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年轻女人那样闭口不语,只顾不停地做针线活,她们还没到来就大声嚷嚷,当男人提醒她们注意分寸时,她们毫不留情予以痛斥。这时候有些女人扬眉吐气了,她们说:
“骂得好,为我们女人争气。”
女人们不像男人那样谈论国计民生,而是东家长西家短地拉家常。她们的嘴唇飞速跳动,却不影响手里的针线活。她们必须加快速度,因为家里有一堆破烂衣服等待缝补,有些生活拮据的家庭,伢子还等待缝补好衣服出门。她们守着一盏灯火像豆苗一样摇曳的煤油灯,煤油灯轮流摆放在中间,这些会攒家过日子的女人,就这样精打细算。家景好一些的女人拿一把手电筒,如同年轻男人的铝制烟盒,成为她们炫耀的本钱。后来,她们不再张扬地将手电筒拿出来,担心别人借用,这些自己掏钱买来的电池,用一次就少一次。女人们聊天很容易停下来,她们喜欢听男人说话。她们也询问唐山地震的情况,随后发出亲人过世那样悲壮的叹息。有人大张旗鼓地渲染地震的恐怖,将道听途说的消息,说得神乎其神,将场面弄得阴森恐怖。那些安分守己的伢子惶恐不安,开始悄悄地往人堆里钻。
一会儿,场坪里没有了白烟。女人尖叫着说出现蚊子后,梁玉成才走向旁边的竹林里,将一堆乱草放在熄灭的火堆上。他趴在地上对着火星呼呼地吹气,像一只捕食的蛤蟆。他吹了很久也没有吹出火苗,还熏得眼泪直流。他忙了这么久,还不如梁月华伸来的打火机,不过点燃这些有湿气的乱草,梁月华也折腾了好几下。
火堆里又出现了白烟,他们不再害怕蚊子。那个刚才说被蚊子叮咬的女人,又说闻到一股臭味,还说乱草里一定有猫屎之类的东西,不过大多数人说像坛子里的臭酸菜。他们很快辨认出是身上的汗酸味,都说是从对方身上发出来。于是他们互相埋怨,但没有指责争吵,因为自己身上也好不到哪里。他们捂着鼻子,坐到偏远的地方,宁愿让蚊子叮咬。
不管乡亲们身上的气味如何,梁玉成坐在一个显眼的地方,给他们讲述从学校里听到的事情。他们喜欢听他讲地震和两条路线的斗争,尽管是老调重谈,但从他嘴里说出来,能感到很浓的文化气息。这时候大家规矩得像一群听故事的孩子,但没有有多久他们就吵吵闹闹。梁玉成依然有条不紊地讲述,因为有人洗耳恭听,也有人维持秩序。
关于两条路线斗争的政治问题,以及与人们生死存亡息息相关的地震灾害,乡亲们已经听得耳根磨出了茧子。乡亲们掌握情况,是通过星期四晚上的政治学习。他们和全国人民一样,非常关注国家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可以说他们是中国几千年以来最关心国家安危的农民。晚上政治学习,是他们提高觉悟,获得更多关于国计民生信息的途径,成为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大队女副支书吴改花只有小学毕业,却指导全大队社员的政治学习。她文化水平不高,能力有限,但她热情高涨劲头十足。她深入生产队下达学习任务,还带头讲话念报纸,她说话吞吞吐吐叽里呱啦,可社员们必须认真听讲,还要跟随生产队长拍出掌声。有一次她气喘吁吁来到底山生产队,耀武扬威地勒令社员们停下赶抢进度的农活,社员们不愿意,队长梁月华也有抵制情绪。面对几十名手里拿着工具的社员,吴改花毫不畏惧,她双手叉腰振臂高呼,愤怒声讨他们唯生产力论的行为。社员们战战兢兢地放下农活,老老实实坐在她周围。据说这次梁月华吓得尿湿了裤子,后来在大队举行的群众大会上,他受到吴改花歇斯底里的批判。
在星期四晚上的政治学习中,梁玉成被安排给大家读报,因为他文化水平最高。他唧唧歪歪的读报声,被社员们视为像广播声音那样正规。他读报时大家规规矩矩,在外面大喊大叫的伢子,也安分守己。汉子们吱吱的抽烟声,女人们纳鞋底时锯木一样的沙沙声,没有影响他读报,也不妨碍梁月华和其他人趴在桌子上装模作样地做笔记。整个晚上只有梁月华写下两三行歪歪斜斜的蚂蚁字,其他人在本子上涂写起来,却没有写出一个连贯的句子。他们画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图形,自己也不知道画了些啥。开始时大家能认真倾听,渐渐有人睡着了,还呼呼大睡。那些响亮的呼噜,很快抢占了梁玉成的风头。这时候梁月华就弄醒他们,还说出让大家目瞪口呆的话:
