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神教疗伤丹药。
最让她费解的,是丹药离谱的数量。
陈阳每次都是整瓶整瓶地给她服用,动辄上千粒,丝毫没有吝啬,也从不担心浪费。
她甚至一度担心过量服用丹药会伤及根基,可数次蜕变下来,身体没有半点不适,反而愈发强悍。
久而久之,她对陈阳的丹药来源,越发好奇。
面对龙灵的追问,陈阳神色坦然,面不改色地回道:「我自己炼制的。」
他说这话时,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语气平淡无比。
龙灵满脸诧异,上下仔细打量着他,满眼狐疑:「你炼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开炉炼丹?」
陈阳语气轻飘飘的,随口敷衍:「都是我以前闲来无事,拿来练手炼制的,存货还有很多。」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珍贵无比的回春百转丹,只是他随手炼制的废品。
若是风轻雪在此听闻这番话,定然会勃然大怒。
这枚丹药成本不高,却是实打实的十阶顶级丹药,是大宗师潜心打磨的成果,在陈阳口中,竟成了练手的产物。
但对陈阳而言,这话并不算全然作假。
依托陶碗复刻而来的丹药,算作他亲手所得,倒也无可厚非。
龙灵琢磨着他的话语,沉默片刻,眼底亮起一抹精光,自顾自猜测起来:
「我知道了,是不是你出身顶级皇道势力,是家里带给你的底蕴?」
陈阳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否认,龙灵便自顾自掰着手指分析起来:
「我想了一下,之前说的羽皇不可能……羽皇只会诞下女婴。」
「还有猪皇,他也只有一个独女。」
「鬼皇应该也不可能,她跟男子的事从来就没下文,想必措施稳妥,不至于不小心留下身孕。」
「至于菩提教的凤皇,这人极为神秘,从没露过面,也没听说过这方面的传闻,想来应该是不好这些,是个清修的性子。」
「而且菩提教里大多是男子,女子都很少……」
「那剩下的就只有夜皇了,楚宴,你该不会是夜皇的子嗣吧?」
听到夜皇这个名号,陈阳愣了愣神。
他对西洲妖皇的认知本就浅薄,这位夜皇更是只闻其名,不知其事,全然不了解对方的来历与性情,索性沉默不语。
可他的沉吟落在龙灵眼中,反倒成了默认。
龙灵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满是兴奋:「真的被我猜对了?你真的是夜皇后人?」
陈阳连忙摇头否认:「你别胡乱猜测了,我就是东土修士,对了,这位夜皇到底是什么来头?」
龙灵立刻耐心解释:「夜皇向来低调,极少现身妖神教,也不参与各族纷争,几乎不与其他妖皇往来,常年隐世不出。」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龙灵却越想越觉得合理,继续自顾自推演:
「这就对上了!你性子清淡,不喜张扬,和夜皇的行事风格一模一样,肯定是夜皇让族中子弟隐世历练,你才会这般低调。」
看着她越说越笃定的模样,陈阳满心无奈。
这条懒龙总是这样,喜欢凭空脑补,非要给他安上一个顶级的尊贵身份才肯罢休。
他隐约察觉到一丝古怪。
龙灵活了两百余年,已是心智成熟的妖王,行事向来通透,偏偏在这件事上格外执拗。
转念一想,他又豁然明白。
平日里谈及未央的尊贵出身时,龙灵总会流露出自卑与怅然,她心底一直格外在意出身底蕴,才会给自己身边的人,脑补最显赫的身份。
陈阳不好接话反驳,只能任由她胡思乱想……
龙灵见他始终沉默,又自顾自嘀咕了几句,忽然抬眸,直直盯着陈阳,眼神认真又清澈:
「楚宴,既然你不肯说自己的来历,那我问你,你为什么一直给我丹药,对我这么好?」
陈阳目光一怔,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眸。
龙灵见他迟迟不答,眯起眼睛,双手抱胸,摆出一副审问的姿态:
「你老实说,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企图?」
陈阳被她问得哭笑不得,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认真开口作答:
「龙姑娘,你别多想。」
