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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雨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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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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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玉成从红卫中学初中毕业,回到底山生产队,还是个毛头小子。生产队那些干劲十足的社员,整天叽叽喳喳,像山上不安分的动物,静谧的山村热闹起来。梁玉成热衷于生产队集体劳动,这个大家可以为所欲为地喊叫的场面,比死气沉沉的教室里,由老师照本宣科地絮叨更有吸引力。他能参与其中,可以随意展示情绪。他深深地感到,号召知识青年到广阔的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高屋建瓴的英明决策。广阔的农村生机盎然,是知识青年大有作为的地方。他由衷地感叹:

    “怪不得城里的年轻人,都要来农村。”

    他将邻村那位城里来的下乡青年作为效仿的对象,要像他那样积极肯干,尽管在物质上与他无法相比,但在精神风貌上不能逊色。他效仿下乡青年戴着军帽背着军用挎包下地干活时遇到了困难,这两件东西他一件都没有,也借不到。这难不倒他,在***思想鼓舞下成长起来的梁玉成,一遍遍地朗诵:

    “帝国主义有的,我们会有,帝国主义没有的,我们也会有。”

    他没有将下乡青年比作帝国主义,只是以此表达决心。他也明白,社员们没有闲工夫听他唠叨,他们满身臭汗,劳动回去后,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家务活。他拿出上学时盛米的布袋,上面缀满了补丁,无法与下乡青年的军用挎包相比,但他还是背在身上。他没有想到像下乡青年那样,在布袋里面放一条毛巾,全家人共用一条破烂的毛巾,让他打消了念头。他将宝书台上积满灰尘的红语录和***选集装进布袋时,显得很珍重,不过吹掉上面的灰尘时,动作很粗鲁,将那里弄得乌烟瘴气。他也没有下乡青年那种让人羡慕的草帽,特别是上面的红五星,让人心潮澎湃。他从家里找到一个半新不旧的斗笠,用红纸剪了个五角星贴在上面,但他觉得不满意。他非常感慨地说:

    “要是用红油漆画一个,就不怕风吹雨打。”

    他用竹子做的茶筒代替下乡青年的军用水壶,这个大家伙能盛下比军用水壶多得多的茶水,一筒茶水足够他喝一上午,还能让其他人喝。他就这样参加生产队出工。吃完饭就咬着长烟杆的爹梁兴高,艰难地睁开那只被烟熏得闭着的眼睛,又从嘴里拔出铜烟嘴,用满口黑牙且飘荡余烟的嘴巴,对他的行为提出质疑:

    “你不是已经毕业了,还要去上学?”

    这句话提醒了他,他不能弄得像去上学似的。他又听到将铜烟嘴插进嘴巴里的爹,叽里咕噜地埋怨:

    “既然毕业了,就好好在生产队出工。”

    得知他这样奇怪地出工,梁兴高咬牙切齿骂了起来。他骂得很难听,梁玉成第一次发现他像妇人一样纠缠不清。在爹的埋怨数落下,他开始了在生产队当社员的生涯。

    他被生产队长梁月华按照大人的标准安排农活,他的名字被梁月华用铁皮喇叭嗡嗡地喊出来。他跟人去车水抗旱,这是一个体力活,他却兴奋不已。扶着架子踏动脚下的滚芯,带动水车叶片将水源源不断地送上来。他觉得好玩,庆幸第一天出工派了个好活。

    梁玉成和老烟鬼梁首华,还有动辄就展示歌喉的梁其文一同车水,梁首华是生产队会计,他全权负责。梁首华还没有检查好水车,他就迫不及待地爬了上去,踩踏滚芯带动叶片转动。梁首华没有斥责,不过表情很难看,他冷笑着说:

    “等一会会让你累得筋骨散架。”

    车水时,梁玉成小心谨慎,生怕出现纰漏让梁首华生气,可这样给人干活不认真的感觉。梁其文埋怨起来,说得很难听。梁玉成并不害怕,还理直气壮地回击:

    “我已经用了全力,身子都快散架了。”

    他们很快就觉得,梁玉成身单力薄,车水时他们必须付出更大的力气。下午出工时,他们都向梁月华建议,不要梁玉成去车水。

    下午他和一些人去红薯地里施肥除草,他全身酸痛,但必须坚持。他事后承认,他在那里干得少休息得多。可大家没有说他,就是不停地吆喝大家加快进度的梁月华,只悄悄地摇头,心里默默地念叨:

