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已经看不清众人的动向,他眼里此刻只有那个正在翻越侧窗的身影。
原来梁青山见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得注视着尹何瞿与杨洪正二人,对四周围一点儿都不在意,甚至有丐帮弟子都快站到了清河帮众的身边。此刻他们忘记了自己是哪一方阵营,也忘记了自己为何在此,都纷纷死盯着尹何瞿与杨洪正这场惊心动魄的大战。
梁青山顿时心生一计,仗着自己矮小的身躯,偷偷在众人间往前穿梭,不一会儿便来到了那正殿跟前。他仔细看了看正殿的破木门,那上边缠绕了一道二指宽的粗铁链。守门的弟子虽然正看得津津有味,但打开正门似乎过于冒险。
“看样子正门是打不开了。”梁青山想道。
于是他又匍匐着绕到了正殿一侧,一过墙角,便立马伏在墙上,不时得往外瞧了瞧,确认没被发现之后他开始打量起侧墙来。
忽然,他看到不远处有一扇早已崩坏的窗子。他快步跑到窗下,丈量着窗户的高度。他拿手比了比,自己的脑袋刚好够着窗户。他奋力一跳,屋内只有零星的烛光,他看不清里面是否还有残余的守卫。
他再起身一跳,这一次看得清晰了些,他看到屋内大概有十来个小乞丐,手脚都被麻绳捆绑着,围成了一圈。
他发现侧墙由于年久失修,早已布满了裂痕,窗下也是如此,他灵机一动,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不停的敲击着窗下的裂缝,那裂缝被越敲越大,外层的石灰一层层得掉了下来,露出了藏在里面的红砖。
梁青山敲了一会儿,知道那裂缝大到足够让双脚踩上去。他放下石头,一脚踩了上去,那裂缝刚好能让他站定,梁青山一阵欣喜,便将另一只脚也踩了上来。
如此一来,梁青山的上半身便足足能越过窗户。
只听到“扑通”一声,屋内的小乞丐都吃了一惊,纷纷朝侧窗望去。
梁青山站起身拍了拍衣服,抖去了身上的灰尘。他一抬头,见到群丐们正愣愣得看着自己,他被吓了一跳,随即举起手指放在嘴边,群丐们见他如此,纷纷点了点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梁青山小跑着跑到群丐身边,小声说道:“我来救你们。”
说着,开始给第一个小乞丐松绑,紧接着被松绑的小乞丐一同帮着给其他人松绑,如此反复不一会儿的功夫这些小乞丐们便都被解去了绳索。
这时梁青山感觉有人轻拍了一下他的肩头,他回头一看,竟然是日前撞上定远的小乞丐。
那小乞丐显然是认出了梁青山,神情十分激动。梁青山也认出了他来,对他呵呵一笑。
但眼下却还没到高兴的时候,梁青山伏在门后,从缝隙中往外望去,门外打斗声依旧没有停歇,但杨洪正此时已然落了下风,连连往后退去。
梁青山眼珠一转,对群丐说道:“快,我们原路返回。”说完指了指窗户,群丐们点了点头,排成一排跟着梁青山身后。梁青山在屋内找到了一块大石头,众人合力将它搬到窗户下,作垫脚之用。
就这样,梁青山带着群丐翻出了正殿,众人弯下腰来小心翼翼得贴着破庙围墙,想要绕到外出。
就在此时,杨洪正已然力竭,降龙十八掌的力道已远不如之前。但尹何瞿却越战越起劲,掌力非但没有减弱的势头,反而一招更比一招来得凶猛。尹何瞿突然翻身跃起,如同雄鹰一般跃入半空,双掌来回一展,大喊一声“逐浪滔天!”,顺势从半空中猛攻下来,杨洪正不敢轻敌,只觉得头顶有一股巨浪卷过,压得他踹不过气来。
杨洪正急中生智,使出一招“滚地龙”,双足往后一蹬,浑身贴着地面冲了出去。
尹何瞿一击落空,足下的地板经不住他的力道,竟然炸裂了开来。此时杨洪正已到了他的身后,尹何瞿忙一转身,二人便互换了一个站位。
