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梁玉成听着山上动物发出的声音,那是来自于丛林里的天籁之音。最响亮的声音就在院子旁边的椿树上面,那是一只喜鹊,他希望它的叫声能给乡亲带来喜庆安祥。其他声音在不同的地方响起,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他能准确分辨出哪些声音尖锐激扬,哪些婉转哀鸣。这个荡气回肠的深夜里,他突然觉得,有多少生灵惨遭涂炭,又有多少生命悄然来到这片树林。他开始琢磨哪个是猫头鹰的声音,哪个是斑鸠在鸣叫,有没有野狗在折腾,还有麂子在逃窜……这时候他意识到自己的知识是多么贫乏,能分辩出来的声音寥寥无几。
生产队养猪场里的牲猪突然嚎叫起来,像被屠夫拖上案板那样。他没多想,只认为它们被栅栏或者板子缝隙夹住了腿,不过众多的牲猪闹哄哄地叫唤,让他慎重地琢磨起来。牲猪惨叫的声音,他心里扑通扑通直打鼓。
他认为饲养员刘桂娥在照料牲猪,但那里没有人活动的迹象,至少应该有煤油灯的灯光,或者有人说话和走动。他料定是阶级敌人搞破坏,只有阶级敌人才这样鬼鬼祟祟。在他心里,阶级敌人是亡命之徒,会疯狂地破坏社会主义建设。他在仓库上值班,显然成为他们从事破坏活动的障碍。可是牲猪还在不停地叫唤,似乎感受到伸过来的屠刀。从养猪场里发生的事情来看,这伙人已经丧心病狂。仓库离养猪场很近,很可能有人在周围看着他,想到这里他毛骨悚然,并感到呼吸不到空气了。
牲猪发出凄厉的惨叫,在山谷里响起了回音。对面山上的啄木鸟惊吓得停止了午夜功课,山上叽叽喳喳的声音也安静下来,可是在棚子里睡觉的人,对养猪场的吵闹视而不见。就是看到风吹草动总是要喊叫几声的梁月华,也悄无声息,似乎他离开了底山村,或者他确实睡得很死。
梁玉成感到孤立无援,对棚子里睡觉的人没有反应非常失望,也很气愤。他不能坐以待毙,要主动出击摆脱被动局面,阻止阶级敌人破坏社会主义的养猪事业。他左手攥成一只拳头,还不断积攒力量,试图将拳头攥得像一把榔头。他右手紧握手电筒,要将它变成一件武器。他深深地吸着空气,又重重地吐出来,使身体里储备足够的氧料。感到走廊尽头的木门闩好后,他才准备出击。他轻手轻脚如同偷袭一只觅食的鸡,将手电筒伸到栏杆外面时还担心弄出声响。他对着养猪场迅速打开手电筒时,已经感觉不到大脑发出的指令,只觉得按着开关的手指头不听使唤地往前弹了一下。他看到木棒一样的光柱伸展出去,似乎听到了光柱穿过去的嗖嗖声。
他出乎意料地看到几条尖嘴巴的“狗”,像人站立一样前脚趴在猪舍栏杆上,蓬松的尾巴拖在地上,似乎在努力支撑身子。他没有想到是狼在折腾牲猪,还在努力寻找从事破坏活动的阶级敌人,认为这些“狗”是阶级敌人的帮凶,他举着手电光四处照射。出于安全考虑,他先查看仓库周围,还示威地喊叫。确定没有危险后,才回过来查看养猪场。他发现少了好几条“狗”,剩余的“狗”还在虎视眈眈地折腾,露出蓝莹莹的眼睛。想起生产队没有狗时,他惊慌地跳了起来,楼板咚咚的声音很大,他似乎要从楼上跳下去。他再次确定是阶级敌人带来的狗,就对着棚子那边声嘶力竭地喊叫:
“有人偷猪啦,有敌人搞破坏啦。”
他拼命喊叫,是缘于在集体财产遭受损失的时候,他本能地产生了革命青年的正义感。这归根于多年来他接受了形形色色的教育,正努力成为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他的英勇气概极大地震慑了这些嗜血成性的“狗”,它们立即从横栏上跳下来,向他警惕地张望一下,就往山上拼命逃窜。梁玉成歇斯底里地喊叫,也大声埋怨棚子那边的人没有反应。其实许多人听到他的声音,以为他开玩笑,有人还认为这个有文化的人,也无知地戏弄这些筋疲力尽的社员。他们没有理睬,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继续睡觉准备明天出工。他看到最后出来的两条大狗,一条叼着一头小猪崽,另一条紧跟在后面。他再次张牙舞爪地喊叫,像发现有人落水了。他也拼命跺脚,楼板擂鼓一样咚咚作响。离他很远的燕子窝,震得稀里哗啦塌陷下来。
