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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过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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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集的时候,有点像是小镇的节日。熙熙攘攘的人群,来自不同的地方,在铺满鹅卵石的街道上,在人家屋檐下,随意就拉开了各种买卖货物的摊子。大米和烧酒,公鸡和鸭母,镰刀和锄头,以及五块钱一件的衣服,是春天镇格外繁荣的贸易的主流。胡大枪被我叫在一起,去给我酷爱旱烟的父亲买烟。他说,他很乐意给一个跟他一样有着同样嗜好的老人做事。他是个地道的春天人,知道春天镇地道的旱烟的品相和质量。

    我们在嘈杂的人流里缓步而行,身边随时飘过馒头和肉汤的香浓。

    但胡大枪却把我带到了小镇的西边,点上一支烟后问我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时候,有浓郁的榨菜油的芳香从某个旮旯里飘过来,我说别考我的智商行不行,谁不知道这儿就在加工菜籽油。胡大枪诡秘地一笑,余小杉家就在这附近,你知不知道?我心里一震,口上却说,她家住哪儿关我什么事!他仍然笑着,并试探我,我带你去她家坐坐怎么样?我说,明明就是你想去,为什么非要拉着我做幌子呢?胡大枪没有继续跟我争辩,开始走在前面带路。

    一个年老的女人,六十岁,七十岁,也可能是八十岁的样子,静静地坐在门口的老榆树下。午后的阳光,从还没开始落叶的缝隙里,掉在她身上,留下了一些斑驳的影子——直到几年后,我正在写这些事情的今天,我也仍然深深地怀念当时这种令我倍感震撼的情景年老的女人,不知年龄的老榆树,斑驳的阳光,以及她们身后静默的有了些岁月的木板房,就像一幅挂在博物馆灰暗的墙壁上的老照片。在静静的伫立中,无论时光怎样流逝,也逝不去那上面古朴苍老而又鲜活无比的色彩。

    她是余小杉的奶奶。一个面目慈祥的,年老的女人。她飞快地扫了我们一眼,然后把目光停在我身上。她的目光平静而又随和。你们来了,正好小杉出去了,帮我把炉子上的锅抬起来吧。她仿佛是在对我说,她的口吻,仿佛我们已是相识多年的熟人。

    胡大枪嘴里仍然叼着烟。那种三块一包的香烟。一点也不正经的样子。他蹲在老人面前,嬉皮笑脸地说,奶奶,把你们家小杉嫁给我吧,就可以有人天天给你老人家做事情了。老人笑道,兵啊,其实这个事情很简单,你去看春天河里的水哪天枯得一滴都没有了,就把我们家的水缸给装得满满的,那样的话,小杉不嫁给你都不成了。胡大枪也不生气,他乐呵呵地说,你怎么每次都这样拒绝我呢?其实不光我不会高兴,小杉也不会高兴。因为等到春天河里的水枯的时候,都不晓得你家小杉已经投胎几百回了。然而老人显然已经不想和他说话了,她指着屋子里,朝他挥了挥手。像撵一只小鸡或小狗似的,示意他去抬炉子上的锅。

    余小杉家没在街面上,而是背向街面。门前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溪。小溪,就流向不远处的春天河。

    老人告诉我,她们家原本并不是小镇上的土著,从外面搬来的时候,她已经和余小杉的爷爷结婚并生有一子了。然而土匪、疾病和饥荒,竟然还是先后夺去了她前面九个未成年的儿女。而余小杉的父亲,就是在她万念俱灰的时候去一个很神奇的寺庙里求来的。那时候,她已经是快五十岁的人了。一个同样神奇的老和尚告诫她,她的儿子将不会活过四十八岁,不是因为疾病就是因为灾难。如果要想儿子活得更长一些的话,就需要她一直吃斋念佛,并逢初一十五的时候去庙里烧香祈祷。

    老人说,她已经照着吩咐做了,但不知是做得不够,还是心里还不够真诚,她的儿子,余小杉的父亲,最终还是在二十多岁的时候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夺去了生命。那时余小杉才两岁。而那个女人,余小杉的母亲,竟然就在丈夫尸骨未寒的时候,于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悄悄跑了。

    老人在跟我说起往事的时候,她望向远处的眼睛里,飘过了一些淡淡的云雾。余小杉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甚至在我和她奶奶的身后站了很久。等老人说累了,她才用轻柔的声音叫我们进屋吃饭。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颤巍巍的老人,一边用柔软的眼神看我。

    但不知为什么,我不敢迎向她的眼睛。

    三个人围坐在一张本色的小木圆桌边。同样是木的条凳,木的墙壁。窗外,偶尔有人在朦胧的路灯下走过。不远处,一家小旅馆已经打烊了。既是招牌又供照明的四个大红灯笼串在一起,在微微的夜风中晃来晃去——上面竟然写着悦来客栈。无论是背景,还是名称,都有了种古装西部电影里无尽沧桑的风格。

    现在,我们坐在春天镇唯一的酒吧里,喝酒。这是我的妻子离开小镇之后,我第一次跟别人来到这地方。而且,余小杉也来了。

    酒吧里的布置得简单,也很随意,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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