这一换不要紧,偏偏在这时,尹何瞿忽然看到梁青山正领着小乞丐们匍匐着沿着外围逃跑。尹何瞿心下一惊,他没想到自己太过专注于杨洪正,竟连梁青山绕到了身后都没发觉。
尹何瞿二话不说,怒喊一声双掌齐挥,杨洪正见他来势凶猛,修为远在自己之上,立马在脑中思考着对策。谁知尹何瞿攻到半路,掌锋一转,整个人向右侧飞去。杨洪正吃了一惊,不知道他此举是不是声东击西,便牢牢站在原地,双目紧盯着尹何瞿。
但杨洪正明显错了,在他转头望向尹何瞿那一霎那,他也看到了梁青山一行人。但此时尹何瞿亦如一阵疾风,杨洪正像是明白了三分,迈开双腿向尹何瞿追去。
场上众人都傻了眼,他们竟都没发觉梁青山一行人已经逃出了破庙。清河帮众都不知所措,傻傻得站在原地。
梁青山只顾着向前爬行,哪料到尹何瞿已然发现了自己,忽然一阵狂风刮过,扬起了一阵沙尘,刺得梁青山睁不开眼睛。
等他再一睁眼,眼前尽是一双镶着玉石的长靴。
梁青山不由得吞了一口口水,整个人都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双脚也不听使唤,动弹不得。
尹何瞿俯视着梁青山,说道:“哪里来的小鬼,找死!”
话音一落,尹何瞿忽然两袖翻动,接着就是一掌攻出。
梁青山闭上了眼,脑中只有两个字:“要死。”
过了半晌,只听得面前发出了两只肉掌交碰的声音。梁青山觉得奇怪,缓缓睁开双眼,只见眼前有一只硕大的手掌,手掌上青筋和伤疤一起布满了整只手掌,梁青山又眨了眨眼,一阵热风铺面,那手掌竟还翻着红光!
“快走!”是定远的声音!
梁青山听了之后,身子就像条件反射一般往后倒爬了起来,直到撞在了后面的小乞丐身上。
尹何瞿睁大了双眼看着定远,两人互相一个对视,竟缓缓收起了攻势,像是久未逢面的老友一般恭敬了起来。
此时杨洪正与众人皆已经以他们几人为中心围了上来。
“老秃子!”杨洪正惊讶得叫道。
定远叹了口气,无奈得看了一眼杨洪正,杨洪正像是做错事的小孩一般,连忙用手捂住了嘴巴。
尹何瞿慢慢退了几步,说道:“阁下使的是大力金刚指?”
定远微微点了点头,此时梁青山已经跑到了定远身后,躲了起来。小叫花们在丐帮弟子的护卫下皆都逃到了丐帮的阵营中。
尹何瞿摸了摸头上的抹额,说道:“世上能以金刚指接我碧海云涛掌的,只有少林寺的定远神僧,阁下便是吧。”
定远依然没有回答。
杨洪正说道:“老秃......哥们儿来得正好,咱们一块将这贼人拿下。”
尹何瞿哈哈大笑,说道:“笑话,一人打我不过便找帮手,你们正派还真是一个德性。”
杨洪正脸上一红,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定远开口说道:“尹施主年纪轻轻,竟有如此修为,贫僧着实佩服。”
尹何瞿微微一笑,问道:“那晚辈要请教神僧,早就听闻少林七十二绝技天下无双,不知比起我的碧海云涛掌来,孰高孰低?”
定远想了一想,摇摇头道:“武功是死的,要看用在何人手中,即无区分,又何来孰高孰低。”
尹何瞿又问道:“倒也有几分道理,那敢问神僧,放眼当今少林,又有何人能与晚辈一较高低?”
定远回道:“唯有定觉师兄。”
尹何瞿长笑一声,接着说道:“神僧倒也谦虚,依晚辈看来神僧金刚指的功力也不可小觑。”说完他看了看定远身后的梁青山,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莫非你就是梁文远的儿子?”
梁青山听他提及父亲的名字,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定远下意识的用手护住了梁青山,没有说话。
尹何瞿一反常态,双眼透出一丝怪异的神光,他仔仔细细得打量了梁青山一番,又从腰间掏出折扇展了开来,说道:“踏云堡的英雄帖都恨不得发到我的床头上,你身上到底藏了什么秘密,欧阳家的主子这么不惜代价得活捉你?”