    “知识分子,还要多加强锻炼。”

    梁玉成决心成为一名好社员,可第一天出工就产生了动摇。随后的日子里,繁重的劳动让他始终处于动摇之中。唐山地震后,底山生产队也成立了安全巡逻队,他很快成了巡逻队员,夜间在村子里看家护院。

    有一天大队女副支书吴改花特意来告诉梁月华,像下达政治任务一样要求不论男女老少,晚上集中一起休闲纳凉,防止地震来临时措手不及。这天傍晚,梁玉成匆忙吃了一碗水煮土豆片,就离开了家里。为了表明对社会主义集体劳动的拥护,他夸张地打着饱嗝,有人走来时,还将饱嗝弄得非常响亮,仿佛嚼碎一块骨头。他提着手电筒走向晒谷场,突然觉得嗝声是那样单调苍白,与大家的激情格格不入。他唱了起来:

    “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

    他学着潘冬子的样子,将一根树棍扛在肩上,摆着手臂昂首阔步,仿佛他不是去休闲纳凉,是走出家门踏上革命征程。今晚他和堂兄梁玉昆值班,梁月华要他在晒谷场烧好柴火驱赶蚊蝇。他烧火时动作很笨拙,但趴在地上撅着嘴巴用力吹气,非常认真。大火烧了一会,他才抱着大把青树叶压在上面,一股浓烟从树叶中升起,给人狼烟起江山北望的苍茫感觉。有了烟火,蚊蝇仓皇逃窜。没多久,男女老少提着小板凳三三两两过来了,一些人蔫头耷脑,像走向纳粹集中营,与社会主义欣欣向荣的景象格格不入。他们选择没有蚊子的地方围坐在一起,然后忙着自己的私活,汉子们开始抽烟,女人们做着针线活。渐渐地,晒谷场上聚集了不少人。

    汉子们大多穿着宽大的短裤,光着汗迹斑斑的脊背,古铜色的脊背被漆黑的夜色捂得严严实实,只在偶尔燃起的火光里展示出来。这时候,大家就知道哪些人没有来,于是就有人大声呼喊,像梁月华催工一样着急。他们摇着棕叶织成的圆扇,讲究的人还在脖子上挂着一条发黑的毛巾。结了婚的汉子拿着老婆缝制的烟荷包,年轻人拿出银光闪闪的铝制烟盒,他们的神态像拥有几亩薄地的土财主,展示这个高级货时如同炫耀一个金元宝。不论是烟荷包还是铝烟盒,里面都装着棕黑色的旱烟丝。上了年纪的男人咬着长烟杆,他们不用弯腰就能将旱烟锅伸进火堆里,也有人使用短烟杆,是为了携带方便。年轻的后生用学生的写字纸卷着旱烟丝,这些人大多刚学会抽烟,还没有置办抽烟的行当。大家使劲抽烟不怎么说话,准备在聊天前过足烟瘾。那些长满胡茬的腮帮子不断鼓动,通红的烟火有节奏地闪烁,晒谷场仿佛来了一群闪着红光的萤火虫。

    汉子们将烟荷包和烟盒子摆在身前。他们很少给经常见面的人上烟,因为大家都有,这种自己种植出来的旱烟大同小异,没有必要推来推去。不过有人过来讨烟,他们很大方,立即用三根指头,拧出一坨旱烟丝。他们也看人来决定旱烟丝的大小,像没有地位细伢子,一般只是象征性地给一点。梁玉成要烟时,能得到一坨很大的旱烟丝,有时还像梁月华找人要烟时那样多。

    汉子们说话聊天,大多是谈论让人惊恐不安的事情,说得最多的是唐山地震。女人们几乎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听着,当自己的男人说话较多时,她们会及时提醒,但没有底气。她们有时会遭到埋怨,但没有训斥,男人知道给女人留下尊严。姗姗来迟的是年纪较大的女人,她们忙完了家务活,喂完猪才赶过来。她们提着一盏罐头瓶子做的煤油灯,风一吹就会熄灭。她们非常劳累,但大家凑在一起很热闹,能有效缓解劳顿困乏。她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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