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坡银营的炼炉从昨夜起便没有熄火。
几名苦役用长木钳夹住通红的坩埚,将熔化后的银铅混合物倒入石槽。刺鼻烟气贴着低矮屋顶翻滚,靠近炉口的人即便用湿布蒙住口鼻,眼睛仍被熏得不断流泪。
巴尔加斯坐在高台下方的遮棚里,面前摆着半杯掺水葡萄酒。自从草药洞被夺丶逃亡苦役被明军救走,他便把银营的夜车全部停下,又让人将铸好的银块转移到内墙石屋。
港镇派来的十二名火枪老兵和六名骑手已经抵达,但阿隆索随信送来的命令只有一句:守住银营,不得擅自撤回。
巴尔加斯对这点援兵极为不满。白石坡外卫被打垮后,原本替银营巡山的亲西部落只剩下零散残兵,三十多名正规火枪手既要守石墙,又要盯住矿洞和苦役,根本无法控制外围几条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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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监工挥着皮鞭从炉场经过,看到两个苦役抬料稍慢,抬手便抽了过去。
鞭梢在其中一人肩上撕开血口。那名苦役脚下一软,险些把矿料筐打翻,旁边同伴连忙托住筐底,才没让银矿石滚进泥中。
「站稳!」监工又扬起鞭子,「这批银锭今日必须铸完,谁敢耽误,晚上就进矿洞吊一夜!」
高处哨塔忽然传来急促喊声。
「谷口有人!」
巴尔加斯猛地放下酒杯,抓起桌边火枪冲出遮棚。石墙上的士兵已经探头向外张望,只见几名浑身是血的土着从西北坡跌出林地,正沿着碎石路向营门奔来。
最前方那人左耳只剩下一块凝固血痂,肩头缠着发黑兽皮,正是此前从葫芦口败逃的红草绳首领。他身后只跟着四个人,其中一人腹部中箭,几乎是被同伴拖着前进。
墙上火枪手立即端起枪。
红草绳首领看到枪口,扑通跪在石地上,用土语和生硬西班牙语交替喊道:「东方人!大批东方人进山了!」
守门老兵没有立即开门,而是让两名士兵从墙侧小门出去搜身。确认他们身上没有火药和明军标记后,才将人拖进营地。
巴尔加斯快步迎上去,一把揪住红草绳首领胸前的兽皮:「你们从哪里看见的?有多少人?」
红草绳首领一路逃得呼吸混乱,张口时牙齿仍在打颤:「干溪沟,很多,满山都是。他们扛着铁板,还有会喷火的炮!」
「满山是多少?」巴尔加斯用力晃了他一下,「一百?三百?」
「至少五百!」红草绳首领指向西北,「前面是穿黑衣的猎手,后面全是拿火枪的人。还有骡子丶车轮和大木板,他们把桥架过山涧,正往白石坡来!」
旁边一名港镇老兵冷笑道:「五百人走干溪沟,你们怎么还能活着回来?」
红草绳首领脸色一僵,随即指着肩头伤口嘶声道:「我们藏在东坡,看见他们以后便回来报信。东方人的探子发现了我们,杀死十几个族人,我们分开才逃回来!」
他的话显然掺了水。巴尔加斯却没有时间逐句审问,盾板丶炮丶骡子和架桥这些细节不是随口能编出来的。明军若只是派夜不收侦察,绝不会带着轮轴和大块包铁木板进入山中。
「他们不是去港镇。」巴尔加斯松开手,脸色迅速变得难看,「他们要攻这里。」
炼炉旁的苦役听见这句话,抬头望向高台。监工立刻挥鞭将人赶回队列,可原本麻木的目光已经出现变化。有人故意放慢搬运速度,有人趁监工转身,悄悄把消息传向矿洞口。
巴尔加斯猛地拔出指挥刀:「敲警钟!关闭营门,所有火枪手上墙!」
哨塔上的铜钟立即被撞响。凄厉钟声越过石墙,在白石坡上连续回荡。
休息棚内的士兵抓起火枪和弹药袋,沿木梯冲上墙头。火绳从护火筒中取出后逐一吹亮,三十余个暗红火点很快排到女墙后方。港镇增援来的老兵被布置在正门与西北墙角,原有守军则分守两座哨塔和南侧矮墙。
「每人先装一发,备用药放脚下,没看见目标不准开枪!」带队老兵沿墙厉声吼道,「谁敢因为害怕走火,我把他从墙上扔下去!」
巴尔加斯转向几名监工:「把所有苦役赶进矿洞,铁链穿过门环。炉场丶仓棚和水井各留两个人,其余全部拿长矛守内墙。」
「炉子还烧着。」一名监工犹豫道,「坩埚里的银料若不倒出来,这一炉会废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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