梁青山不知所云,只能傻愣愣得站在原地。
尹何瞿此人性情十分怪异,一怒一喜都在一瞬之间,让人无法揣摩,此时他一番话,让定远感到了威胁。
杨洪正此时也是十分好奇,时不时打量着梁青山。
尹何瞿说道:“我就奇了怪了,欧阳云那老头连我也要惧他三分,你们剑门一群只会打铁的莽夫,也能杀了他?”
梁青山听他出言侮辱,再加上灭门的悲愤,忽然怒上心头,正愁没有地方发泄,尹何瞿正撞在了枪口上。梁青山大喊道:“你才是莽夫,看你穿得花里花哨,哪里像个男人,分明就是个小姑娘!”
这话一出口,丐帮弟子都哈哈笑了起来。
尹何瞿平日里最注重衣着打扮,每日的着装都是精心挑选,都是自己的得意之作。但此刻却被这么一个小孩出言嘲讽,还引得一群乞丐哈哈直笑,尹何瞿顿时觉得又羞又恼,况且乞丐们平时最不讲穿着,此时竟然被一群乞丐嘲笑,尹何瞿的心情可想而知。
只见他一把收起折扇,连带着衣袖都被甩了气来,怒道:“找死!”
梁青山开口便要再说,哪知道定远生怕梁青山再出言相激惹怒尹何瞿,一把按住了梁青山,示意他不要说话。梁青山倒也听定远的话,不再做声。
定远说道:“童言无忌,尹帮主贵为一帮之主,又怎与一个孩童较真。”
尹何瞿看在场诸多帮众,心下觉得定远说得倒也在理,自己贵为帮主,若是和一个孩童计较,未免太过失了身份。
只见他重新打开折扇,心念一转,想道:“欧阳云那老头不干亏本的买卖,这次为了剑门连命都给丢了,说来说去无非是冲着九兵。现在欧阳家的主子折在了龙泉,现在又满天下捉这孩子,难道只是单纯为了泄恨?欧阳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子孙倒也不像是那样人,我看这孩子身上必定有秘密,不如捉了他去,日后再细细盘问。”想罢,他语气恢复了平静,慢慢说道:“小子,踏云堡的帖子发的满天下都是,我看你不如入了我清河帮,我保你不死。”
梁青山使劲摇着头,丝毫不理睬尹何瞿。
尹何瞿冷笑了两声,说道:“不知死活。”
定远开口说道:“此子自有贫僧照料,就不劳尹施主费心了。”
尹何瞿又是一声冷笑,此时站在一旁的杨洪正早已听得不耐烦,站在定远身边冲尹何瞿吼道:“姓尹的,到底还打不打了?啰里啰嗦的。”
尹何瞿瞧了他一眼,想道:“若是单打独斗,老叫花和老和尚都不足为惧,但若是这二人联起手来,估计我也讨不了好,不如就此作罢。”
对于此时的尹何瞿来说,杨洪正与丐帮都已经被他抛在脑后,现在他在意的是梁青山。
尹何瞿说道:“老叫花,看在少林的份上,你带着你的叫花子走吧。”
杨洪正感觉自己被小瞧了一般,刚想要反驳,但顿时胸口一阵刺痛,紧接着嗓子微微发甜,一口鲜血急于喷出。杨洪正话到嘴边没有说出来,他年事已高,方才一番恶斗使他已经透支,他转头看了看定远,见定远正看着自己,微微摇了摇头,他又看了看身后的弟子,各个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他冷静得想了一想,毕竟弟子中还有数名孩童,便只能答应了下来。
尹何瞿见他答应,接着说道:“老叫花,今日你当真让我开了眼界,没想到你一把年纪还能接我数百招,还带着弟子打倭寇,我尹何瞿敬你是个人物,不像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武林正道,只要你不插手我清河帮的生意,我保证与你丐帮相安无事。”
杨洪正回道:“只要你清河帮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丐帮绝不会找你的茬!”说完两手一挥,对群丐说道:“我们走!”
