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痕在脸上滑出一道一道,狼狈的小脸看着更惨兮兮了,她吸吸鼻子哭道,“我跟我娘来京城就是为了找我爹的,可是,盘缠在路上用光了,我,我娘生病了,大夫说我们没钱不肯给我娘看病,呜呜呜,我找不到我爹,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了……”
小姑娘越哭越伤心,伤心到哽咽抽泣,“你,你能不能给我点钱,救救我娘,我不想我娘生病,我不想我娘死,我还要跟我娘一起去找我爹呢……”
宇文景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后来居然跟着那个小女孩去见了她娘,给她们请了大夫,还吩咐酒楼的掌柜照看他们,等那妇人病好之后再去寻人。
临走时,宇文景摸了摸袖子,还剩两张银票。
走的时候留下了。
顺便先前林泽买来的那包糖留下了。
只不过,他觉得挺别扭的。
他想,或许,他这人从不适合做善良事。
总觉得这样的事做起来奇奇怪怪。
对他来说,这只是毫无相关的陌生人,他做了这些已是仁至义尽。
所以,走时走得丝毫没留恋。
可在他走在前方,身后有频率飞快的步伐追上来。
宇文景脚步停住。
回头一看,是刚才的小姑娘。
不过,现在脸已经洗干净,能看出几分伶俐的模样。
宇文景稍侧着身,俯视,“还有事?”
“公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宇文景唇角有散漫的微笑,“为什么要问名字?”
“等我长大,我想报答你。”
宇文景笑了。
不过是一点点小事,居然还有报答。
他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心想,不知道他的嘉柔长大会是什么模样。
应该不论是什么模样,都是讨喜的。
唇角的笑容收敛了些,他道,“那等你长大再告诉你。”
“那我等我长大了可以嫁给你吗?”
“这个恐怕不行。”
“为什么?”
“我已经有妻子了。”
“啊?”
宇文景笑笑,“不过是小事,不必记太久,该忘就忘了吧。”
说完,在小姑娘诧异的目光下,转身离开了。
踩在雪地里,却忍不住自嘲。
这可真是奇怪的一天。
天光一点点暗下去。
皇宫中却悄然发生了一件事。
宇文宸在沉默后召来一人,发布命令,“去查查国师。”
秦穆不解,不确定地问出一句,“国师?”
宇文宸视线平直望过来一眼。
秦穆领命,“是。”
宇文宸望着殿中晃动的烛光,眼底浮现的情绪明明灭灭。
近几日,总有一件事令他困扰。
他没有忘记在常州时扁舟子的提醒。
常苏两地突发病症,引起动乱,若真是疫情,可以理解为偶然事件。
可扁舟子确定其中蕴藏毒性。
因而,也就能解释先前姜唯按着寻常对于疫情的治疗,治标不治本的结果。
这就说明,常苏两地发生的疫情不是偶然,是人为。
能下毒隐蔽,又能将病情扩散,可见对方医术高明。
能够搅动风雨,想来对方背后有一定权势。
只不过,那人一直藏在暗处,敌暗我明,这才看上找不到破解之法。
他想起,在除夕前夕,司白羽送给戚染染的保胎丸。
让他意外得知,原来司白羽是会医术的。
尤其,戚染染在说起司白羽时,有一瞬的停滞,显然是隐藏了什么。
他见她不再往下说,便没有再多问。
偏他想起,在常州时,面对每日传染的疫情,他的皇后曾向她提及请司白羽来解决问题。
当时因为病症不得控制,人心惶惶,民间发生动乱,更甚者有人以他的出身说事,认为是天降不祥之兆,虽然他尽力想解决问题,但仍旧控制不住在百姓心目中动摇的威信。
而那时,染染向他提及请国师来安抚民心。
因为先国师的威望,国师一职一直被神化,在百姓心中的威望未必亚于皇权。。
如今看到那瓶保胎丸,这让他忽然心中涌出一个念头。
或许……戚染染让司白羽前去的原因不止是为了安抚民心,而是早就知道司白羽会医术,想让司白羽去试一试。
只不过,最终是扁舟子比司白羽早到几日,解决了这件事。
虽然与司白羽来往甚少,但他只觉得对方给他一种无形的感觉。
真如所谓太上忘情那般。
有极度的冷漠,极度的理智。
还有在克制下极度的自负。
细想想,司白羽为人寂冷,回京后与人来往甚少,却独与染染有过来往。
明明司白羽常年随先国师在外修行,为何会和染染有交情?
只因为福缘?
他不信鬼神之说,不信天命,是以,这个理由在他看来有些牵强。
再者,他虽然对司白羽不了解,但他对他的皇后是了解的。
他能够察觉到,染染在提到司白羽这个人时,是有信任的。
想当初,他与她经历许多,磨合许久,才培养起感情和信任。
若真是只是见过几面,只是因为所谓的福缘,能这般轻易建立起信任?
