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压了学习在心中的分量。
我心想总归中考不用担心,现在不如赚钱更重要,能减轻林淑珍和夏朝北一分负担是一分,我减轻一分,他们就能少流一滴汗、多睡一分钟。
于是没忍住,拿出本子开始写新的大纲,这回是准备投给《萤火虫》杂志,文风和故事风格走的是疼痛。
因为一开始就决定了写悲剧,我很干脆的把女主人设直接写成渐冻人症,学名肌肉萎缩性侧索硬化症,更普及点说,史蒂芬霍金得的就是这种病。
渐冻人症通常病发后三到五年内大多数病人就会去世,开端我直接写女主已经病发入院,并且由于病症少见接受医院专家组的临床试验。
在医院中女主遇到了和她年龄差不多大盲眼少年,少年是从小学国画的艺术生,脾气温和待人有礼,女主则是时常因为自己的病症脾气暴戾乖张。在和盲眼少年的相遇、争执与相处中,这对儿少年少女不由自主的迸发出懵懂的情愫,但女主注定没有几年的寿命又让她不自觉的犹豫、止步不前。
写到这里,我觉得这剧情是很老套,放在十年后只怕要遭到不少人吐槽,不过放在现在应该还算很有时髦值,然后就该这个故事该有一个并不美好的结局——
“杨露。”
伴随着语文老师的声音,结局没等想好,本子直接被抽走了。
我刚刚写大纲太投入,本子一时被抽走,有点反应不过来的去看语文老师。她拿着我那写满各种人设大纲,以及昨天七千字草稿《我的霸道冰山恶魔》走出了几米远。
我的同桌小姑娘扯扯我的袖子,小声对我抱怨:“我戳你好几下了,张老师盯了你半天,你还趴在那写,哎,你写的什么呀,那么入迷?”
不用等我回答,语文老师就回答了。
她拿着我的本子边走边念:“致安琪儿的一封信,十七岁的时希因为渐冻人症入驻玛丽教会医院,时希被医生告知渐冻人症病发后一般只有三到五年的寿命,时希因此常常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中,导致脾气暴躁易怒,看到别人就会嫉妒怨恨为什么她不能像健康人一样,就在这样的心态下时希遇上了在医院后花园散步的盲眼少年简逢生,两人第一次——”
语文老师念到这里,转身,看着我,我脸皮厚,到是无所谓,她道:“杨露,你上课都写得什么啊,还挺有想象力,什么时候让我拜读下你的大作看看?”
我站起来,低眉顺眼的道歉:“老师,是我错了,把本子还我吧。”
“你还想要回去?”
语文老师显然憋气许久,我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我很明确的知道她看我不顺眼,果然她嘴一张,话很刻薄的喷了出来。
她说:“你爸妈摆个小摊卖馄饨不容易,我听说你家两个孩子,你姐初二的对吧,供两个小孩上学不容易吧?你别以为自己现在看起来聪明,我见的多了去了,都是些小聪明,你上课就写点这玩意儿,我看迟早你也要和你爸妈一样以后靠卖馄饨为生了!”
最后那话,浓浓的鄙视感简直要冲破天花板。
我是奇怪她怎么知道的,知道了倒也不足为奇,但是以前明明不知道。
这时班里已经传来窃窃私语和笑声,我一皱眉扫了眼班中,同情怜悯有,但更多的是高高在上也有些是并无感触,还有些就很可恶了,和这语文老师一样充满了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王老师。”
我无所谓她说我,但是她瞧不起林淑珍和夏朝北让我很不爽。
我喊完,就见语文老师更怒了,她直接吼了出来:“我姓张!”
班里这回是哄堂大笑了。
“张老师……”这算我的错,我先道歉,“对不起,张老师,在你的课上没听课是我的错,您可以批评我罚我,但是请不要瞧不起卖馄饨,这也是正经工作靠自己赚钱,又没偷没抢的,我不觉得这工作有什么让人瞧不起。”
张老师走了过去,俯视着看我,我抬起头只看到两个大鼻孔。
这两个大鼻孔充满了优越感,鼻孔下的嘴一张一合:“杨露同学,老师我这就给你上一课,学习不好是什么下场,不是扫大街——就是像你爹妈那种下场。不是老师我瞧不起你爸妈,老师瞧不起了吗,但你爸妈送你来上学,肯定不是想让你和他们一样卖馄饨,谁想一辈子卖馄饨,所以同学们,一定要好好学习,不然以后只能摆摊卖馄饨了!”