尹何瞿伫立在原地,看着定远一行人慢慢远去。这时候站在一旁的雷伯叔走了上来,问道:“帮主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尹何瞿依旧看着前方,说道:“你亲自跟着老和尚,看他带着剑门的小鬼去哪,我看定远这老和尚是想将这小鬼带回少林。”
雷伯叔问道:“少林?定觉那老和尚不怕惹火上身?”
尹何瞿淡然道:“你可别小瞧了这些和尚,这些和尚每天念着经,心里想的全是高高在上的佛主,那些乱七八糟的慈悲教义便是他们的命根子,但因如此,少林才能屹立数百年,任这天下如何改朝换代,少林寺的和尚始终日复一日得供养着满天神佛。”他顿了一顿,接着说道:“这样的人,不可小觑。”
雷伯叔听得云里雾里,没有搭话。
尹何瞿也不管他,抬头看着天上的团团云雾,又接续说道:“欧阳云那老头死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急着分北武林的一杯羹,踏云堡里现在应该乱成了一锅粥吧,如此甚好,甚好,再更乱一些吧,我倒要看看这武林最后会落到谁的手上。”
雷伯叔依旧站在一边,静静地听着。
“伯叔,下辈子我倒也想做一个六根清净的和尚。”尹何瞿说得很小声,声音小到站在一旁的雷伯叔根本就听不见。
定远带着梁青山与杨洪正一块踱步跟在群丐身后,这一战丐帮的弟子死伤大半,众人步履沉着,一路上队伍寂静无声,只有几个被救出孩童正在窃窃私语。
定远望着缓缓移动的人群,不住得叹了口气。梁青山瞪眼瞧了瞧他,没有说话,方才的惊吓也没完全消散,一路都在后怕。
杨洪正忽然血气上涌,脚跟一软,悠悠得向前倒去。定远眼疾手快,忙伸手扶住了他,问答:“杨施主觉得如何了?”
杨洪正慢慢站直了身子,摆了摆手,说道:“不碍事。”随后又说道:“不服老不行呐。”
定远笑了笑,扶着杨洪正慢步走着,杨洪正继续说道:“老秃......哦不是,定远,今日还是多亏了你在,要不然老夫今日便要去见佛祖了。”
定远笑了笑,说道:“杨施主说笑了。”
杨洪正叹了一口气,说道:“后生可畏,真没想到尹何瞿功力竟然如此之高。”
定远赞同得点了点头,说道:“今日见过,果真名不虚传。武林之大,能人何其多,也所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杨洪正说道:“若是在壮年,我老夫倒也能和他斗上个三日三夜,有如此一个强劲的对手也是一大快事,只是老夫已经年迈,已经力不从心咯。”
接着他又自问道:“如今却还有谁能挡住尹何瞿的势头?”
定远微微一笑,说道:“杨施主也不必太过担心,多行不义必自毙,自会有人站出来主持公道。”
杨洪正说道:“老夫是不行了,再过几年这帮主的位置也该让贤了。只是丐帮弟子众多,却找不出一个合适的人来,真是悲哀。”
定远看了看杨洪正沧桑的脸,说道:“如今形势巨变,尹何瞿此人的修为不在欧阳云之下,但他多年来甘于屈居踏云堡之下,待到此时才大举南下,可见他多年来养精蓄锐,在暗中早已窥探许久。日后武林怕是要再掀风浪。”
说到此,杨洪正看了看定远身边的梁青山,问道:“他真的是梁家的血脉?”
定远点了点头,没有做声。
杨洪正一下子严肃了起来,问道:“你带着他在身边,日后的路甚是艰难。依老夫看,不如让这孩子随我们一同回君山,丐帮弟子众多,倒也不怕他踏云堡。”
定远问道:“杨施主要回君山?”
杨洪正叹道:“是啊,丐帮这大半年可是元气大伤,帮中人心散乱,老夫得赶回君山主持大局,不然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定远意味深长得点了点头。
忽然梁青山感觉背后被人轻轻一拍,他一回头,见拍他的人便是塞给定远布条的小乞丐。
那小乞丐和他年龄相仿,长得虎头虎脸。
那小叫花两手一抱拳,对梁青山说道:“多谢恩公今日舍身相救!”这小叫花年龄不大,说出来的话却是十分老成。
梁青山停下了脚步,此时眼前的小叫花让他觉得倍感亲切。他学着小叫花的模样,也重重抱了一拳,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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