“可以睡觉,但不要打呼噜影响大家学习。”
每次都有女人抱着婴孩来参加政治学习,在吴改花的淫威震慑下,她们放下家务活赶了过来。吴改花多次重申,凡是不参加政治学习的女社员,也要扣除工分。底山生产队的女人似乎比男人更聪明,她们采取的对策很有水准。有人故意不给婴孩喂奶,将孩子弄得哇哇大哭,给大家一个孩子生病的假象。这时候梁月华忍不住了,他将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横眉竖眼地吼叫:
“把孩子弄回去,别在这儿烦人。”
于是女人会心一笑悄悄地走了,走时还假惺惺地道歉,随后她就心花怒放,并迅速将**塞进孩子嘴里,将孩子的哭声堵了回去。这是梁月华让她回家,意味着她参加了学习,不能扣除工分。后来有些女人也生搬硬套地重复这个过程,梁月华却没有让她带着孩子回去,要她在外面哄好孩子后再进来学习。
社员们每进行一个阶段的政治学习,就按照吴改花的要求撰写心得体会,并且送到大队让吴改花检查,还要评比展览。没有写出心得体会的人,又要扣工分,社员们都怨声载道:
“一天累死累活挣来的工分,就这样三下两下扣完了。”
有人左顾右盼后,大声地埋怨:
“这还让不让人活。”
这些大字不识几个,只在耕读夜校扫过盲的社员,觉得写心得体会比登天还难,他们叫苦连天。就是进过两年学校的梁月华,只能写一两个毫无关联的长短句,但要写出一篇表达内心感悟的文章,像赶鸭子上架一样费劲。梁玉成成了大家的救星,他很体面地在家里帮助他们撰写心得体会,不需要他和大家早出晚归在地里出工,饱受日晒雨淋之苦。每次完成一篇心得体会,他就有一种感触:
“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就是财富,这句话就是真理。”
梁玉成每天要撰写好几篇心得体会,手腕很快就酸痛起来。开始时他力求完美,希望每篇心得体会都有新意,但是写了几篇后,就理屈词穷无从下笔。他不得不采取断章取义移花接木的办法,将写好的心得体会整段对接起来,有时还摘抄报纸上的文章。他这样也能在吴改花那里蒙混过关。
在晒谷场,乡亲们以舒服的姿势坐在那里,有的躺在狭窄的长凳上,让一天的劳累暂时得到休整。大家在这里联络了感情,也常常出现让人捧腹大笑的事情。有人刚躺下就睡着了,还响出打谷机一样的呼噜。梁老四打鼾声如洪钟,又花样百出,这时候有人唆使伢子用茅草撩拨他的鼻孔,他咿咿呀呀,也吧唧吧唧吞咽口水,脑袋还猛烈甩动。他突然打出一个山谷里响起回音的喷嚏,并从长凳上滚落下来,接着他喔哩哇啦地骂娘。但是伢子不怕他,跑开一段距离和他对骂,于是梁老四怒不可遏拨腿就追,他睡意蒙胧一脚踏空栽倒在地。这时候大家又哈哈大笑。
乡亲们笑过后,纷纷提着凳子,点着为了省油熄灭了的煤油灯。手电筒也从裤兜里拿出来,亮着光四处晃动,仿佛伸着很长的木杆。大人们大声招呼伢子回去睡觉,声音在山谷里响了起来,仿佛有很多人在帮助招呼伢子。他们不去老房子里睡觉,而是走向临时搭建的棚子,他们只在白天去老房子里做饭,养猪喂鸡。那些玩得起劲的伢子不肯回家,在那里继续玩耍打闹,大人们又骂了起来,山谷里响起的回音,又在帮助他们。可是伢子们充耳不闻,依然玩着游戏。这时候有人暴跳如雷,对着伢子大声吼叫:
“你们还在那里玩,那里有鬼的。”
于是,伢子们一窝蜂地拔腿跑开了。乡亲们经常用妖魔鬼怪来吓唬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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