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你们是怕朕造反么?
这个元宵节,是赵祯登基以来过得最为舒心的一个元宵节。
不,不光是元宵节,刚刚过去的那个春节,同样是他记忆中最为舒畅的一个春节。
细论起来,这份舒畅倒也不是凭空而来的。
年前腊月里,张惟吉便将煤厂和菜洞子的帐册呈到了御前,那一串串数字饶是赵祯当了这么多年天子,见惯了户部报上来的天量岁入,也不由得反覆看了好几遍。
本书由??????????.??????全网首发
正月里元宵前后这几天,汴京城中万户灯燃,煤饼的消耗又攀上了一个新的高峰,菜洞子新一批洞子也恰好赶在元宵前投产,日产四十万斤鲜菜尽数被元宵市场消化得乾乾净净。
张惟吉昨日又递了一份节后汇总上来,赵祯看了半晌,默默在心里算了一笔帐,然后对着帐册笑出了声来。
但光是银钱进帐,还不至于让一位天子生出舒心之感,真正让赵祯感到扬眉吐气的,是与西夏李元昊的谈判。
这次宋夏议和的谈判,原本朝中大臣们普遍不太乐观,李元昊虽然战败来朝,但西夏骑兵尚存,辽国使臣也来了,定要从中作梗,而且谈判桌上西夏人惯于反覆无常,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的手段使得炉火纯青。
可不知为何,自从元宵夜宴之后,西夏使团的态度忽然软了下来,谈判进展一日千里,顺利得让负责磋商的礼部官员都有些不敢相信。
李元昊此番入朝所求其实不外乎三件事:其一,请求大宋正式册封他为西夏国主,赐予金印诏书,让他能够名正言顺地回到兴庆府坐稳王位;
其二,请求大宋借调一支兵马,协助他震慑西夏内部那些蠢蠢欲动的部族首领,尤其是那些趁他兵败之后想要拥立他族弟上位的部落;
其三,请求重新开放陕西沿边的几处榷场,恢复宋夏之间的茶马盐铁贸易,以解西夏国内物资匮乏的燃眉之急。
这三条,放到战前,随便哪一条赵祯都不会轻易点头。
但现在局势已然不同了。
定难五州尽数光复,西夏元气大伤,李元昊亲自跑到汴京来低头称臣,大宋手上握着前所未有的好牌,礼部官员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经过几轮磋商,宋廷给出了答覆,册封可以,借兵也可以,榷场也可以逐步恢复,但有一个条件,西夏须每年向大宋输送战马五千匹,其中种马不得少于五百匹,且须连续输送十年。
这个数字一出来,连负责谈判的礼部侍郎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
五千匹战马是什么概念?西夏以骑兵称雄西北,战马便是其国力的根基所在。
一匹合格的河西战马,从出生到能上战场,至少需要四五年时间,西夏全国上下能用来作战的良马拢共也就那么十来万匹。
每年抽走五千匹,其中还要包括五百匹用来繁殖的种马,连续抽走十年,这就不是从身上割肉了,这简直是抽筋断骨。
大宋若能连续数年获得这个数量的良马,用不了几年时间,便能在陕西和河北分别组建起一支规模可观的骑兵军团。
到时候宋夏之间本就已经悬殊的军力对比,将变得更加没有悬念。
如今西夏对大宋仅存的优势便在于骑兵,而骑兵的根基在于马。
一旦这个条约被扎扎实实地执行下去,几年之后,西夏连这最后一点优势也将荡然无存。
礼部侍郎把条件摆到谈判桌上的时候,心里已经做好了对方拍桌子翻脸的准备。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西夏使团那头沉默了半晌之后,李元昊竟然点头了。
虽然也经过了一番讨价还价,但那只是细枝末节上的拉锯,最终敲定的数字是每年战马四千匹,种马四百匹,连续输送八年。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赵祯最初的预期。
消息传回宫中,赵祯握着那份议和条款的草稿,在垂拱殿里来回渡了好几圈,面上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想起当年刘平被俘丶三川口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到汴京时,他曾在深夜独自坐在御案前,浑身发冷,连端茶的手都在发抖。
那时候他曾想过迁都,想过求和,想过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而如今,那个让他寝食难安的西北强敌,那个曾不可一世的西夏狼主,正老老实实地待在四方馆里,等着他赵祯赐下一纸册封诏书。
赵祯只觉得登基以来从未如此扬眉吐气过。
他彻底确信,西夏这个大敌已经臣服了,西北不再是悬在大宋头顶的肘腋之患了。
正当赵祯在垂拱殿中乐不可支,几乎要哼出一支小调来的时候,张惟吉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躬身行礼之后,低声禀道:「官家,辛承旨托老奴带话,想请官家去城西军校,为将校们主持开班仪式,并————并请官家担任军校的校长。」
赵祯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他缓缓在御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陷入了沉思。
主持开班仪式这事虽然有些不合常规,毕竟天子亲临军营主持仪式,在大宋朝的旧例中并不多见,但念在辛缜这几个月来的功劳,再加上军校也是他一手批覆同意创办的,去一趟倒也无妨。
但担任军校的校长就不一样了。
皇帝亲自去给一帮武将当校长?