「我早就说过,在地窟这种绝境里,我们只能彼此依靠。」
「我的修为低微,连自保都十分困难,只有你足够强大,我才能安稳活下去,我帮你,本质上也是在帮我自己。」
龙灵眨了眨眼,回味着这番话,细细琢磨其中的道理。
过了好半天,龙灵才点了点头,眼底的警惕渐渐散去:
「我还以为……」
她低下头,小声嘀咕了半句,声音压得极低,后半段话语含糊不清,根本听不真切。
陈阳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什么都没听清,忍不住开口问道:
「龙姑娘,你刚才说什么?」
龙灵犹豫许久,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抬头正视着陈阳,坦然说道:
「我之前还以为,你是想故意接近我,把我从林哥哥身边抢走。」
话音落下,她立刻偏过头,不敢再看向陈阳。
陈阳听完,只觉得满心无奈。
他这下才算想通了,难怪这段时间,龙灵总是用那种古怪的眼神打量自己。
原来她一直抱着这样的心思,时时刻刻都在防备自己,担心自己趁虚而入,离间她和未央的关系。
陈阳心里五味杂陈。
龙灵对未央的心意,已经执着到了极致。
哪怕未央始乱终弃,她依旧一心一意,从未有过半分动摇,即便身陷绝境地窟,心里惦记的始终是对方。
感慨之余,陈阳心里也生出几分疑惑。
未央行事随心所欲,不受礼法约束,性子散漫不羁,可偏偏身边聚拢了无数倾心之人,个个都对她死心塌地。
他回想过往的一幕幕……
当年在望月楼,未央端坐琴台,随手拨弄琴弦,便能弹出撼动心神的仙曲。
那些乐坊女子,全都围在她身侧,争相为她斟酒搭话,满心倾慕。
不止是望月楼,昔日在修罗道历练时,未央身边更是簇拥着一大群娇艳女修。
众人纷纷围拢在她身旁,满心欢喜地追随相伴。
而未央总是慵懒倚靠在软榻之上,姿态风流肆意,仿佛世间所有人的偏爱,都该归于她一身。
陈阳心底隐隐明白了缘由。
未央天生自带一股独一无二的风流气韵,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极具魅力,让人不由自主心生向往。
龙灵会深陷其中,执念不改,也算是情理之中。
想通这一点,陈阳心里莫名生出一丝郁结,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他不再多言,默默走到角落坐下,从储物袋取出了那本从灰衣老妪手中得来的纹骨简记。
这本泛黄的小册子,他已经反覆研读了无数遍,书页边角被摩挲得近乎破损。
他单手托着书册,指尖凝出一缕纤细的灵气,刻意压缓灵气流转的速度,模仿着肉身血气游走筋骨的轨迹,一点点在虚空描摹册中记载的纹骨笔法。
起初动作还有些生疏,反覆练习数次后,笔触渐渐流畅娴熟。
一道无形的纹路在半空一闪而逝,已然初具纹骨的完整形态。
远处的龙灵看着他潜心修行,没有出声打扰,只在一旁调息休养。
……
日子转瞬即逝,几天时间一晃而过。
这天。
深渊底部熟悉的倒卷吸力再次涌现,眨眼之间,抽乾了地窟漫天的浓雾,让整片空间变得通透空旷。
陈阳和龙灵一如往常,结伴朝着地窟深处的比武石台走去。
龙灵走在前头,脚步比往日轻快不少。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陈阳,随口提议道:「今天早点打完,我们早点回去打坐。」
陈阳轻轻点头,顺着她的心意应下。
他心里也暗自盘算着,这是龙灵第八次登台挑战,或许这次能看到不一样的进步。
两人很快抵达石台之下,白猿伫立在石台正中央,静静等候着挑战者。
不等白猿示意,龙灵便带着陈阳纵身跃起,稳稳落在平整的石台之上。
四周围观的一众妖修见状,引发一阵细碎的骚动。
龙灵接连八次挑战白猿,这份执着的举动,引得地窟不少妖王格外关注。
前排几位境界高深的妖王压低声音,纷纷议论起来,目光不断在龙灵身上来回扫视:
「这龙女到底是什么情况,居然又来挑战了。」一头鹿角妖王眉头紧锁,满脸费解。
「每一次都被白猿一拳击溃,次次落败,却偏偏屡败屡战,完全不长记性。」旁边一名瘦高妖修低声感慨道。
「你们别只看输赢,多留意她的伤势。」
「白猿的拳力霸道绝伦,寻常妖王挨上一拳,最少也要休养数月,重则数十年都无法痊愈。」
「她每次落败之后,过几天就能恢复如初,生龙活虎,这恢复速度实在太反常了。」
「难不成她身上携带了海量高阶疗伤丹药?」
众人各执一词,纷纷猜测,却始终找不出合理的解释。
