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梁玉成躺了下来,侧着身子看着括号一样的月亮,还有周围很大的地方。不知是白云在空中招摇而过,还是月亮在上面款款而行,总之它们是那样匆匆忙忙。繁星点点烁烁,在云彩中不失时机地展示光芒。它们在云彩的映衬下与月亮结伴西行,似乎要从西边的山上坠落下去。他看了很久,觉得月亮和星星又原地不动,可能是云彩移动引起它们行走的参照运动。他很有文化地理解起来,老师上课时曾经这样说过。
一只冒冒失失的蚊子,将他的胳膊当作一只送到嘴边的火腿,它不仅在上面随心所欲地栖息,还用嘴巴在那里有恃无恐地钻探。它竟然破坏与人类和谐相处,在恼羞成怒的梁玉成身上开采血液,显然不能像在其他动物身上那样为所欲为,它自然会遭受灭顶之灾。梁玉成那只如来佛那样的巴掌,铺天盖地而来,它没有足够的反应时间,更没有招架还手之力。梁玉成没有像如来佛那样,给它五百年的反省时间,一巴掌拍下来就让它粉身碎骨,这是它没有科学开采血液付出的代价。梁玉成没有立即打扫战场,他要仔细查看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冒失者。他看到一个比杨梅还大的血污,那只扁得像蝉翼一样的蚊子,在血污的边角找到了。他非常气愤,从竹席下面扯出一根稻草时动作很粗鲁,折成一团时像折断一根树枝,在胳膊上用力擦拭时如同揭掉一个疮疤。他不会这样悄无声息地擦拭,咒骂时喋喋不休,还咬牙切齿。
“娘的×,老子的血就能随便开采?”
匆匆忙忙的月亮和星星,像社员们出工一样不知疲倦,年年岁岁重复枯燥的事情。他在战胜蚊子的得意中,收回了追逐月亮的目光。他翻来覆去动个不停,找到一个舒爽的姿势后躺在那里。他在想,一个人悠闲地看着月亮星星和云彩在天空中穿梭,多么舒心惬意。他也想起公社和大队组织冬修水利的大会战,堤坝上挑着土石的人群,蚂蚁一样来来往往川流不息,就像现在这个繁星点点的夜空。
他听到屋顶瓦缝里叽叽喳喳的鸟叫,仿佛那里有一窝小鸡。他在走廊上不安地闹腾,与他相邻的麻雀也无法休息。听到这些与老鼠打架相似的声音,他并没有将它们当作老鼠,不过他吓唬它们时,依然使用对付老鼠那样的办法。他也想抓捕它们,用手电光照射瓦缝时,有一种握着长长木杆的感觉,似乎轻轻一捅,麻雀就会掉落下来。幸亏仓库里没有梯子,不然麻雀会遭到灭顶之灾。当然他很疲惫,也无心上房揭瓦去抓捕麻雀。瓦缝里的干茅草露了出来,一个毛茸茸的麻雀脑袋伸在草窝外边,在手电光照射时它灵巧地晃动,但很快闭上了眼睛。它不停地挪动身子调整姿势,有时身子露出很多,可就是不掉落下来。
在这个充满幻想的年龄里,梁玉成又浮想联翩了。在狭小的瓦缝里苟且偷生的麻雀,像人类一样遵循亘古不变的生存规律,它们繁而不绝,代代殷盛。人类也是如此,就拿自己来说,从爹和爷爷再往上追溯过去,他们在闭塞的雪云山,世世代代早出晚归,为了繁衍生息顽强坚守。伢子们到了十五六岁,就有媒人进门,将一个陌生的女人弄过来和自己生活。他们踏着父辈的足迹,开始那种模式化的生活。
