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依旧寂静,但有几个年轻学员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朕要你们记住今天。记住你们站在这里的样子,记住你们肩上担的是什么。
你们不是哪个衙门的兵,不是哪个将门的兵,你们是天子门生,是大宋的兵。
从今往后,你们走到哪里,就把今天这股气带到哪里。」
他停了片刻,郑重道:「朕不要你们给朕争什么面子。朕要你们,替朕把大宋的军队,从头到脚,换一副筋骨!」
话音落下,教场上沉默了一瞬。
然后,值星官猛然拔高了嗓音,嘶吼道:「全体—敬礼!」
三百一十二只右臂在同一瞬间齐刷刷举起,手掌并拢,紧贴太阳穴侧。动作之整齐,仿佛有三百一十二根无形的线同时拉动。
赵祯望着台下那片齐刷刷举起的手臂,亦是肃立,回应众学员的敬礼。
此时辛缜适时地低声说了一句:「陛下,升旗仪式,可以开始了。」
赵祯微微一怔,目光微微抬起,望向了教场正中央那根高耸的旗杆,随即点了点头。
值星官转过身去,向着教场另一侧早已等候多时的三名学员打了个手势。
那三名学员呈三角形队列,正步走向旗杆。
中间一人双手捧着一面摺叠得方方正正的旗帜,那是大宋的军旗。
三人的步伐整齐而缓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感,整个教场安静得只剩下那三双厚底皂靴踩在沙土地上的沙沙声。
当他们走到旗杆下,将旗帜固定在绳索上之后,值星官猛然高喊了一声:「敬礼!」
这一声口令浑厚有力,在教场上空回荡开来。
刹那之间,三百多名学员齐齐举起右臂,手掌并拢贴于太阳穴侧,向着旗杆行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然后,旗帜被猛然扬起。
那是一面巨大的赤红色军旗,旗面上用金线绣着军校的徽记,在晨风中猛然展开,猎猎作响。
旗杆下没有鼓乐,教场四周的教坊乐班在这一刻保持了绝对的安静。
辛缜事先特意交代过,升旗仪式不需要任何伴奏,就是要让所有人听到旗帜在风中展开的声音。
那一声布帛在风中猛然抖开的脆响,乾脆利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三百多名学员维持着敬礼的姿势,纹丝不动。
没有军乐,没有鼓声,没有人说话,只有初春凛冽的晨风将那面赤红军旗吹得猎猎作响,旗面在风中翻卷舒展,缓缓地向着旗杆顶端攀升。
所有人都望着那面旗帜,三百多名学员的目光,讲师们的目光,检阅台上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汇聚在那一面被风吹得铮铮作响的旗帜上。
赵祯站在检阅台最前方,冬末凛冽的晨风拂过他的面颊,吹动了他大的领口。
他望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军旗,望着旗杆下那三名学员庄严肃穆的面孔,又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教场上那三百多名举臂敬礼丶纹丝不动的年轻人。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谄媚,只有一种被某种信仰所点燃的光芒,那光芒清澈而炽烈,像是三百多簇燃烧的火苗,在晨光中灼灼发亮。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隐隐感觉眼窝子有些发热。
这位坐在御座上看了大半辈子朝堂倾轧丶听惯了文臣们慷慨陈词也见惯了武将们唯唯诺诺的天子,在这一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攫住了。
这些人,是他的学生。
他们将要替他执掌军队,替他守卫边疆,替他去完成那些文臣们争论了几十年也没能完成的变革。
而他们看他的自光里,除了臣子对君主的敬畏之外,还有一种更质朴丶更纯粹的东西,那是学生看着师长时的信任和期待。
旗帜攀到了旗杆顶端,在风中猛然展开,赤红色的旗面被风吹得饱满如鼓,金色的徽记在晨光下灼然生辉。
教场上依然鸦雀无声。
三百多名学员仍然维持着敬礼的姿势,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赵祯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望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良久,他用只有身后几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说了一句话:「朕今日才知,何谓强军!」