地窟不见天日,缺少日月精华滋养,所有妖修的血气,力量都依托自身血脉根骨。
长期不见天光淬炼筋骨,血脉力量会持续衰弱,伤势愈合速度远不如外界。
若是仅凭丹药支撑,需要的丹药数量和品阶,已然超出了众人的认知范围。
即便众人猜到丹药的可能性,也没有任何人敢心生觊觎。
妖王境界的修士生命力极其强横,根基稳固,手段莫测,想要斩杀一尊妖王掠夺资源,难度堪比登天。
更重要的是,如今龙族威势滔天,新晋龙皇登临皇位的消息,早已传遍整个西洲。
哪怕是这座与世隔绝的地窟,被关押数十年,数百年的陈年大妖,也全都听闻过龙皇的赫赫威名。
又有妖王低声猜测:「这龙女大概率和新晋龙皇渊源极深,说不定修炼了妖皇层级的顶级功法,才能拥有这般逆天的自愈能力。」
这个说法,是众人心中最合理的答案。
妖皇秘法玄妙无双,拥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能超脱常理加速伤势愈合,完全说得通。
陈阳立在龙灵身侧,将四周所有议论尽数收入耳中。
他表面神色平静,心底的警惕却愈发浓重。
这群妖王的猜测虽不完全准确,却已经无限接近真相。
他当即在心底打定主意,不能再让龙灵这般频繁登台挑战了。
频繁落败,极速复原,这般反常的状态持续下去,迟早会被顶尖强者窥探出隐秘。
他默默盘算……
今日这场挑战结束后,就让龙灵暂停登台,静心沉淀巩固修为,稳步打磨根基,不必急于一时求进。
比起实力提升,规避危机,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与此同时,他余光捕捉到了一道格外刺眼的视线。
人群边缘,龙南静静伫立,目光冰冷锐利,带着极强的审视意味,牢牢锁定着石台的方向。
被这道视线紧盯,陈阳心头一紧,更加坚定了让龙灵收敛锋芒,低调蛰伏的想法。
此刻的龙灵,完全没有察觉周遭的暗流涌动,也不在意众人的窥探与议论。
初次挑战白猿的恐惧,早已在一次次历练中消磨殆尽。
如今的她也摸清了规律,无非就是挨上一拳,休养半天便能满血复原,还能藉此完成血脉蜕变,提升实力。
她习惯了这样的修行节奏。
在地窟之中,她日日有灵茶滋养,点心果腹,还有陈阳贴身照料,悉心伺候,闲暇时还能让陈阳吹箫解闷,这般日子,在地窟里已然算得上安逸。
她甚至做好了打算,若是日后顺利离开地窟,便直接将陈阳留在身边,做自己的专属随从。
龙灵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只等打完这场就回去好好放松,让陈阳给自己捏肩捶腿,舒缓疲惫。
可就在她抬脚准备上前迎战的瞬间,对面的白猿忽然抬手,对着她做出了一个止步的手势。
龙灵脚步骤然停住,一脸茫然。
白猿语气平淡无波,缓缓开口:「小姑娘,今天不用你和我动手。」
龙灵眨了眨眼,下意识问道:「为什么啊?」
她嘴上故作困惑,心里却在窃喜。
不用挨打自然是最好的,她正好可以省去一场痛楚,安稳休养。
「我们已经交手七次了。」白猿依旧是那副淡然的语气,平淡叙述着事实。
龙灵乖乖应声:「对啊,整整七次了。」
「一直和你交手,我已经打厌烦了。」白猿淡淡说道。
龙灵用力点了点头:「我挨揍也很疼!」
白猿摆了摆手,态度坚决:「所以,今日我不与你交手。」
龙灵心中刚升起退走的念头,白猿忽然话锋一转,抬手指向她身侧的陈阳,眼底浮出一丝玩味:
「换个人来,和你打太过无趣,换他出手,说不定会有意思得多。」
龙灵顺着他的指尖转头看向陈阳,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陈阳更是瞳孔骤缩,满脸错愕,完全没想到会被再次点名。
白猿目光牢牢锁定陈阳,眼底精光湛然,带着十足的笃定。
他缓缓开口,字字有力:
「上一次我便有所察觉,绝非错觉。」
「你每次都站在台上,旁观我和这小姑娘的对战,看得格外认真。」
「你看似修为低微,身上却藏着极深的凶煞气韵,绝对不是普通修士,必然精通斗法搏杀之术。」
陈阳刚想开口辩解,话语还未出口,便被白猿直接打断:
「无需多言,今日我不与旁人交手,就由你,与我一战。」
话音落下,白猿一步踏出,周身磅礴的气势轰然冲天而起,一双眼眸燃起熊熊烈烈的战意,锁定了陈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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