这听着简单,背后的意味却极深。
大宋自立国以来,便对武将拥兵自重一事保持着极高的警惕,太祖杯酒释兵权,太宗将兵权一分为三,历代官家无不将军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却也从不会亲自站到军队的前台去。
若是皇帝亲自来当这校长,那便是把天子和军队之间的关系具象化成了师生关系,这在大宋的政治传统中,多少有些犯忌讳。
赵祯想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答覆,只是对张惟吉道:「去请辛承旨来,让他当面跟朕说。」
张惟吉赶紧领命而去。
辛缜正在军校里与讲师们商议开班仪式的流程,听到张惟吉亲来传话,便知道赵祯对校长一事有所顾虑。
他不敢耽搁,换了身齐整官服便随张惟吉匆匆入宫。
到了垂拱殿,赵祯并没有直接问军校的事,而是先问起了贡举。
他端坐在御案后,面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问道:「辛承旨,贡举准备得如何了,朕听说你报了锁厅试,可有把握?」
辛缜没想到官家一上来就问这个,顿时有些汗颜,老老实实地拱手答道:「回陛下,臣惭愧。
最近忙于军校筹备丶三司度支和枢密院的差事,每日能挤出来温习经义策论的时间实在不多。
这一科只能说是去试试水,倘若不成,便等下一届再考便是。」
赵祯听罢,微微点了点头,面上笑容不变,语气也十分和煦:「无妨,你就大胆地去试试便是。
考成什么样都不用太放在心上。」
辛缜总觉得赵祯这话里似乎藏着什么别的意思,但一时也琢磨不透,只好赶紧躬身应是。
赵祯也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深谈,转而问起了军校的筹备情况。
辛缜松了口气,将这几日在军营中的进展一五一十地做了汇报,教材已全部定稿付印,讲师已全部就位,三百一十二名学员的队列训练已有小成,内务条令已推行到位,只等正式开班。
汇报完毕之后,他重新提起了开班仪式的请求,并再次恳请赵祯担任军校校长一职。
赵祯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他没有直接说行还是不行,而是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给辛缜解释了一番他的顾虑:「辛承旨,朕与你实话实说。
主持开班仪式,朕去便去了,倒也问题不大。
但大宋自立国以来,便设有武学,但武学的山长向来是由文臣兼领,从未有过天子亲任的先例。
朕若是去给武将们当校长,朝堂上的谏官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官家这是要亲自插手军队,天子与武人之间结成了师生名分,这在大宋的祖宗家法里,是有些犯忌讳的。你可明白?」
赵祯的这番话说得诚恳,也确实是他真实的顾虑。
但辛缜既然敢提出这个请求,自然早就把这些顾虑都想透了。
他正色道:「陛下所虑,臣岂敢不知。
但正因如此,此职才非官家不可。」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理了理思路,继续说道:「陛下请想,这三百多名学员,将来是要分派到各军中去与那些世袭将门争夺军队控制权的。
他们的出身大多不高,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那些将门世家在京中经营了几代人,军中盘根错节,随便一个都虞候都能找出七八个同宗同族的子侄。
这些学员孤身一人被派到地方上去,凭什么跟那些世代盘踞的将门抗衡?