梁玉成已经十五岁了,像他这样有文化的初中毕业生,已经成为媒婆关注的对象,说不定哪天就有媒婆扭着老棉裤一样的粗腰直奔家里,当着他的面,将那个没有认识的女孩说得天花乱坠,仿佛那是天上的仙女,家庭殷实富甲一方。他不喜欢东边村子的张媒婆过来说媒,这位热心的媒婆似乎没有什么能耐,她介绍的女孩长相平平,像身上的粗布衣服一样普通,有的还有缺陷。他看到张媒婆到家里来过两次,她鬼鬼祟祟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仿佛从事秘密勾当。他没想到张媒婆为自己说媒,因为哥哥梁玉新年满了十八岁,正是谈婚论嫁的年龄,他也不希望张媒婆给他找个歪瓜裂枣似的嫂子。西边村子里的李媒婆也紧随其后过来串门,这个有些清高的女人过来时招摇过市,仿佛是观世音菩萨现身,过来普渡众生。她只为长相清秀的青年男女搭桥牵线,不像张媒婆那样包罗万象。他没有看到李媒婆离开时的样子,只知道李媒婆走后家里的鸡蛋都不见了,显然爹妈对李媒婆到来表现出非同一般的欢迎。梁玉成突然紧张不安,他不想在哥哥前面承担繁衍生息的任务,哥哥为了家里多挣工分过早地辍学,造成他没有文化的现实。在雪云山里,妹妹先嫁弟弟先娶的现象屡见不鲜,大多是妹妹和弟弟的条件相对较好。他们家正处于这样的境地,他不仅长相好,还是初中毕业。
他转而想着另一个问题,他也眉头紧锁表情严肃,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他突然想到要继续上学,尽管看不到前途,只是多给了自己两年思考人生的时间。他不甘心像父辈那样,死守着石头缝隙里那点贫瘠的土地。他产生这个政治上非常危险的想法,是缘于他还想拥有令人羡慕的高中毕业头衔。去更远的地方读高中,他能看到更多的东西,也就有更多去公社农机厂、食品站、染布坊、煤矿、水库管理所、养路班、护林队和农场上班的机会。
他琢磨如何去这些单位上班,像整理乱麻一样,去厘清那些道听途说的内容。他产生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却始终没有找到让自己信服的理由,有的诡异得连自己也不相信。那个给人送礼的办法,并没有体现他是文化人的智慧,他也没有认为这个无奈之举的办法很高明。像他这样的普通人家,这是唯一获得机会的突破口。雪云山里的乡亲,为伢子寻求出路,自然会去巴结公社和大队领导,这已不是秘密,至于如何去巴结,给他们送什么,才是秘密。他突然感到头脑昏昏沉沉,他没有将它与耽搁睡眠联系在一起,而认为是想不出如何送礼的办法所致。他开始梳理家里的东西,扳着手指头一件件记在心里,唯一能拿出手的是那只山羊,那是家里的主要经济来源。
他脑袋疼痛,似乎无法坚持下去。他轻轻地揉捏太阳穴,又在上面不停地拍打,并且决定,什么也不想了,安心睡觉。可他睡不着,又胡思乱想了。那些思绪漫天飞舞,还要飞得更高,飞向更远的地方。他想到淦山大队每年有人外去工作,兴奋地坐了起来,似乎要这样高兴到天亮。想到有人进入区和县里的单位,他有自知之明,认为自己没有那样的福气。那些是国家单位,去那里是吃国家粮,是不可企及的事情。他屈指数着那些出去工作的年轻人,敞开的心扉紧闭起来,脸皮猛烈抽搐,像吃错了药。这些人都与大队干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大部分是他们的子女和亲戚。在去年,支书王取水表姐夫的外甥去了公社水库管理所,民兵营长张解放三舅妈的堂侄去了公社护林队,他们去的时候也只有十六岁,初中都没有毕业,有一个人还劣迹斑斑。他失去了信心,却依然努力寻找与大队干部攀上亲戚的蛛丝马迹,哪怕像他们一样出现许多拐弯。他希望能与公社干部攀上亲戚,那时他出去工作的机会更大。他掐着手指头嘀嘀咕咕,像装神弄鬼的巫婆神汉。他一个个念叨认识的大队和公社干部,表情痛苦地寻找线索。在失去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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