班里一些男生直接附和起了这狗屁老师的话,唯恐天下不乱,我看着这老师,她似乎也觉得自己说的很棒一脸洋洋得意。
她说的这些话,真心为我绝对没有,只听出来了真心的轻蔑和想要羞辱我的用意。
我到并不会因为她这些话觉得羞耻或者羞愤,我都二十六了,也见过不少人性的黑暗面,这算什么,但我很生气。
林淑珍、夏朝北比这位老师,比大多数人都更加热爱生活、勤奋对待人生,他们也比大多数人善良,在公司破产后仍然选择继续抚养我和绾绾,而不是送回福利院。
他们很好,无论是做人还是为人父母,他们都是我见过的最合格的一对儿。这些人瞧不起他们卖馄饨,但有什么可瞧不起的,论品格论素质,他们应当为自己感到羞耻才对。
等班里静了些,我很冷漠的开了口:“上学期期末考我年纪第一,这学期期中考我还是年纪第一。”
班里静了一瞬,那语文老师皱着眉看我:“杨露同学,你不要仗着自己有点小聪明就自我膨胀。”
“学习不好要卖馄饨?”我扫过一圈班中幸灾乐祸的萝卜头,提高了声,“只怕在座的各位学习成绩和我比,以后连馄饨都没得卖!”
“杨露!”
语文老师又走了过来,我直接去看她,怕什么,正面怼。
我很冷静的看着这一点师德都没有的老师:“老师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三千有吗,我爸妈一天的营业额就有六百,一个月最低一万八的营业额,老师你半年能赚这么多钱吗,老师一个月有见过这么多钱吗——”
“杨露!”语文老师开始了怒吼。
我再被她拽出去班里前,替她回答了:“肯定是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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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彻底落下帷幕前,我先被语文老师拽到了教导处,教导主任不在,又被她拽回了语文组办公室。
一中的老师办公室是按科目分而不是年级分,这个办公室的都是语文老师。
语文老师把我往她办公桌前一按:“你给我站这反思一下!”
说罢匆匆往外走,应该是去找班主任或者回班了。
我站在她办公桌前,眼睁睁的看着她拿着我那本子离开,我乖乖跟她一路就是为了这本子,她也不留下来。
“你不是——”有个老师探过来个脑袋,“那个跳级生?”
我回头看了眼这位老师,年龄看起来不大,二十四五的样子,我礼貌的点点头:“老师你好。”
这位老师很奇怪的看我,她说:“诶,你怎么这么瘦这么矮啊,你有十岁吗?”
“老师再见。”
我直接跑了,跑出办公室打了下课铃,我绕了一圈回班,班里的小萝卜头们看到我,目光刷的一下都集中过来。
我跑到讲台上看看没见本子,于是回自己座位上,直接问同桌:“见我那个本子没有?张老师收走的那个?”
“你……你怎么回来了?张老师前脚刚走……”同桌小姑娘见我如见鬼,吃惊的瞪大眼睛。
我只好耐着性子再问一遍:“本子,你见了吗?”
“张老师手里拿着走了。”同桌这次回了。
我一听只好往办公室跑,和满脸怒气往外走的张老师一下子迎面撞个正着,这回他拽着我又找了班主任三人一齐去了教导处。
班主任又联系夏朝北和林淑珍,现在小灵通都还没兴起,普通人联系都是打固定电话,家里是有部座机,但这个时间夏朝北和林淑珍早就不在家了,班主任当然没打通。
那位张老师正对着教导主任痛斥我的恶行,教导主任翻着我那罪证——写的本子。
我看得很想抢过来,门口这时传来两声叩门声。
一位年轻女性进来,她凑到教导主任身边说了几句话,我认出来她是办公室和我说话的那个年轻老师。
绾绾腿疼手酸赖着没动,我跑过去数了四个碗和四双筷子还没端起来,就听到夏朝北的声音,夏朝北说:“小露,再加一双碗筷。”
我不明所以,心想又添了个谁,但还是多数出来一双碗筷,一转身就见到顾庭生正双手插兜站在街灯下看着我。
我手一抖,筷子在碗上滚了个来回发出“哗啦”声。我胸腔中心跳在变快,人却装作若无其事的端着五双碗筷走过去。
夏朝北咧着嘴在那里笑,他已经坐在了桌边仰着头对着顾庭生:“小崽,你坐另一桌吧,你看这桌小的挤不下你啦。”
我端过去,夏朝北接过碗筷分出一双,先舀了碗牛肉丸子汤,又拿出两张烧饼搭在碗上递给顾庭生,他眼中目光到是很慈爱:“喏,吃去吧。”
顾庭生第一反应先掏钱:“多少钱?”
夏朝北一摇头,哈哈哈的笑:“都说了不收你钱,这顿就当叔叔请你的,看你大晚上的在街上游荡干嘛呢?是不是和爸妈闹别扭了,吃完这碗就回家吧,你里面穿个短袖不冷啊?”