那些将门出身的军官,想要排挤一个毫无背景的低级武官,甚至都不需要什么手段,只需把他往冷板凳上一搁,三年五载不给他实缺,这个人的前程便废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直视赵祯:「但若是陛下亲任校长,这些学员便是天子门生。
天子门生四个字,便是他们身上最硬的护身符。
将门世家再跋扈,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排挤天子亲传的学生,排挤天子门生,便是打官家的脸,这个罪名他们担不起。」
赵祯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动,但没有立即接话。
辛缜察言观色,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趁热打铁继续说道:「而且,陛下亲任校长,好处远不止于此。
这些学员一旦成为天子门生,他们对陛下的忠诚便不仅是臣子对君主的忠诚,更多了一层学生对恩师的感念。
他们将会成为陛下在军队中的代言人,不是靠官职压人丶靠权术驭人的那种代言人,而是有能力丶能打仗,而且真心实意地将陛下视作师长丶视作靠山丶视作毕生效忠的对象的代言人。
到那时候,陛下对军队的掌控,将如臂使指。
无论是整顿冗兵,还是裁汰老弱,抑或是重建禁军的战斗力,陛下的意志都能通过这些散布在各军中的天子门生,一层一层地贯彻下去,没有任何人可以在中间阳奉阴违!」
赵祯的手指在御案上停了下来。
他不得不承认,辛缜这番话准确地击中了他心底最在意的那根弦,也就是对军队的控制力。
大宋的皇帝们,从太祖开始,便绞尽脑汁地设计各种制度来防止武将坐大,枢密院掌兵符丶三衙掌兵籍丶帅臣掌兵权,三方互相牵制,哪一个都不能独大。
可饶是如此,那些将门世家仍然在禁军中拥有盘根错节的势力,朝廷每次想要裁军减员丶整顿军纪,都会遭到来自军中的巨大阻力,最后往往不了了之。
如果有这么一批散布在各军中的天子门生替他去推动这些事,那情形便完全不同了。
但真正让赵祯心头一震的,是辛缜接下来的一句话。
辛缜将声音又压低了些,语气中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坦诚:「况且,陛下请想,神器不可轻授于人。
军校校长这个职位,若是让旁人坐了,这师生之情便会成为一条天然的纽带。
一届又一届的学员从军校走出去,散布到各路禁军中去,而他们心中感念的那个人他们每逢节庆写信问候的那个人,他们仕途顺逆时首先想到的那个人,不是官家,而是那位校长。
年深日久,这位校长便会成为这些青年将领们共同的精神领袖。
到了那个时候————」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恰到好处地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空白。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需要再多言了。
赵祯是何等聪慧之人,哪里听不出辛缜话里的弦外之音,皇帝不去当这个校长,自然会有别人去当。
坨屎军队中出现一个独立于皇权之外的精神领袖,那跟其他将门又有什么区别?
赵祯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间变幻了好几次。
一会之后,他断然点了头,道:「这个校长,朕当了。」
辛缜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当即俯身行礼,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有了赵祯这位大宋天子亲自站台,军校的规格便一下子从枢密院下属的一个培训项目,变成了大宋朝廷最高级别的军事学府。
而这些出身寒微的学员们,从此以后便可以挺直腰杆地对任何人说,我是天子门生。
而天子门生这四个字,将是他们在军中立足的最大底气。
开班仪式定在三天之后。
赵祯办事素来认真,既然决定要亲自去给这批学员当校长,他便不打算只是走个过场0
他提前让张惟吉通知了宫中的起居注史官,又让翰林院拟了一份简短而庄重的开班诏书,连当天的袍服也特意挑选了一番,不是大朝会时那套沉重繁琐的冕服,而是一套既不失天子威仪又便于行动的窄袖绛紫锦袍,腰束玉带,外罩一件玄色大氅,整个人显得精神利落。
到了当天清晨,天色尚是蒙蒙微亮,赵祯便已起身洗漱,早早用过了早膳,将当日其他事务一概推了个乾净,只带着张惟吉和随行的仪仗,登上了前往城西军校的车驾。
一路上,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心中却隐隐有些期待一辛缜这小子,到底能给他准备什么样的场面?