张惟吉站在近旁,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官家那句低语。
他没有敢接话,只是悄悄地垂下了眼帘,假装什么也没有听见。
赵祯坐在检阅台上,双手扶着栏杆,直到那面赤红军旗在旗杆顶端猎猎展开良久,他依然没有坐下。
晨风从教场上空旷处吹过来,裹挟着细沙土微微打在脸上,他竟浑然不觉。
三百多名学员在值星官的口令下已恢复了立正姿势,方阵依然整齐如刀裁,旌旗依然在风中猎猎作响,那些年轻的面孔被风沙吹拂,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抬手去擦。
他见过无数种场面。
大朝会时含元殿前山呼万岁的文武百官,南郊祭天时绵延数里的燔燎烟火,上元夜宣德楼下万盏灯火的鼎沸人声,他在这座皇城里坐了二十多年的御座,什么样的排场都见过。
可眼前这个排场,跟他以前见过的所有排场都不一样。
没有丝竹管弦,没有锦绣华服,没有繁文缛节,只有三百多双厚底皂靴同时砸在沙土地上的沉闷回响,只有旗帜在风中抖开的猎猎脆响,只有一群年轻人用同一种步伐丶同一种眼神丶同一种呼吸节奏,在教场上走出了一个前所未见的方阵。
赵祯松开栏杆,缓缓转过身来。
他望着辛缜,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片刻之后他才开口道:「赏。」
然后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大了些,「赏!————在场学员,每人赐绢五匹丶钱十贯。
讲师加倍,伙房丶杂役,赏钱五贯!。」
辛镇上前一步正要代众人谢恩,赵祯却抬手止住了他。
官家似乎觉得这些赏赐还不够表达他此刻的心情,转头对张惟吉道:「回宫之后提醒朕,军校的经费,再加三成。」
张惟吉赶紧躬身记下。
检阅结束之后,赵祯被引到讲堂巡视了一圈。
辛缜将教材一一呈上。
赵祯一本一本地翻过去,翻到《战例汇编》中好水川那一页时,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许久。
那一页上画着好水川的地形图,标注了宋军和西夏军的兵力部署,箭头标出了反埋伏的路线,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一场仗,当年捷报传到汴京时,他曾对着地图反覆看了大半夜。
如今这场仗被编成了教材,给三百多名学员当教案用,赵祯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放下书稿,环顾了一圈这间简朴的讲堂,白灰刷的墙,松木打的桌凳,窗纸糊得整整齐齐,桌上连个花瓶都没有。
然后他忽然开口道:「拿笔来。」
张惟吉一愣,旁边的曹平反应极快,飞也似的捧了笔墨纸砚上来。
赵祯挽起袍袖,提笔蘸墨,在铺好的澄心堂纸上悬腕挥毫,写下了几个大字。
他的书法在当世也算得上乘,笔画丰腴圆润,骨肉停匀。
待他搁下笔,众人定睛看去,只见纸上端端正正地写着六个字:大宋忠武军校。
忠武,是禁军殿前司骑兵的军号,取「忠勇尚武」之意,是大宋禁军中最荣耀的番号之一。
赵祯用它来命名军校,既点明了军校的军事属性,又寄托了他对这批学员的厚望,这里不是舞文弄墨的书院,而是培养忠勇武将的殿堂。
名字前面冠以大宋二字,更是直接昭示了这所军校独一无二的地位:它不属于枢密院,不属于三衙,不属于任何一个衙门,它是大宋朝廷的军校,是天子亲领的军校。
这几个字的分量,比辛缜原先设想的任何名字都要重得多。
辛缜看着那五个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道:「臣代三百一十二名学员,叩谢陛下赐名!」
赵祯微微一笑,摆手示意他平身,又在讲堂里逗留了片刻,与几位老军校讲师说了几句话,问了问常安民的履历和年岁,听常安民红着眼眶说自己在西北打了大半辈子仗从来没想到能站在天子面前说话,赵祯也微微动容。
直到日上三竿,张惟吉再三提醒起驾的时辰,赵祯才依依不舍地登上了回宫的车驾。
一路上,车厢里异常安静。
张惟吉侍立在旁,偷偷打量了官家好几眼。
赵祯靠在车壁上,目光越过车帘望向窗外飞驰的冬日原野,脸上始终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神情恍惚而愉悦,像是饮了几盏上好的琼酥酒,整个人晕乎乎的。