只怕是不能够的。
相处已久,他对枕边人自是不怀疑的。
他知她真诚待人。
无论对他还是对旁人,她的真诚从未改变过。
但令他担心她会被人利用。
染染曾跟他说过她的来处。
若司白羽真与她来往不是偶然,那是不是意味这司白羽也来自另一个世界?
如果真是这样,那许多问题就有了答案。
这个念头一起,他不由得深想司白羽对染染是何情感。
身为男人,他自然明白心甘情愿为女子驱使是为何。
那,司白羽是否也存了这个心思?
他很清楚他的皇后的魅力,就连当初梁宽也动过心思。
宇文宸想起梁宽的刺杀。
直到现在也未能找出凶手。
梁宽自幼在常州长大,可以说他是个纨绔公子,但他跟江湖丝毫没有接触,为何在流放途中被刺杀?
暗卫所报消息与尘机阁有关。
那司白羽与之又是否会有牵扯?wap..com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司白羽这人看上去不像所看上去那般无欲无求。
在司白羽身上更多的是让人看不清的谜团。
为今之计,需要了解司白羽更多的情况。
细想想,京城的确发生了许多事。
那些事情并不起眼,却总让他觉得背后有一双手在无形地推着。
尤其是此次宇文景的归京。
他相信,宇文景不会无缘回京。
他见过宇文景对苏盈袖的付出,自然知道宇文景对苏盈袖是有情意的。
所以,当初,宇文景因为苏盈袖离京,他虽然有过震惊,但也并未太震惊。
先前,他见宇文景与苏盈袖在云水村相处和谐,便让暗卫撤回,撤销了对宇文景的监控。
是以,他对宇文景的回京也感到突然。
宇文景虽然回京时日短,但他已然知道宇文景与云阳侯林泽来往密切。
宇文景母妃的母族是林氏。
林家实力虽被父皇重创,但仍保留着一定实力,这些年又一直韬光养晦。
当初,在父皇未将他立储时,人人都道宇文景与皇位只有一步距离。
可最后父皇的决定所有人的预料。
虽然已经坐上最高的位置,但他很清楚,他于皇位之路上,所有的障碍都是父皇为他清扫的。
不止是宇文景,就连他至今也想不明白其中的理由。
而这个结果,最终也随着父皇的离世,永远被封存。
他知道宇文景心有不服,一直对皇位有觊觎之心。
如今,宇文景和云阳侯来往密切,宇文景真正的目的便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为今,如果想要得知,恐怕需要向一人请教。
从太和宫离开,宇文宸去了朝和宫。
太后看到宇文宸来,笑道,“皇帝怎的来了?”
宇文宸行礼后出声,“儿臣有一事不明,想向母后请教。”
太后笑着,“这还真是稀奇事,皇帝既如此说,哀家倒要仔细聆听聆听了。”
“儿臣想向母后请教当初父皇立储之事,母后所知多少?”
太后的脸色一下变了,抬手示意让宫人都退了出去。
待到殿中宫人全都撤下去后,太后再看向宇文宸的目光无比严肃,正色道,“皇帝为何会有此一问?”
“不知为何,儿臣近来每每想起此事,只觉得心中困惑不已。儿臣感念母后多年教养之恩,此生不忘,但也深知在众位皇子中,儿臣从来不是父皇中意的。”
太后沉默良久。
说起此事,她也是不得解。
说来,在成为太后前,她在宫中的日子算不上畅快。
宇文景是先皇皇子中最得宠的。
母凭子贵,后宫中元妃深受先帝宠爱。
她虽位列妃位,但从来靠的不是宠爱。
也是因此,后宫中人,无人能撼动她的地位,但论恩宠,她却是敌不过元妃的。
她深知先帝忌惮的是戚家权势。
是以,自她进宫起,她和先帝勉强称得上相敬如宾,却绝对算不得恩爱绵长。
甚至,她曾经不止一次想过自己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是否跟先帝有关。
提起先帝,提起过往种种,真算不上好的回忆。
太后在良久沉默后,情绪低迷,道,“此事,哀家与你一般,知之甚少。先帝的心意,从来都是难以预测。”
她算是先帝的枕边人,却不是那个知心人。
宇文宸短时沉默。
他一直以为太后或许知道些许内情。
没想到,就连太后都对此不知情。
而太后的不知情,让他心中涌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艰难启唇,“那,父皇可能接见过什么人?”
