个英雄,仿佛他挽救了整个村子。

    干葵杆缝隙里倒流的烟火将手烧得疼痛起来,梁老四依然咧着嘴乐呵呵笑着,像有人要给他说媒一样,笑得长久地合不拢嘴。他蹲下来擦灭火把,才将葵杆扔在路上。那些调皮的伢子钻来钻去,想方设法靠近他,试图从他那里探听细节。可是梁月华突然咆哮起来:

    “……回去再说。”

    大家不约而同地往养猪场走去,像生产队分粮食一样喊叫。饲养员刘桂娥提着煤油灯早来了一会,她是梁玉昆的大嫂,是淦山大队的养猪能手。梁月华背着鸟铳走过来,其他人自觉地退到旁边,盼望他处理事情。梁玉昆也背着鸟铳,他跟在梁月华后面,以为这样就能走出生产队长的威风,或者基干民兵的影子。大家都看着靠着柱子发呆的刘桂娥,刘桂娥始终是跟丈夫打架受委屈的样子。

    “刘嫂,猪怎么样?”梁月华关心地问道。

    “猪没了,小猪没了。”刘桂娥哭诉起来。梁月华以为小猪崽全都没有了,吓得全身打起了冷战。

    乡亲们心情沉重地看着受伤的母猪,又眼巴巴地看着梁月华。母猪遭受群狼袭击后依旧惶恐不安,拱着栅栏气虎虎的,嘴巴还在滴血。那些小猪崽惊魂未定,拥挤在角落里不停地拱动。好几只手电筒一齐照射母猪,母猪身上血迹斑斑,如同拱倒了油漆桶溅了一身。大家怒不可遏地骂了起来,握着拳头将猪栏捶得咚咚作响。梁月华走进猪舍,仔细检查母猪身上的伤口,又到角落里使唤一下猪崽,猪崽发出惊恐的尖叫。有一头猪崽的腿瘸了,还有一头脖子上有一道血口。刘桂娥靠着柱子嘤嘤涰泣,梁月华的鼻子发出哧哧的响声,乡亲们东施效颦地弄响了鼻子,发出了相同的声音。

    梁月华擦拭完身上沾染的粪便,就过来安慰刘桂娥。他用夹杂粪臭的声音夸赞她猪养得好,要求她继续为贫下中农的养猪事业努力工作。刘桂娥安静下来,用袖子擦拭眼泪,用手指头捏着鼻子擤了起来,又将沾染鼻涕的手指头用力一甩,再擦在旁边的柱子上。梁月华以为她还为母猪痛心,立即向其他人努着嘴,示意他们不要打扰刘桂娥。那些人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有人好奇地问了起来。梁月华想了一下,生气地说:

    “没什么,嘴巴痒。”

    “是想亲老婆了。”一个年轻女人心直口快地说。

    “想亲你的嘴。”梁玉昆立即说道,他以为梁月华会乐不可支,可是梁月华很生气,他怒目圆睁地说:

    “这个时候还开玩笑。”

    梁老四满面春风,面对吵吵嚷嚷的人,口若悬河地讲述追逐野狼的经过。由于梁玉成在旁边,他讲述时基本立足于现实,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夸大其词。他脱下草鞋垫在石板上,然后坐下来,要长久谈下去。其他人在会计梁首华带领下,坐在一根刚削过皮的松树杆上,梁玉成靠在旁边的柴垛上,很快就睡着了,但没有打出呼噜。

    梁玉成睡着后,梁老四老毛病又犯了,他信口雌黄夸夸其谈。可是他公鸡打鸣一样的声音,很快弄醒了梁玉成。他滔滔不绝地讲述,梁玉成也帮他说话,将他描绘成英雄。随后梁玉成也问:

    “四叔,你怎么没去棚子里睡觉?”

    年过五十还单身一人的梁老四,不仅没有老婆,连正规的名字也没有。随着年龄增大,娶妻生子的希望非常渺茫。他脾气暴躁,动辄就怨天尤人,还说自己在世上白活了一回。这个埋怨自己时运不济的汉子,已不在乎生死,他没有将公社和大队的明文禁令当作一回事。他的棚子在生产队里最破烂,两根树杆除了偶尔有几只麻雀在上面短暂停留,并拉上一些屎外,上面什么都没有,这几天还被人偷走了一根。梁老四对公社和大队领导毫无根据地折腾很有意见,常常牢骚满腹。针对梁玉成的问题,他说:

    “我不怕死,我命贱,不像其他人,他们的命很珍贵。”他还说:

    “我们这里从来没有发生过地震。”他又气急败坏骂了起来:

    “那些当官的吃饱了撑的闲得卵痛,逮着老实的社员瞎折腾。社员连饭都吃不饱,还要傻啦吧唧住什么棚子。”

    “有棚子就震不死?”梁老四激动地喊叫:

    “我们不能和那些王八羔子相比,他们不参加劳动,有精力折腾。”

    坐在削皮的松树杆上的会计梁首华,本来满心欢喜地听他讲述追逐野狼的经过,却听到他怒气冲冲咒骂领导干部。他觉得梁老四说话越来越离谱,像隐藏在革命队伍里的坏分子。他以生产队干部的革命觉悟,果断地向梁老四发出警告:

    “梁老四,别以为你今晚有功,你再污蔑革命干部,就让你去办学习班。”

    梁老四立即停止说话,养猪场突然安静了许多,大家还能清晰听到对面山上啄木鸟啄木的声音。梁老四将旱烟锅在石头上狠劲砸了起来,嗒嗒的声音像在开山凿石。他含着烟嘴吹得呼呼啦啦,将旱烟杆往烟荷包里狠劲一插,用系绳将荷包紧紧绕上几圈,动作粗鲁地往裤兜里一塞,趿着鞋,背着手,谁也不理,起身回老屋子里睡觉去了。

    梁首华忍气吞声,面对梁老四气焰嚣张地离开,他没有勇气和这头犟驴纠缠下去。他感到颜面尽失,也只能在那里瞪着眼睛。他涨得如同猪肝色的脸,在黑漆漆的深夜没有人看到,他心里也很踏实。

    梁首华是个马后炮的家伙。在梁老四背着手扭动身子离开后,他开始找回失去的颜面。他说要给这个老家伙一点颜色瞧瞧,绝不允许歪风邪气在生产队抬头,不能让牛鬼蛇神抢占贫下中农的阵地。他愤怒地跳了起来,似乎要冲上去在梁老四身上咬一口。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让他更加懊恼的事情发生了,他在那里捶胸顿足。他离开松树杆时,屁股上发出了响亮的呲啦声。他惊恐万状立即弯着腰停在那里,身子里热流涌动。身边的人以为他放了一个臭屁,都站起来躲避。他们也始料未及,屁股上发出了和梁首华相同的声音。他们没有感到经过**的气体流动,都惊慌地在屁股上触摸起来,随即骂骂咧咧,也后悔不已。他们摸到冰冷的屁股,发现裤子粘上松树胶后撕扯出一个大口子。他们张口结舌,听着梁首华气急败坏地喊道:

    “该死,家里只有这条能穿的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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