回到宫中已是午后。
赵祯在垂拱殿里坐定,宫女端上茶来,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
如此反覆了几次,茶都凉了,他也没喝进去几口。
张惟吉在一旁瞧着,心里直犯嘀咕,却也不敢多问。
晚膳赵祯用得也比平时少。
他草草夹了几箸菜便搁了筷子,让宫女撤了膳桌,然后便独自在殿中踱起步来。
从殿门口渡到屏风前,又从屏风前渡回殿门口,背着手,低着头,嘴里偶尔念叨几句什么,张惟吉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依稀听到「若是所有禁军」「战无不胜」之类的片段。
到了就寝时分,赵祯躺在御榻上,辗转反侧,好半晌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张惟吉正倚在殿外打盹,忽然听见殿内传来官家唤他的声音。
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进了寝殿,便看见赵祯已经自行披了件外袍坐在榻边,头发还未梳,脸上却神采奕奕,半点没有刚睡醒的惺忪模样。
「张惟吉,」赵祯开口道,声音清朗而急促,「以后提醒朕,每旬都要去军校一次。」
张惟吉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官家是说————每旬?」
「每旬。」
赵祯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朕想过了,光是一次检阅不够。
朕既然当了他们的校长,便不能只挂个虚名。
每旬至少去一趟,看看他们的操练,听听他们的功课,也让他们知道,朕是真心实意地在关注他们。」
张惟吉咽了口唾沫,把到了嘴边的规劝又咽了回去。
他伺候赵祯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位官家了。
赵祯平日里脾气极好,谁劝都听得进去,但他一旦露出这种斩钉截铁的表情,那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于是张惟吉便躬了躬身子,恭恭敬敬地应道:「奴婢记下了,每旬初提醒官家一次,绝不会忘。」
然而赵祯的兴奋并没有持续太久,或者说,他的兴奋还没来得及消退,朝堂上便炸了锅。
赵祯亲临城西军校主持开班仪式丶还亲自担任了军校校长的消息,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了整个汴京官场。
奏章几乎是当天下午就开始往政事堂里递了。
言官们,尤其是御史台那几位素以敢言着称的台谏官,反应最为激烈。
第一个发难的是殿中侍御史里行,也是御史之中的头号炮筒子,包拯!
他的奏章洋洋洒洒写了将近两千字,措辞极其尖锐,开头便是一句:「臣闻陛下亲赴西郊军校,自领校长之职,臣惊骇莫名,夜不能寐!」
他从太祖杯酒释兵权讲起,讲到太宗设立枢密院与三衙互相牵制的祖宗成法,再讲到真宗澶渊之盟后对武将的层层约束,最后得出一个振聋发聩的结论—「陛下此举,是自坏祖宗法度,开天子与武人结党之先河!五季之乱,殷鉴不远。
朱温丶李存勖丶石敬塘丶刘知远丶郭威,哪一个不是从军伍中起家?哪一个不是靠着与将士的私恩私义而渐成尾大不掉之势?五代的血还没干透呢,陛下难道要重蹈覆辙吗?」
这封奏章一递上去,立即在政事堂引起了连锁反应。
谏院的其他言官们纷纷跟进,奏章一封接一封地往宫里递,措辞一个比一个激烈。
有人引经据典地论证「天子不与兵事」是古今圣王的通例,有人把矛头对准了韩琦和范仲淹,说他们身为宰执重臣,不但不劝阻官家,反而亲自陪同前往,这是失职,是纵容,是为虎作伥。
甚至还有人暗地里把火烧向了辛缜,虽然没有明着点名,但那封奏章里提到的「近有佞幸小臣,以巧技惑上,妄立军校之名,诱天子亲临行伍之间」,指桑骂槐的意味谁都看得出来。
消息传开后,文官集团的反应更是激烈。
翰林院丶国子监丶各部寺监的官员们纷纷上书应和,有人慷慨激昂地在衙门外当众陈词,说天子亲任武校校长是「变乱旧章丶动摇国本」,声音大得连街上的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朝堂上下一片哗然,奏章在政事堂的案头堆了厚厚一摞。
赵祯坐在垂拱殿里,让张惟吉把那些奏章一封一封地念给他听。
张惟吉念了一封又一封,念得口乾舌燥,偷偷抬眼看了看官家,却见赵祯面上没有半分慌张之色。
他靠坐在御案后,手里端着一盏温茶,神色平静得近乎淡然。
事实上,赵祯对此早有预料。
当初张惟吉把辛缜的请求转达给他的时候,他就知道此举必然会引起朝堂震动。
