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顾庭生说:“不是,没关系的人,让他走吧。”
我心中滋味很复杂,知道顾庭生是不想让这眼前不善的处境牵扯到我,但他说的同时又是实话。
我确实不是他弟弟了。
我也确实和他没有关系了。
“哥几个。”张悦洋得了答案,又去看那六个男生,“别打了,你们从到这,我掐着表十分钟了,打也打够了,又没啥深仇大恨的,再说招来了老师——也不好吧?”
拿着钢管的那男生放下了钢管,张悦洋看着他,突然走过去胳膊一抬搭到了这男生肩膀上:“出息啦,你连这玩意儿都偷渡到学校?”
然后很不赞同的说:“这可要命了吧!”
“哪能呢?”拿钢管的男生笑了,他瞅瞅顾庭生,很不屑的说,“也就吓唬吓唬人,我有分寸的。”
张悦洋勾着这男生的肩膀,他没有再看我和顾庭生,直接勾着人往外走:“给我个面子,别打了,请你们去撸串,我请客,走不?”
“本来就是给你出气。”
我看到那男生斜着眼睛,眼睛嘴角都是歪的,看着那个叫张悦洋的男生继续说:“这小子狂的,向琳琳眼瞎了约他出去玩,咱们洋子比他帅多了。”
这男生说着,又去看一圈那五个男生:“你们说是吧?”
周围那几个男生都哈哈哈笑起来:“是啊,洋子比这小白脸帅多了,向琳琳眼瞎吧!”
他们笑,我只看到张悦洋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差。
他还勾着那男生的肩,脸色已经很差了,但还是压着语气笑着问:“给我出气?给我出气啊?我是不是必须重重谢你们几个才行啊,那就再添一箱啤酒吃完串去唱个k咋样?”
几个男生一听,有吃有玩的,他们立即围着了张悦洋,这次是彻底不关注顾庭生了。
只是那个一直被张悦洋勾着脖子的男生,离开前很凶恶的对顾庭生说:“记住了,以后夹着尾巴做人,别太狂!”
小小的操场,他们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知道,但是走的很快,如果不是地上的砖头钢筋明显散乱的是人为的,确实看不出之前这里有人打过架。
我松了口气,有些感谢那个张悦洋,不是他,真不知道那几个男生还会做什么,十四五的男生不能高瞧他们的智商,就像那个拿着钢管的男生,他就算真的用上钢管了我也不奇怪。
顾庭生在他们走后,径直走到了堆着的水泥管那里,他往上爬了一层坐在了上面,远处太阳已经快要沉了底,我走过去抬头看他,喊他:“大哥。”
想了想又说:“回家吧大哥,坐这干什么?”
我说完,就不再出声,只是看着他,顾庭生也不说话,扬着脑袋看着远方将落的夕阳。我看到他露在校服外的手腕和手都脏兮兮的,还有细细的口子,露出红色的伤口。
又看到他脖颈修长,下颌是有些削瘦的尖,他的头发有点长了,额前的刘海的已经到了眉毛。
这样的顾庭生就坐在那里,他安静沉默的像是一尊少年雕像。也许是我多愁善感,也许是我敏感细腻,也许还是我矫情文艺。
但是我看着这样的顾庭生,我就觉得他看起来孤独极了,孤独到了给我感觉那是沉寂和了无生气。
他还是那么的安静,安静到我觉得好难过。
我爬到水泥管上与他并排坐着,看着他再次喊他:“庭生,回家吧,天都要黑了。”
那天在顾庭生上来之前,我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在看一部散文集。
散文集的名字叫做《杀鹌鹑的少女》,我看到了其中“当时只道是寻常”一文,我当时就想这个名字不好,充满了无形的悲意,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我以为是顾庭生已经到了门口,于是坐直身子放下手机,清了清嗓子,说进来。
进来的秘书小姐面熟但不是我常用的lisa,这时候我就应该想到命运总是一环接一环,当你觉得有些诧异时,已然是命运中最关键的一环。
可是在命运最关键的那一环上,我们站在那里,又有谁能脱离命运之外看到这一刻,已经是生命骤变的一刻。
当时我就觉得这位秘书小姐有些沉默,她低着头把我的水杯从托盘上拿下,放在我身前的茶几上。我端起茶杯,里面是我惯常喝得白开水,我不喜欢茶水和各种饮品,说来原因也是和顾庭生有关。
年幼的时候我有段时间特别喜欢喝各种果汁和可乐雪碧,直接把这些饮料当做水来喝。顾庭生对此非常有意见,也总是担心我因此喝坏了身体,软硬兼施让我改为喝白开水,最后弄了几张极其恶心的图片,告诉我一直喝果汁碳酸饮料,最后我的牙齿和骨骼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几张图片给当时八岁的我造成了很大的视觉冲击,以至于矫枉过正,从此我只喝白开水或者矿泉水,连茶叶水都很难忍耐,总是害怕自己的牙齿会变成图片上被腐蚀过的模样。
我喝了水,在这其中我的动作从没有出现一丝停滞,我不知道我手中握着的是致命□□,但我当时我就隐隐约约的听见秘书小姐说了一句,可是她说的那句话太轻太含糊,我没有听清。
我当时问她:“你说什么?”
秘书小姐摇了摇头:“我没事,我告辞了,杨总。”
说罢,秘书小姐转身离去,我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到了门边,手摁到了把手上,她要离开了。我很突然的,甚至超乎我自己预料的喊住了她,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秘书小姐回了头,她眼神很深的看着我:“赵英英。”
这是一个我没有听过的名字。我点点头,送给她一个微笑,并且向她道了谢,谢谢她为我端水。
直到我倒下那刻,我才反应过来赵英英那个眼神的含义,原来那是一个怜悯而不忍的眼神。
她正在怜悯我即将死去。
前世的顾庭生对我那么好,那是十年相处互相陪伴的长大在做基础。
我们是彼此少年时光中相偎着长大的另类孤儿,他有父有母也近似于无,我无父无母被领养后和他境况一般。
他充当了我少年时期中本该存在的所有亲人的角色,我猜我对他亦是唯一的亲人挚友。
但今生的顾庭生没有这些做基础,却对我有着这么突如其来的良善,我一但想到这点,就忍不住自己从自己心底提醒自己,他不是那个每天早上起床喊我小鹿的顾庭生了。
他也不是那个曾经一打雷就把我抱进怀里,让我捂着他耳朵的顾庭生了。
我爱的那个顾庭生,是前世那个拥有着这些回忆与经历的顾庭生,没有了曾经那十年记忆与陪伴的顾庭生,其实根本不是我爱的顾庭生。
可是我太贪婪,我明明已经找不到我爱的顾庭生了,但我看着面前这个少年顾庭生,还是想这样沉默的看着他,想更近一步,想和他一起长大,我不想和他犹如陌生人一般的走过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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