车驾抵达军校大门前时,天色已经大亮。
正月的晨光清冷而明亮,洒在军校那道新刷过石灰的高墙上,映出一种乾净利落的肃穆之感。
赵祯掀开车帘,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军校大门上方悬挂的一条巨大的横幅,斗大的红底金字。
横幅极长,从大门左侧一直拉到右侧,上面的字迹笔力雄健,赫然写着:欢迎大宋官家莅临指导!
赵祯盯着那条横幅看了片刻,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起来。
他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扶住张惟吉递过来的手臂,踩着脚凳下了车。
大门前,范仲淹丶韩琦丶辛镇以及十几位军校讲师已经列队迎候。
范仲淹和韩琦今日都穿着正式朝服,神色庄重,辛缜则是一身簇新的绿色官袍,腰束革带,站在两位宰执身后半步,看起来精神抖数。
讲师们则统一穿着深褐色的军校教习袍,这是辛缜特意为他们定制的,样式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纹饰,左胸口处绣着一枚小小的金色交叉刀剑图案,那是军校的徽记。
众人见到赵祯下车,齐齐躬身行礼。
赵祯微笑着一一颔首,自光越过众人,往军营内部望了望,忽然问道:「学员们呢?」
范仲淹和韩琦相视一笑,辛缜上前一步,拱手笑道:「请陛下入内检阅。」
赵祯见他笑得从容笃定,心中愈发好奇,便也不再追问,在众人的簇拥下迈步踏入了军校大门。
穿过营门之后是一道并不算长的甬道,两侧是青砖砌成的营房,墙面上也挂着几幅与门口横幅同样色调的标语,字迹端正有力。
上书:升官发财请走他路,贪生怕死莫入此门。
赵祯一看,顿时心满意足。
韩琦与范仲淹看到赵祯神色,不由得相视一眼,同时看了辛缜一眼。
辛缜顿时有些报然。
大约是说他这马匹拍得妙?
继续往里走,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宽阔平整的教场在眼前铺展开来。
这教场的规模其实并不算特别大,毕竟整个军校也不过三百余人,但胜在规划得极为齐整。
地面显然是重新平整过的,黄土夯得结结实实,上面又铺了一层细沙,远远望去如同一张巨大的浅金色地毯。
教场正中央,三百一十二名学员已列阵完毕。
他们分作十二个方阵,每个方阵二十六人,纵横排列得如同刀切斧剁一般齐整,横看是一条线,竖看是一条线,斜看还是一条线。
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靛青色军校学员袍,腰间束着黑色革带,脚蹬厚底皂靴,头上未戴冠帽,只用一根黑色布带束紧了发髻。
他们双手垂于身侧,双目平视前方,浑身上下纹丝不动,三百余人站在教场上,竟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只有头顶上那几十面绣着军校徽记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种整齐划一的气势,与赵祯平日在禁军大营里检阅时所见到的景象截然不同。
禁军的军容固然威武,甲胄鲜明,刀枪如林,但将士们站在操场上时,总难免有些微微晃动丶低声交谈丶左右张望之类的小动作,阵列的线条也远没有这般规整。
而眼前这三百一十二人,站在教场上就像是三百一十二尊雕塑,那种静默中透出的纪律感和力量感,让赵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微微吸了一口凉气。
范仲淹和韩琦的目光中也露出了明显的惊讶之色。
范仲淹在西北带过兵,韩琦更是亲自指挥过大军作战,两人都是见过世面的人,但他们也从未见过如此严整的军容。
这种整齐不是靠甲胄和刀枪堆出来的威势,而是靠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纪律意识撑起来的气场。
每一个学员都站成了同一个姿势,每一个方阵都排成了同一根直线,三百多人融为一体,仿佛不是三百多个独立的个体,而是一块被精密锻造出来的钢铁。
教场正前方搭了一座木质的检阅台,台上铺了红毡,两侧各竖一面大。
辛缜引着赵祯登上检阅台,请他在正中主位落座。
赵祯坐定之后,居高临下望去,视野更加开阔,三百多人的方阵尽收眼底,那种整齐划一的视觉冲击力更加震撼。
范仲淹丶韩琦分坐两侧,辛镇则站在赵祯侧后方的位置。
一名身着深褐色教习袍的值星官跑步来到检阅台前,啪地立正,右拳当胸,向赵祯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转身面向教场,中气十足地高喊了一声:「全体——立正!」
三百一十二名学员在同一瞬间齐齐并拢脚跟,动作整齐得仿佛有三百一十二根看不见的线同时被拉动。
那一声脚跟相撞的脆响汇在一处,在空旷的教场上空炸开,激起了远处营墙上的一群栖息的鸟雀扑棱棱飞起。
赵祯被这一声脆响惊得微微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色。