大宋的文官们在这件事情上的敏感程度,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些靠着科举正途爬上来的士大夫,对武将有着根深蒂固的戒备和鄙夷,更不必说对天子亲自站到武人中间去的举动了。
可是,想得清楚归想得清楚,真正让赵祯如此镇定的,还是他在教场上亲眼看到的那一幕,那三百多双厚底皂靴同时砸在沙土地上发出的撼动人心的回响。
他亲眼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纪律,什么是真正的强军之姿。
那种三百多人被同一个意志所统摄丶浑然一体丶坚不可摧的力量感,比任何奏章上的雄辩都更有说服力。
赵祯放下茶盏,决定不在奏章上跟文官们打笔墨官司。
他要当面跟他们说清楚。
他让张惟吉传旨,次日在垂拱殿召对相关台谏官及相关部寺大臣,韩琦丶范仲淹一同列席。
张惟吉看了看官家的脸色,什么也没说,躬身领命而去。
次日垂拱殿中的召对,火药味从一开始就弥漫开来。
几名台谏官鱼贯而入,行过礼后便迫不及待地开了火,言辞之激烈比奏章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领头的御史中丞王拱辰一开口便直指核心,声若洪钟道:「陛下,五代之乱去今不过百年!朱温以宣武节度使得天下,李存勖以河东兵马入洛阳,石敬塘丶刘知远丶郭威,哪一个不是手握兵权而后篡位?
五代之际,天子与武人之间但凡多了一层私恩私义,转眼便是黄袍加身!
如今陛下自领校长之职,与三百余名将校结为师生,这师生名分一旦定下,便是一层撕不掉的私恩纽带!
太祖太宗费了多少心血才将兵权收归朝廷,陛下怎能亲手将这堤防拆去一角?」
他话音未落,旁边另一位御史张得一便接过话头,矛头直指韩琦与范仲淹:「韩枢相丶范参政!二位皆是当世名臣,受陛下厚恩,位列宰执,本该为陛下拾遗补阙丶规谏得失。
可二位非但不加劝阻,反而亲身陪同陛下前往军校,目睹天子与武人结下师生名分而一言不发!
敢问二位,你们这是尽忠尽责,还是阿谀取容?」
这话说得极重,已经近乎当众弹劾了。
韩琦端坐不动,面色如常,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并没有开口辩解的意思。
范仲淹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坐在韩琦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和地望着对面那几个面红耳赤的言官。
他与韩琦昨夜便已商定,今日这场召对,主角不是他们二人,而是官家。
若非必要,不要分散火力。
赵祯静静地听着台谏官们一个接一个地慷慨陈词,面上没有任何不悦之色。
他耐心地等到最后一位台谏官也把话说完,又等了片刻确认没有人再开口,方才缓缓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他这个动作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意料,按惯例,召对时官家都是坐着说话的,极少有起身的情况。
殿中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望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赵祯负手而立,语气平静如水:「诸卿说了这么多,朕只问你们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从几位台谏官脸上一一扫过,「太祖立国之初,可曾说过天子不得过问军事?」
这句话问得猝不及防。
几位台谏官互相对视了一眼,御史中丞皱了皱眉,开口答道:「陛下,太祖虽未明言,但武人跋扈,若得天子门生加持,怕是要更要骄横跋扈————」
「朕再问你们,」赵祯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温和,声音却比方才高了几分,「朕身为天子,欲亲掌军队,有何不可?
大宋的兵,难道不是朕的兵?大宋的将,难道不是朕的将?朕亲自去教场上看一看他们操练,亲手给他们写一块校名匾额,亲口对他们说几句勉励的话,这便成了五代的藩镇?这便成了朱温丶李存勖?」
他向前迈了一步,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西北战事之中,军队暴露出来多少问题,犯了多少可笑至极的错误,你们难道不知道么?
