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镇,一个落后与时尚并存、失望与希望共生、死亡与新生更迭的地方。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它就已经站立在这碧绿无垠的山水之间,开始撵着岁月沧桑的脚步向前奔跑。但它肯定知道我。知道我的出生,知道我的成长,知道我在某一天来到这里,又会在哪一天离去。它站在我的身体之外,又如幽灵似的入侵我的灵魂,不仅对我现有的一切了如指掌,又预知着我未来的一切。
就像现在,我在春天镇。一切,都无法逃脱它深邃的眼睛。
放国庆节假的时候,我回过一次以那市,顺便给我的父亲带去了一捆金灿灿的山地旱烟。那些烟,足够他吃上一年半载了。父亲很高兴,可能不仅仅是我给他带了旱烟的缘故,因为我听邻居们说,他最近似乎处了一个离异不久的中年妇女,感觉好像还不错。林成也不在家,说是带队去外地考察了,要节后才回来。她在电话里不无歉意地告诉我,她很想我,也很想和我过一个愉快的国庆节,但市领导亲自点了她的将让她带队,所以她没法推脱。我跟她说没关系,并祝她节日快乐,也祝愿她考察顺利。
我一个人呆在家里,简直度日如年。没等到假日结束,我就回到了春天镇。那几天,我心里一直有一个愿望,那就是,迫切地想要见到余小杉。
她上的是高三,两个班的英语课,同时还兼着初二一个班的班主任。春天中学是一所初高中合在一起的中学,班级多,容量大,师资力量薄弱,所以很多才毕业不久的年轻老师很快就担当了大梁。但她不是赶鸭子上架的那种。开始上课的第一年,她就获得过市优质课一等奖。更重要的是,她是第一个在分配工作的时候主动要求回乡的大学生——不仅仅因为相依为命的奶奶,还因为这个给了她生命和希望的地方,承载着她最大的梦想。
有一天,她跟我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在春天镇办一所漂亮的免费的幼儿园,让那些幼小的孩子们,都有一个美好的童年。我问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她说她是个没有童年的孩子,爸爸死了,妈妈也跑了。几乎从会说话的时候开始,她就差不多是在用一个大人的眼睛来世界了。我吃惊地看着她,说不可能吧,一个呀呀学语的孩童怎么可能就有了成人的眼睛。她说,我知道你肯定不会相信,因为从来就没有人相信过。
她告诉我,一个在苦难中出生在苦难中长大的孩子,一个在别人的白眼或者接济中长大的孩子,首先接触这个世界的便是她的眼睛。唯有眼睛,才可以让她真实地认识到原来世界并不是一个单独的颜色。但她也不是一个只用一种眼光看世界的人,因为在逐渐长大的过程上,她懂得了许多。比如友爱。比如尊重。比如花儿要在阳光下才可以盛开。
有时候,她也会提起关于我的话题。她说她还在读书的时候就听说过我了,如果当年是在市一中读书的话,搞不好还可能是我的学生,只是她家太穷了,所以没这个缘分。偶尔,她也会问起我的妻子,问我们什么时候结的婚,怎么这么多年了都还没有要孩子之类的问题。她问得很随意,而且在问这些问题的时候基本上不看着我。我一一作答,并尽量避开了我的家庭里一些敏感的事情。说实话,从内心里,我不想误导她。尽管我渴望每一天跟她呆在一起。
一次,她还跟我问起胡大枪,她问我觉得胡大枪这人怎么样。她说的是胡大枪,而不是胡老师。我说胡老师人很好的,善良,热心,义气,有点小缺点嘛,其实也是可以改的。她便笑道,你们男人啊,就知道帮着男人。你怎么就没发现他这人心眼小,做事也荒唐,做朋友可靠,做老公就不行了。我问她怎么会这么评价胡老师这样的大好人。她说单老师你也说过,桥归桥路归路,胡大枪人好是没错,但并不是所有好的男人都可以做老公的,对不对?我便笑着说嫁一个好人总比嫁一个坏蛋强得多吧。
她突然停下来看着我,又突然问我,单老师,你觉得你是好人吗?
我模棱两可地回答她,好人和坏人,其实就是一个界限的问题,不是吗!
这样的话题,往往是在公用的办公室里进行的。我们都没有课,而别人都上课去了。她就坐在我对面,一边改本子,一边用一只小巧的口杯喝水。
时间渐渐地逝去。天,开始有了稍稍的凉意。
春天镇,也开始在我们谈话的时候,渐渐蒙上了一层秋雨的外衣。粘粘的。显得格外忧郁。
事实上,从一开始我就有种强烈的预感,当余小杉伸出手来帮我拎起那只箱子的时候,就已经暗示着,我和她,一件或必然的事情将会发生。至于它要发生在哪一天,只不过是个时间和心情的问题。问题的关键是,谁,肯事先迈出那至关重要的一步。当然,如果把一切等待的细节都忽略掉,那么,问题将不再是问题。
就像现在,那个已婚的内心充满矛盾的男人,和那个未婚的心情很复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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