选择他,放弃宇文景,实在是颠覆性的事件。
父皇实非朝令夕改之人,能做出如此抉择,必定是发生了旁人不知情的大事。
太后对上他的视线,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道,“确实,哀家也曾如你般有过这个念头。”
话稍稍顿了顿,太后摇头,说话时语调沉重许多,“先帝曾与先国师会谈,至于谈了什么,不得而知。”
先国师与辅佐太宗建国,地位非同一般。
先国师有测吉凶,占福祸,通晓未来之能,受人崇敬。
且先帝常与先国师会谈,所以,那次他们之间的谈话,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谁知后来格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宇文景遭斥责,元妃被褫夺封号,降位份,连同林家也被夺权。
先帝对一向冷落的宇文宸一改往日态度。
竟然还将宇文宸寄养在她名下。
而那日,知晓先帝与先国师见面的宫人,在先国师离去后,全部被仗杀。
如今,只能推测,先帝前后态度会有翻天覆地的转变,或许与先国师有关。
可先国师自那日与先帝见面后,便从京中离开,回到龙渊山。
不久,就传出先国师羽化的消息。
至于那日,他们之间究竟所谈为何,成了彻底未解之谜。
宇文宸只觉得心跳急速不已,又问,“当初,可有人与先国师随行?”
太后又是摇头,“先国师行踪缥缈,大约世外高人总是喜欢独来独往。如今,人死如灯灭,当年旧事早已不可查。”
宇文宸未出声。
太后:“都已经过去许久,你为何今日问起这些?”
在稍停一会儿后,太后有了判断,“是……因为成王?”
“是,也不全是。”
太后:“……”
宇文宸歉疚一笑,“实不相瞒,儿臣确实多年深受这个问题所饶。”
而宇文景的出现,无疑将记忆中的旧事重新翻了出来。
“成王回京,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皇帝准备如何?”太后:“若皇帝不方便,哀家不介意做这件事。”
宇文宸敛神,意志坚定道,“多谢母后费心,此事儿臣能料理。”
太后点点头,说起,“哀家知你秉性宽。只是,哀家想提一句,你与成王虽有兄弟之名,但从未有其实。”
换句话说,虽然他们二人空有兄弟的名分,但从来没有真正过兄弟的情谊。
宇文宸自出生后被视为不详,上至先帝,下至宫人,皆遭排斥。
从前,宇文景做过什么,又对宇文宸刁难到什么程度,她也是听过些许的。
只是,那时,宇文宸未被养在她名下,又遭先帝抵触。
而她在后宫又是处境平平,因此,并未多管。
是以,即便宇文宸如今对宇文景有怨有恨,做什么或是想做什么,她都是理解的,并且支持。
宇文宸:“请母后放心。”
在一场谈话后,宇文宸从朝和宫离开。
而这夜,太后失眠了。
孙嬷嬷见太后辗转反侧,最后坐起身来,请示,“太后睡不着?不如奴婢点些安神香?”
“不必了,”太后目光微凉,心冷道,“不过是想起些从前的事,心绪难安,难以入眠罢了。”
先帝在时,制衡有术。
朝中有她母族戚家的威风赫赫,便有元妃母族林氏作为掣肘。
就连兵权分布也是如此。
前朝政局平衡,后宫也是雨露均沾。
为君十九载,海晏河清,国泰民安,先帝称得上好皇帝,但并不是位好夫君,也从不是位好父亲。
至于,对她不是。
对宇文宸也不是。
太后闭上眼睛,手中的沉香珠飞快捻动几下,心中起了念头。
先前,总想着先观察一二。
可现在看来,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了。
避免节外生枝的最好方法,就是在变局在萌芽中斩断。
太后睁开眼时,同一旁的孙嬷嬷说起,“你觉得皇帝如何?”
孙嬷嬷:“皇上仁孝,又对您尊敬有加,是个好皇帝。”
“是啊,皇帝是不错,许是经受过苦楚,皇帝待人难得地能换位思考,这于上位者来说,实在是难能可贵。”
孙嬷嬷配合着点点头。
将沉香手串放在一旁,太后坚毅道,“既然有这一场母子缘,哀家也该为皇帝做些事。”
孙嬷嬷抬头,有些不明白太后的意思。
太后:“你去帮哀家做件事。”
先前,只想着让人尽在掌握中。
可如今看来,人实在没必要再留。
孙嬷嬷听后诧异片刻,有些犹豫,“那皇上那边……”
“事成之后,再告知皇帝也不迟。”
太后没有错过同宇文宸提起宇文景时,宇文宸保留的那份犹疑。
拂了拂鬓角,扶着桌子站起身,眸光锐利逼人,心性更是无比坚定,她道,“皇帝有皇帝的心思,亦有皇帝的顾虑,可哀家没有。是以,皇帝不能不方便做的事,哀家做也是一样的。”
权利,既然得到,总要发挥作用。
权利,若想持久地把握在手中,总该扫清障碍。
哪怕是潜在中的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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