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去那里看一下,至于其他地方,就等到天亮后再说。他很快发现堂叔梁兴志的柴禾垛不见了,这个高高垒起的柴禾垛,让许多人羡慕得要死。这是梁兴志为了烧瓦准备的燃料,他的房子多处漏雨,又无钱买瓦,只有自力更生。他跑了过去,一点也不害怕。这时候棚子那边有人大声询问,还晃动灯光,似乎要过来,可没有走动的迹象。梁玉成简单地看了一下,就大声喊叫:
“是志叔的柴禾垛子塌了。”
有人大声喊着梁兴志,好象是梁家丁,也像梁守言。那人要梁兴志立即回老屋子里,看到梁兴志要理不理,那人骗了起来:
“快去看看,你家的牛栏屋塌了。”那人还吓唬梁兴志:
“不要把公家的牛压死了,那也要赔的。”
梁玉成哼哧笑了起来,他又走过去查看梁兴志的牛栏屋,还在上面敲打,也看了看里面的牛。他没有着急告诉走过来的梁兴志,又认真查看附近的房子,也在上面敲打,然后才对梁兴志说道:
“牛栏屋没事,牛也没事,只是柴禾垛塌了。”
梁兴志对柴禾垛垮塌没有反应,心情非常平静,仿佛看着别人家的东西。梁玉成愤愤不平,替他埋怨起来:
“这下子要费好大功夫才复原。”
可是梁兴志若无其事地说:
“没关系,反正我要将它们送到瓦窑那里去。”
他们在老院子里前前后后检查起来,查看里面的猪牛羊。觉得安然无恙后,梁玉成感叹起来:
“虚惊一场。”
梁兴志也不甘示弱,仿佛他知道这个词语的意思。他说:
“确实是虚惊一场。”
梁玉成没有跟随梁兴志去河里洗澡。他又回到仓库二楼的走廊上,像倒下一根树桩一样和衣躺下,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天空中若隐若现的星星。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玉成一直没有睡着。他发现底山村的深夜很热闹,仓库上的老鼠开始活动了,窸窸窣窣地跑来跑去,有的还吱吱叫唤,像在打架。他厉声吼叫,又用手电光照射,也用拳头捶击楼板,老鼠的吵闹声戛然而止。乡亲们睡在棚子里,沉重的呼噜隔老远就传了过来,也有婴孩夜哭,哭声长久没有停息后,就有人大声要求大人带好孩子,这样喊叫的大多是梁月华,有时梁首华也威武一下。梁老四饲养的公牛躁动不安,它不只是将牛铃弄得丁零当啷,还将牛栏顶得当当作响。其实公牛并不是梁老四所说的发情了,它晃动脑袋奋力驱赶蚊蝇。梁玉成异常警觉,也想到是不是阶级敌人偷牛,但他认为,在无产阶级继续革命的强大攻势下,阶级敌人不会这样胆大包天,也没有这样愚不可及。他认为是公牛自身的问题,随即骂了一声:
“骚情个啥,难道比我还难受?”
村子里没有土狗吠叫,其他声音就突显出来。大队开展打狗运动,将底山村的土狗彻底消灭了,连狗毛都处理得很干净。那些土狗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公社和大队的头头,他们连夜召开紧急会议,专门研究打狗工作。土狗无论怎么忠心耿耿,投其所好地讨好主人,都不能得到主人的保护。在梅山凹上学时,他亲眼看到痛打落水狗的场面,几个穷凶极恶的家伙,手持棍棒和器械,将一条大黄狗逼进了水塘。即使它在水里呛得叽里呱啦,他们依然不依不饶,在将水塘团团围住后,他们就将雨点般的石块扔了过去,还有几根鸟铳对准它。最后它死在鸟铳下,那些人不惜血本打了好几次鸟铳,它奄奄一息躺在那里,也挨到一次鸟铳的射击。那些人看着冒烟的铳管,击掌庆贺可以美美地吃一顿狗肉。他经常看到一些毫无戒备的土狗被人偷袭,场面惨不忍睹。
他并没有为无法入睡感到不安,就是彻底未眠,也能照常参加明天出工。他只希望黎明早点到来,不想在黑暗里担惊受怕。他从席子下面抽出一根稻草,一节节咬断,再用力吐出来,表达与黑暗作斗争的决心。他的手悄悄地伸进裤兜里,摸出在晒谷坪里找人讨来的旱烟丝。他将一些旱烟丝放到鼻孔下面,嗤嗤地吸气,希望旱烟味道刺激鼻子。旱烟丝已揉成一团,也有几根窜入鼻腔。他打出响亮的喷嚏,山谷里也响了起来。他全身颤动,楼板与他隔着厚厚的稻草,也震得嘎吱嘎吱,还有嗡嗡的尾音。他将旱烟丝放在手心里,然后走到政治学习室门口,用手电光照着门框上泛白的对联,轻轻地撕下那片卷起来的边角。他像展平一张皱皱巴巴的钞票,小心地将对联纸拉平。他像经验丰富的老烟民,将旱烟丝放在对联纸上,揉成楔子那样的形状,再连烟带纸用手指头一拧,并插入嘴巴里蘸着口水。烟卷粘好后,他又将露出旱烟丝的那头捏了***得很结实。他含着烟棒寻找火柴,并在衣服和裤子口袋里反复摸索,然后在竹席上寻找。他一无所获,他突然想起在晒谷场里,将火柴递给了梁兴志。
他将喇叭烟放在鼻孔下面反复拉动,并深深地呼吸,尽力将旱烟味道吸进去,接受更多的的刺激。他突然想起梁玉昆,他小心地取下喇叭烟,才轻声嘀咕:
“他到底还来不来?”
他知道这时候梁玉昆不会过来,但还是希望出现奇迹。他不敢喊叫,生怕其他人知道梁玉昆没有来,特别不能让梁月华知道。刚才梁兴志问到还有谁值班,他不假思索就回答了,现在觉得出卖了梁玉昆,心里惴惴不安。他感到责任重大,这个百十号人的生产队,除了那个相对集中的院子,还有分散在犄角旮旯的房屋,以及饲养的家禽家畜,想起这些他不敢合眼。
他爬起来来回走动,除了用力跺脚吓唬奔跑的老鼠,其他时候他走路很轻,生怕踩断楼板,或者踏空了。他又来到政治学习室门口,停住脚认真端详门上的对联,随后轻声念道: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坚决反击右倾翻案妖……”
他断定刚才撕掉的地方是一个“风”字。这种口号式的语言,全国人民都张口就来,也朗朗上口,他不假思索就将这个字念了出来。他看着这幅没有艺术特色,却能巧妙地组合在一起的对联,摇头发出一阵冷笑。这不是乡亲们的杰作,是大队小学校长组合起来的对联。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亲,大字不认识几个,根本不知道对联要如何对仗工整。小学校长选择这两句政治口号作为对联,已经有很高的智慧。它既紧跟政治形势,又通俗易懂,也表达了雪云山人坚决响应党中央的号召,将阶级斗争和反击右倾翻案妖风抓下去的坚定信心。
乡亲们跨入学习室门槛时,对联上醒目的字迹,又悄无声息地给他们进行一次政治教育。
【畅读更新加载慢,章节不完整,请退出畅读后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