顾庭生嘴唇动了动,我知道夏朝北说错了话,顾庭生的家中父母是比保姆还陌生的存在,顾醒松和袁梦宇是向来不着家的,纵使家中的顾庭生是他们的亲生骨肉。
顾庭生最后也没解释,夏朝北没要钱,他也没有再付,接过碗和烧饼道了声谢谢坐在了另一张桌上。
夏朝北又去盛了一碗推给我,我看看顾庭生一个人在另一桌,看看我们这桌总归还有个夏绾绾陪着爸妈,就端起碗走了。
夏朝北一愣看着面前一空,哎哎哎的喊了起来:“小露你去哪啊?”
顾庭生也是明显的一愣,我端着碗在他对面坐下,顾庭生看着我,我看着他,两人相顾无声一阵夜风吹来,说实话他话少我心中有鬼,场面确实弥漫起一股淡淡的尴尬感。
我只好欲盖弥彰的对他说:“大哥,吃饭吧,都凉了。”
夏朝北还在那边喊:“小露,你怎么跑那桌了?”
林淑珍大概拍了一下,说他:“小露和朋友一起吃你管那么多干嘛。”
顾庭生拿起烧饼塞进嘴里,烧饼热乎乎的刚出炉,他一口咬下去掉了簌簌一层芝麻和渣子,我也拿起烧饼,刚咬了口就赶紧松口,很纳闷的去看顾庭生:“大哥,不烫吗?”
我问完,就见顾庭生眨下眼点了点头,然后他就松了口噙着一汪眼泪捂着嘴,我被顾庭生吓了一跳,赶紧跑到推车那里给他倒了碗凉水。
顾庭生喝了大半碗凉水才吸了吸鼻子,我看着看着,想到之前自己吃馄饨也是烫的两眼含泪,又看着这样的顾庭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很搞笑,笑点来得突如其来低下头肩膀就耸了起来。
这一笑,我再抬起头就见顾庭生耳朵尖都红了。
便知道顾庭生十有□□恼羞成怒,果然这顿饭我们这桌吃的静默无声,被夏朝北、林淑珍那桌的边吃边聊衬得犹如这里的夜晚静悄悄……只有春风拂过好不尴尬。
顾庭生吃到最后,他递给我半个烧饼,我低着头正在舀丸子,眼前突然出现半个烧饼吓一跳,抬起头就见顾庭生眼中并没什么表情的这样伸着手。
我只好摇头:“我不吃。”想了想问他:“你吃不下了吗?”
顾庭生并没有收回手,他只是看着我说:“你太瘦了,你吃。”
如果这是前世,顾庭生对我这么关怀毫不稀奇,但是今生算什么,因为我之前找不到他,所以我再也清醒不过的明白,今生的我与他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他这样对我,我实在奇怪。
我便忍不住问顾庭生:“我们又不认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了解顾庭生,他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他善良但不良善,他的爱心可不足以泛滥到两次对一个孩子让出自己的食物,并且明显的他并没有吃饱。
我问了出来,却问得自己内心也是惴惴不安,我渴望着什么答案我比谁都清楚。
但我问心有愧,又害怕他会说出什么答案,因为我比谁都明白,他是顾庭生,他也不是顾庭生。
重生的只有杨露,带着前世记忆的只有我,没有和杨露一起长大的那些回忆的顾庭生其实早就不是我喜欢的顾庭生了,我明白,但我比谁都想自欺欺人。
爱一个人太久,一年两年是心酸,三年四年是习惯,五年六年是冷暖自知,七年八年是骨中血肉中刺,九年十年就是病入膏肓,十一年十二年已经是无药可救了。
爱这个人就成了自己命。
顾庭生便是我的命,我已经为他丢出一条。
重来一次他仍是我的半条命,我只能告诉自己,今生的顾庭生纵然没有前生的记忆,但他仍然是顾庭生,他的灵魂仍然是那个灵魂。
顾庭生在街灯夜风中没有回答我,他终于放下了那个看起来让他傻乎乎的烧饼,他盯着我很严肃的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嘴唇动了动,心想你看他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了,你还执着什么渴望什么呢。
“杨露。”我低下头盯着热汤,热气袅袅蒸腾,昨晚看顾庭生被热气熏着觉得他很难过不开心,今日天道好轮回,我想我看着也很难过。
“杨树的杨,露水的露?”
顾庭生又问,我点点头:“嗯。”
顾庭生开始自我介绍:“我叫顾庭生,顾念的顾,庭院的庭,生气的生。”
我吸了吸鼻子纠正他:“是生机的生,不是生气。”
顾庭生就笑了,他又把那半个烧饼递给我,我心想他怎么这么执拗,晃晃脑袋也很严肃的告诉他:“大哥,你自己吃吧,你看起来根本没有吃饱。”
顾庭生却是这样的回答我:“你看,现在我们认识了,我想对你好,可以吗?”
但是前生就就读一中的我,却也偶尔知道了这个无人问津的小操场,其实还是在某种特定的情形下有人聚集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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