见到没有人追赶,两条大“狗”更加有恃无恐。那条“狗”放下拼命挣扎的小猪崽,由另一条“狗”叼起小猪崽继续逃跑。他不知道如何冲下楼梯,在觉得自己走下来时,又有滚下去的感觉。冲到一楼时,他两腿踏空栽倒在地。他在旁边的菜地里拔起一根篱笆桩,骂骂咧咧往“狗”逃跑的方向追去。
他大声喊叫,也拼命追赶,从扭动的身子中,可以看出他已竭尽全力。这时候有人喊住了他,他立即停了下来,原来是梁老四。梁老四站在老屋院子的场坪里,正用火柴点着手上的向日葵杆子。梁老四用公鸡打鸣一样的嗓音喊道:
“不要一个人去追,那是狼,会咬人的。”
梁玉成打了个冷战,嘴里咿咿呀呀的。他转过来跑向梁老四,梁老四举着火把跑了过来。干葵杆上的火在噼里啪啦的声音里摇晃起来,那些晃动的影子,弄得周围像发生地震一样晃动。
“四叔,那些狗……那些狼,叼着一头猪跑了。”梁玉成赶紧告诉他。
梁老四交给他一把干葵杆,像父亲一样关心起来:
“狼怕火的,你点着。”
有了梁老四在身边,梁玉成胆大起来。他扔掉木桩子,还仰着头神气地哼了一声。他接过梁老四递过来的干葵杆,像接过钢枪一样豪迈。他将干葵杆合拢在一起,并从梁老四的葵杆上接着火。火光突然增大了许多,他信心十足,仿佛不是去追赶野狼,像是上山取回坠入陷阱的猎物。
梁玉成走得很快,梁老四却用狼咬人来警告他。他感到害怕,还摔倒在地上,给人不战自乱的感觉。他希望梁老四放弃追赶立即返回,也趁机走到梁老四后面。看到梁老四拿着一把杀猪的尖刀,他警觉地问道:
“你是不是怕狼,还拿一把刀。”
“我不是怕狼,我是想吃狼肉了。”
梁老四吹牛的声音颤巍巍的,还声音嘶哑。他再理直气壮,梁玉成也觉得他故弄玄虚。
梁玉成不明白梁老四如何找到那头被野狼丢弃的小猪崽,他不相信梁老四所说的凭着感觉,再次听到这个令人费解的说法时,更加断定他在狡辩。小猪崽抽搐地蹬着小腿,像一条困在沙子上的泥鳅,用微弱的哼哼声苟延残喘。梁老四用对待泥鳅的心态看着小猪崽,随后蹲下来用手触摸,还做出抓泥鳅的动作。没想到小猪崽完全没有泥鳅那样挣扎的力气,梁老四非常失望。他摇头叹息:
“好造孽的猪。”
这个几乎不洗手的人,却装模作样在草叶上擦拭起来。他一边擦手一边提醒梁玉成:
“小心点,狼还在附近。”
梁玉成很害怕,他的心脏怦怦直跳,跳得前胸和后背疼痛起来。他往山上胡乱地照射,希望手电光也有明火那样的恐吓作用,或者就是一根明晃晃的长木杆,将野狼通通赶走。梁老四看到了野狼,他比梁玉成有经验。几十米开外的岩石下面,几只野狼警惕地看着他们。梁玉成随后也看到了狼,他的牙齿咯咯地响起,仿佛咬到了石子。他们同时惊恐地提醒对方:
“狼还没有走。”
“不要慌。”梁老四不停地鼓励梁玉成,但他的战栗让梁玉成更加恐慌。
梁老四调整呼吸,将尖刀递给梁玉成,要求他刀不离手手不离刀。梁玉成手握尖刀,看着尖刀闪闪发亮后心里踏实了许多。梁老四两手各举着一个葵杆火把,对着岩石下面的野狼,念念有词地舞动起来,划出一道熊熊燃烧的火圈。梁玉成隐约听到他嘀咕狼呀神呀,究竟他说什么,却搞不清楚。梁老四玩得起劲,又将两个火把合在一起,像端着步枪练习刺杀一样斜伸在胸前,然后眯着眼睛,犘陧吽吽地吟唱。他将脑袋往火把上靠了三下,差点烧着了头发,这就是所谓的三鞠躬。他觉得这样还不够虔诚,又扑通跪在地上,跪出了坏分子被造反派一脚踹倒在地的动作。他举着火把拜了起来,还连拜了三下,然后说了一句梁玉成终于能听清楚的话:
“这下子就好了。”
“你不要跟别人说刚才的事情。”
梁老四用哀求的口气提醒梁玉成。梁玉成知道上了年纪的人都有敬神拜佛的行为,这些是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对象,他见过乡亲们偷偷摸摸搞过几回,形式大同小异。梁老四胆小怕事,却在那里顶风违纪,还屡教不改。梁玉成明知故问:
“你这是干什么?”
“狼是雪云山的神灵,它们过来提取食物,必须祭拜。”
梁老四振振有词,也很虔诚。梁玉成忍不住吭哧一笑,随后笑声戛然而止,还用手捂着嘴巴,他觉得这样对梁老四不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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