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他们,显然都想把自己隐藏在越来越暧昧的语言背景里。但是,他们又不约而同地期望有一把锋利的刀子,可以把他们之间隔着的那层隔膜划开。
尽管他们都知道,那可能同时也是一把足以伤人致命的刀子。
我能够准确地记得,那是我来到春天镇的第十个周,星期五。
天气阴,有星散小雨。
我们先前是在钓鱼。胡大枪说他请我们吃鱼,但得自己钓。谁都知道,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想钓的其实是余小杉这条大鱼。但那天他的运气实在是遭透了,我们放学后到的河边,还没等把钓具摆好,他就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接完电话后胡大枪的脸色很难看,他说请不成我们吃鱼了,他姐姐叫他送他外甥去市里看病。
胡大枪有一辆二手面包车,课余的时候,他就把它摆在小镇车站的旁边,偷偷地跑客。他家住在一个小山村,到春天镇也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现在,他外甥的羊癫疯又犯病了,他需要立即赶回家里把外甥接到春天镇,并连夜送到市里的医院去。搞不好,还要让他来出医药费。
我问他这么晚了,要不我跟着去帮忙。他明显犹豫了一下,才笑着说这点小事他一个人去就行了,只是没请成我们吃鱼,尤其是没请成余小杉吃鱼,他心里很难过。
他又说,不过有单老师替他请了,他就不会怎么难过了。
胡大枪的车在马路上卷起一路滚滚的浓烟,很快就消失了。
我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余小杉,却碰到了她看向我的目光。她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穿着凉鞋的白净的脚伸在水里,不时溅起几片轻微的水花。她甚至没有一点回避的意思,直直地望着我,一边用脚在水里划动,一边问我,单老师,你看这鱼,我们还钓不钓?
远处,两只不知名的水鸟在水面上游弋。悠闲而又亲昵。
我说钓,怎么不钓呢?钓了鱼回去,明天,或者后天,我们就可以请胡老师吃鱼了。
她于是咯咯地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很清脆,有种小孩子似的,掩饰不住的兴奋。
去的时候没下雨,但不知什么时候,天空中开始飘起了零星的小雨。渐渐地,雨开始密集起来。我们原本是带了伞来的,但都放在胡大枪的车上了。眼看着这雨一时半会儿根本就没停的意思,而且天色已经明显地暗了下来,我不由看了看余小杉,其实她也在看我。于是相视一笑,都有了种没尽兴的感觉。
去的时候是坐车,所以没觉得有多远。但真正走回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路本来就很长。余小杉告诉我,从我们钓鱼的地方到春天镇,至少也有十里远。也就是在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她的衣服差不多快湿透了。
她穿的是一件秋衬衫,白色长袖,圆摆的。被雨淋湿了后,依稀能看到包裹在里面的颜色。而那天我似乎早就有了先见之明,居然穿了件短风衣出来。我便叫她站住,然后走到她跟前,把我的衣服脱下来递给她。
我说把我的衣服披上。
我听到我的声音,就和我脚下的泥泞一样,沉凝,发滞。
有泥沙跑进她的凉鞋里去了。她的脚步明显地慢了许多。而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接着,我听到了她在叫我单某某,我再也走不动了。我听得很清楚,她不是像往常那样叫我单老师。而是直呼我单某某,我的全名。而且她带着哭腔的声音里,已经有了某种不言而喻的愤怒。
我停下,但她却没有跟上来,而是耍赖似的站在那里。
雨照样下着,并且越来越大。但她仍然继续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我只好朝她走过去。在昏暗的夜色中,我看到她单薄娇小的身子,在我并不十分宽大的风衣里,显得越发单薄和娇小了一一似乎,还浑身发着抖。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帮她把没扣好的扣子扣上。然而还没等我摸到她,她就已经扑了上来,在我的怀里,用一双粉拳狠命地擂打我的胸脯。
她一边哭,一边委屈地叫喊,她爱上我了,从我上船的那时候开始,她就已经不可救药地爱上我了。
那一刻,我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直达心扉的疼痛。
然后不由自主地,在风衣的内部,我环住了她的身体。紧紧地,像胸怀整整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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