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春天镇的孩子们已经感受到了我的这种热情。每次下课时候教室里响起的热烈的掌声,便是他们给予我的当之无愧的证明。
余小杉,就在这时候,再次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那天是我的公开课。开学第一周,市教育局派人到各乡镇调研支教志愿者的教学情况,或许因为我妻子林成的缘故,我有幸成为他们造访的第一位。
和往常一样,孩子们在教室里坐得整整齐齐,规规矩矩,只是在后面多出的几排位置上,坐满了教育局的人和春天中学的老师。有几张是认识了但可能还叫不出名字的面孔,大概是在同一个教研组办公的同事吧。
那天,我给孩子们教读海子的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我说,我喜欢海子的这首诗,更向往这首诗歌所描摹的生活——喂马,劈柴,周游世界,最重要的是拥有一所可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房子。但同时我也很替海子感到遗憾。他站在世俗的尘嚣里,向往着他安静朴素的精神乐园,却只能在最后枕着两条冰冷的铁轨,感受着身体被切割的疼痛去了另一个世界。可是,我并不喜欢海子的人格,因为海子的死,本身就意味着一种谋杀。作为一个很有才气的杰出的诗人,他最终无视生命的做法不仅仅是对自己的一种谋杀,也是对他人情感的一种谋杀,更是对我们每个人精神信仰的一种谋杀。
我说对,就是谋杀,而且是刻意的谋杀。
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女生举起手,并在我的示意下站了起来。她说单老师,海子那样轻率地杀掉了自己,难道就不可以解释为一种精神上的自我解脱吗?
天知道是为什么,那天我居然在匆忙中把眼镜掉在了办公桌上了,所以我只能看见那个女生模糊的轮廓。并且,我还看见有人在暗暗发笑。尤其是那个坐在前面的叫胡大枪的家伙。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我却不得不认真回答那个女生的问题。
我说是的,海子是解脱了,可他留给我们的却是一个悲伤的海子,一个暗示着绝望与毁灭的海子。我们的生活并不乏暗示,但我们不得不拒绝一个伤感破碎的灵魂如同黑夜一样的暗示。最后,我微笑着强调,我的说法只针对海子本人而言,与美丽的诗歌无关。
那个女生说了声谢谢,又问,可不可以问单老师一个很私人的问题,你作为志愿者来到春天中学,是在完成某种虚荣的任务呢,还是在像海子那样试图寻找你向往的精神乐园?
这是个很刁钻很敏感的问题,甚至涉及了我和我妻子之间难于启齿的秘密。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短短的时间也不容许我思考更令人满意的答案。我只能这么说动物的一个本能是趋利避害。利即是自己喜欢的,害即是自己厌恶的。最重要的是,我不是一个崇高的人,我只喜欢做着我喜欢的事,即使到头来撞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也没关系。
是的,我只能这么说。
我的回答,完全是一种突然闪现的机缘巧合的灵机辩护。
我在去办公室的走廊上遇到了余小杉。那个一袭粉色碎花长裙的姑娘,皮肤白皙,十指细长的姑娘,站在走廊的尽头等着我。直到我走到她面前,看清了她的微笑,甚至她额上清秀的刘海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在教室里向我发难的女生,就是那天在船头上坐在我对面,后来在岸上开得像花一样的姑娘。并且我很快又知道,她本来就是这学校的老师。她只是特意混在听课的人丛中,想看看一个前来支教的人到底是不是真材实料。
余小杉说,她真的很满意我的回答。她看到的我确实与众不同。她说话的时候一直望着我,丝毫没有一点面对一个陌生男人的羞涩。我问她为什么要发难于我,而且是在这种特殊的场合。余小杉于是露出俏皮的样子,说她那天在船上第一次见到那个青年男子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他不会是一个简单的人。并且她早就预谋好了这样的计划,只不过,她没想到他的表现比她想像中的还要优秀。看得出来,她是在发自内心地褒扬我,也丝毫没有掩饰她对我的好感。这让我对之前王顾左右的回答感到汗颜。但我又不想让她看到我内心里的虚弱,便故意大着胆子问她,如果有一天,当她发现那个男子并不真正像她想像的那样,她会怎么办。同时,我还想借助这种调侃式的问话来缓解情绪。她似乎已经发现了我的意图,却又装着什么也没明白的样子专注地盯着我的眼睛,说如果真是这样,她就会一直站在春天河边,直到把她曾经帮那个男子拎过箱子的手洗干净。
同样是模棱两可的回答,但只有那个青年的男子听得明白,她已经是在裸的表白了。他陡然间还意识到,他,已经开始面临一场危险的爱情了。
只是他不知道,他是不是该占有这份根本无法预料前途的爱情。而且,是那样无耻地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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