现在打赢了西北战事,你们便又认为可以刀枪入库丶马放南山了是不是?
朕不过问军事,禁军中的空额就会自己消失吗?冗兵冗费就会自己解决吗?」
他转过身来,望着那几位方才还慷慨激昂的台谏官,「你们口口声声说五代不远,可五代之所以成为五代,正是因为天子失去了对军队的掌控,正是因为兵权旁落于藩镇之手,正是因为天子与士卒之间隔了太多层,隔到了政令不出宫门的地步!
朕今日亲自去军校,就是要告诉那些当兵的人,他们的天子在乎他们,他们的天子认得他们的脸,他们的天子不是庙里一座高高在上的泥塑木偶!」
他这番话说得并不算咄咄逼人,语气也始终没有失控,但一句接一句,层层推进,竟让那几位台谏官一时不知从何反驳。
赵祯又停顿了片刻,然后忽然放缓了语气,几乎是用一种推心置腹的口吻说道:「朕知道诸卿的担忧。
诸卿怕的是朕开了这个先例,后世子孙有样学样,万一出个穷兵武之君,便会祸乱天下。
朕也读过史书,朕也知道前朝覆辙。
可诸卿有没有想过,朕今天去当这个校长,恰恰是为了让军队真正成为朝廷的军队,而不是某些人的私兵。」
他抬起眼,自光扫过众人,「朕若不亲自去,军校的校长便要由旁人来当。
诸卿觉得,是朕当这个校长更让诸卿放心,还是朕把校长之职交给某个手握兵权的将领更让诸卿放心?
怎么,你们这么反对朕掌兵,是怕朕造反么?」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几位台谏官的头上。
这个道理,辛缜当初对赵祯说过,赵祯当时悚然而惊。
如今赵祯拿它来质问台谏官,同样的逻辑,换了问话的对象,杀伤力丝毫不减。
台谏官们可以反对天子亲领武校,但他们更不可能赞同让某个武将去当这个校长,那比天子亲领还要可怕十倍。
两边一权衡,他们竟发现自己被堵在了一个两难的位置上:反对官家当校长,就等于变相支持别人去当校长。
殿中安静了片刻。
张得一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御史中丞王拱辰,又把话咽了回去0
赵祯见火候到了,便也不再多言,微微一笑重新坐回御座上,恢复了那副温和从容的天子气度:「朕知道诸卿忠君爱国,所以才把话说得这般重。
今日的话,诸卿回去可以慢慢想。
军校之事,朕意已决,诸卿不必再谏了。」
御史中丞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陛下既然心意已决,臣等自是无话可说。
然则有一事臣须请陛下明示,军校的开支从何处出?若是另立一军,军饷丶器械丶营房丶马匹,哪一样不是钱?如今三司岁入本就吃紧,臣恐此例一开,各地效仿,虚糜国帑————」
赵祯摆了摆手,这一次他的语气比方才更加笃定:「军校的开支,一概由内藏库拨付,不动朝廷正税一文钱。」
这话一出,连一直沉默不语的韩琦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内藏库是皇帝的私库,军校由内藏库拨付,等于这所军校从财政上便不隶属于朝廷任何一个衙门,而是直属于天子。
台谏官们再有不满,管不到内藏库的帐目上,便无从置喙。
赵祯这一手,乾脆利落,不留余地。
台谏官们面面相觑,终于意识到官家这次是铁了心,从法理丶财政丶人事上都已经做好了周全的布局。
又是几番极限拉扯,赵祯依然神采奕奕,但言官们也是彻底没有脾气了。
王拱辰沉默良久,终于带头行了一礼:「陛下圣明,臣等敬闻命矣。」
一场风波就此渐渐平息。
台谏官们退下之后,赵祯独坐在垂拱殿中,端起茶盏,发现茶已凉透,却也不以为意,仰头饮了半盏。
张惟吉轻手轻脚地进来收拾奏章,偷偷瞥了赵祯一眼,却见官家嘴角微翘,眼中带着一种他很少见到的光芒。
这一刻张惟吉知道了,一个憋屈了半辈子的皇帝终于挺直了腰杆丶亲手砸碎了一道看不见的枷锁!
以后,那个虽然仁慈,但有些唯唯诺诺的天子可能要不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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