接下来的片刻间,值星官又下达了一连串简单明了的口令。
三百一十二名学员随着口令开始演练队列变换。
左转丶右转丶后转,每一个转身都乾净利落,三百多人的动作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没有任何一个人慢半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转错方向。
齐步走的时候,所有人的步伐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脚步落在沙土地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沙沙声,那声音不大,却极有穿透力,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地底沉稳地搏动。
然后,真正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色变的一幕出现了。
值星官猛然拔高音量,几乎是嘶吼般地喊出了下一个口令。
三百多名学员齐齐踢腿摆臂,用一种赵祯等人从未见过的步伐,齐步向前推进。
那不是宋军传统的步法,这种步伐踢腿时膝盖绷直,脚尖向前,落地时脚掌与地面平行,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刚猛有力的劲道。
三百多人的脚掌同时砸在沙土地上,发出一声又一声短促而沉重的闷响,像是有一只巨锤在教场上有节奏地擂打着地面。
那声音沉雄而整齐,每一步都震得检阅台微微发颤,震得每一个观礼者的胸腔都跟着共鸣。
赵祯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座椅的扶手。
他见过无数种军队操演,阅过无数次禁军阵列,但他从未感受过这种奇异的冲击力。
没有人厮杀,没有人呐喊,没有刀光剑影,仅仅是一群年轻人用同一种步伐在走路而已,可那种三百多人完全融为一体的节奏感和力量感,却比任何金戈铁马的操演都更让人血脉贲张。
那不是个人的勇武,那是一种被纪律放大到极致之后的集体力量。
范仲淹在侧位上缓缓站了起来,他那张素来沉稳持重的面孔上,此刻满是难以抑制的震撼。
韩琦原本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此刻也不自觉地坐直了,双眉紧锁,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些步伐齐整的学员。
那些站在检阅台两侧的讲师们,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有人甚至已经热泪盈眶,这些天他们一手训练出来的,但此刻再见依然激动的难以自己。
队列演练结束之后,教场上骤然安静了下来。
三百一十二名学员重新列成十二个方阵,站在晨光之中,胸口随着喘息微微起伏,额角挂着汗珠,但身姿依然挺得笔直。
值星官跑步回到检阅台前,向赵祯行了一个军礼,朗声禀道:「启禀陛下!大宋禁军军官学堂第一期全体学员列队完毕!请陛下训示!」
赵祯缓缓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他正了正衣冠,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向了检阅台正前方的栏杆前。
教场上鸦雀无声。三百一十二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检阅台上那道绛紫色的身影。
赵祯扶着栏杆,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个个挺得笔直的身姿。
晨风将他大氅的领口吹得微微翻卷,他却浑然不觉,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朕今日来,不仅仅是为了看操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一个站得离检阅台最近的年轻学员脸上。
那是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庞被晨风吹得微微发红,额角还挂着方才操练时沁出的汗珠,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一簇火。
「朕来,是为了看你们。」
「大宋的军队,不缺人,禁军帐面上的兵额,动辄数十万,大宋缺的是真正能打仗的兵,缺的是不靠祖荫丶不靠门第丶只靠本事说话的将。」
「你们这三百一十二人,出身不显,家世不赫,但朕今日亲眼看到了,你们站在一起的时候,比任何一支禁军都更像个军队的样子。」
【畅读更新加载慢,章节不完整,请退出畅读后阅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