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要吃蛋。”我夹起一块最大的,颤巍巍地伸过去。
筷子在半空中抖,那块鸡蛋差点掉下来。
贺黔赶紧用碗接住,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短暂,像冬天窗户上呵出的白气,一下子就散了。
但我记得那个笑。记得他眼角弯起来的弧度,记得他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小翌真乖。”他说,把那块鸡蛋吃了下去。
然后他起身收拾碗筷。我跳下椅子跟到厨房,那个厨房比现在这个还要小,转个身就能碰到墙。贺黔站在水池前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我蹲在地上玩他给我的一个空药瓶,突然看见垃圾桶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我扒开垃圾袋—里面躺着好几个煎糊的鸡蛋,黑乎乎的,还有几块切得奇形怪状的番茄,有的还带着青色的蒂。
我抬起头。贺黔背对着我,正在很用力地刷锅。他的肩膀微微耸着,T恤下的脊骨一节节凸出来。
突然听见厨房传来一声闷响。
我扒着门框探头看。贺黔站在水池前。他肩膀在抖,很轻微地抖。水龙头哗哗流着,他双手撑在池子边缘,头低得很深。
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脊梁骨在单薄的T恤下凸出清晰的轮廓。
三岁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走过去,抱住他的腿。
贺黔僵住了。他关掉水龙头,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才转过身蹲下。
“怎么了?”他问,眼睛红红的,但声音已经平静了。
“你别哭了贺黔。”我突然开始哇哇大哭说,伸手去摸他的脸,去摸他长了水泡的手,“我以后不说难吃了……”
贺黔抓住我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烫。后来我知道,那是过度劳累后的低烧。
“爸爸没哭。”他说,“是……是切洋葱辣的。”
可桌上根本没有洋葱。
“贺黔。”我喊他。
“嗯?”
“你浪费粮食。”我指着垃圾桶,还在啜泣着。
“”那些不能吃了。”他的声音很低,被水声盖过一半。
“为什么不能吃?”三岁的我不懂什么叫炒糊了,什么叫失败了。我只知道鸡蛋很贵。贺黔有一次为了给我买鸡蛋,走了三站路去更远的菜市场,因为那里一斤便宜五毛钱。
贺黔彻底关掉水龙头。厨房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水管里最后的几滴水,滴答,滴答。
他平视着我的眼睛。他的睫毛很长,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因为爸爸还不会做饭。”他说,声音很轻,“但爸爸会学的,以后一定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我看着他手背上那个水泡,还有虎口上脏兮兮的创可贴。伸手去摸他的脸。
“那你哭了吗?”我问。
贺黔愣住了。然后他抓住我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粗糙的茧。
“没有。”他说,声音有点哑,“爸爸不会哭。”
骗人。
“那我也没有。”
“好,没有,我们爱哭鬼小翌。”他伸手揩了一下我的鼻子。
他只是从来不在我面前哭。
那晚他给我洗澡时,我看见他腰侧有一大片淤青,青紫色,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这又是什么?”我指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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