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玉成大胆地肯定他不是罗老师,还绘声绘色地说他如果是罗老师?——
“就会向大家介绍自己,还会安排大家的生活。”
郑富林和陈中保跟着中年男人回来了,他们神情沮丧似乎挨到中年男人一阵拳打脚踢。他们进入寝室时,还谦让起来,但没有说话。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表情冷漠地看着里面的人,咬牙切齿地对郑富林说:
“把床铺还给他。”
郑富林被赶出家门一样抱着被子提着凉席,将地方腾出来。陈中保拿着破凉席走了过去,他非常紧张,还被摆放不稳的木箱绊了一脚,身子砸在木箱上面,砸出咔嚓的断裂声。他赶紧说这是他的木箱,还要梁玉成替他证明。中年男人表情严肃,在陈中保身上看了很久。他指挥梁玉成和张志坚挪动靠门那边的凉席,以及对应的木箱,给郑富林腾出一个狭窄的床铺。随后他在过道上大喊:
“我是学校总务主任,你们就叫我汪主任……”
大家立即明白他是不能胜任教学工作的勤杂人员,有人还怀疑他还在生产队交钱记工分。汪主任左手撑着腰部,右手食指晃动不已。他学着领导的样子,讲话嗯嗯啊啊的。他大声咳嗽清理嗓子,仿佛里面飞进一只苍蝇。他在地上留下一团鸡屎那样的浓痰后,气势汹汹地警告他们:
“罗光前老师有事不能过来,希望你们遵守纪律。如果再有人打架,我会严肃处理,对打架斗殴的人严惩不贷。”
汪主任说完后转身离开了,仿佛着急去处理另一起打架事件。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希望罗老师不要像他那样凶巴巴的。他们希望罗老师尽快出现,除了防止大家争吵打架,也组织大家做好上课准备,因为其他班的新生领到了课本。
他们都没有想到,几天前罗光前在区公所接受新一轮无产阶级专政。他和红卫中学的晏宗培,还有十几名地富反坏右分子老师,和其他牛鬼蛇神在区公所改造学习。区革委会为了确保贫下中农牢牢掌管学校,不让地富反坏右分子毒害青少年,定期打击他们***嚣张气焰。他们每天大清早将区公所里里外外清扫干净,然后戴着纸糊的高帽子,挂着写上罪名和在名字上打着红叉的木牌,站在区公所大门两边,恭恭敬敬迎接革委会领导上班。随后他们集中到一间阴晦的房子里,听着革委会领导信口开河的训话。
罗光前和晏宗培是从省城发配过来的右派分子,当然成为梅溪区学习改造的对象。晏宗培老老实实接受学习改造,在开学前回到了红卫中学。在即将回去的前一天,有人断章取义地说罗光前发泄不满情绪,并告到武装专干焦由保那里,他立即返回学校的梦想,就此破灭了。紧盯着罗光前不放的豁牙嘴焦由保,后来死活不承认用枪托打了他,但区公所有人看到了。他将罗光前打得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长久地站立不起。他还气急败坏向区革委会主任刘满元告发,并找来民兵还作伪证。刘满元还没有泯灭人性,警告他们不要鲁莽行事。不过后果不容乐观,刘满元决定对罗光前立案审查,并勒令他继续改造。
没有人管理的十六班新生,在罗光前老师千呼万唤始终不出的时候,总觉得危险随时存在。男生争抢床位的风波暂时平息,大家又为座位紧张忧心忡忡。晚饭后他们没有去校外溜达,都纷纷来到教室,仿佛要抓紧时间学习,却都痴呆地坐在那里。有人张牙舞爪地喊叫,明目张胆地说要抢占座位。梁玉成和张志坚有了座位,和李佩芝相隔不远,但他们很担心,他们可能会成为下一个陈中保。郑富林又没有座位,他在门口虎视眈眈,又在寻找哪个可以欺侮的同学。梁玉成和张志坚提心吊胆地走进教室,看到自己占领的座位空空荡荡,就放心下来,还相视一笑。
梁玉成坐上后,又为李佩芝的座位担忧。尽管李佩芝课桌里放着书本,那个绿色的军用挎包挂在桌子上,但她还没有过来,意味着随时有人掏出抽屉里的东西,将课桌占为己有,还趁乱拿走凳子。有些人没有座位,就开始琢磨凳子。为了不让李佩芝的凳子被人拿走,梁玉成将双脚从课桌下面伸过去,踩着凳子下面的木梁,感到双脚踩踏凳子还不稳妥时,他又将凳子勾回来。他还不放心,就走到前头,从课桌上取下军用挎包,将它折叠好放在凳子上。
李佩芝和几个女生说说笑笑走了进来,她们压根儿没有想到好多人没有座位。她们哼着歌曲,可是高个子女生杨春红,在大家哼唱《草原英雄小姐妹》时,故意大声哼唱:
“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
她们拼命展现才华,都没有缄默不语甚至有些羞涩的李佩芝长得漂亮。
看到李佩芝没有哼唱歌曲,梁玉成感到失望。他认为,在大家跃跃欲试展示才华时,她应该将甜美的歌声展示出来,特别是大家争当反潮流闯将的时候,她应该珍惜机会。李佩芝走过来,他却无法抽出踩踏凳子木梁的脚,还将李佩芝的军用挎包弄到地上。他面红耳赤,心里狂跳不已,急忙恳求张志坚去捡拾挎包——
“我的脚卡住了。”
张志坚绕过去捡拾挎包,也轻轻拍打上面的灰尘。李佩芝心里想着梁玉成,但感谢张志坚时依然充满情意:
“谢谢你。”
张志坚上前捡拾挎包,被大家认为是追求讨好李佩芝的媚俗行为。大家用惊愕的目光,将他盯得满脸通红。梁玉成的脚终于抽了出来,但他付出了将鞋面撕扯出口子的代价,脚上也拉出一道血痕。面对同学们怪异的目光和笑声,李佩芝低头趴在桌子上,她盈出了泪水,但没有人知道。
一番闹腾之后,大家都老老实实了。有人趴在桌子上睡了起来,还流出了口水,像老鼠撒了一泡尿。这时候汪主任来到教室里,他背着手高昂着头,两只脚走得很有力量。许多人视而不见,没有将总务主任放在眼里,有人还背对着他。他没有理睬,继续神气地走动。他伸出手指头,对着愁眉苦脸地站立,以及和人挤在一起的人戳来戳去,他走上讲台时,还在指着没有座位的学生。也许是觉得这样的动作很单调,他又拿着黑板刷敲打桌面。大家惊恐地看着他,担心他敲坏黑板刷,或者弄坏讲桌。有人担心黑板刷飞过来,但又认为不会伤到自己,因为黑板刷只有一个,教室里却到处是学生,黑板刷扔过来也不一定砸中自己。汪主任将讲台弄得尘埃弥漫,还猛烈咳嗽,学生不管远近,都伸手捂着鼻子和嘴巴,有的女生还掏出了手绢。汪主任却若无其事,在咳嗽的间隙里大声说道:
“每个人都有座位,学校正在给大家想办法……”
汪主任有许多话要说,由于粉尘呛得咳嗽不止,他遗憾地离开了。他扶着门框站在那里,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教室里并没有出现汪主任担心的失控场面,他们自发地聚集在一起,用平淡无味的闲谈,说着毫无意义的话题,努力体现自己的价值。他们说到罗光前老师,都顾虑重重,担心他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那些没有座位的人,还去外面察看。他们不认识罗光前,但寻找的样子,似乎早就认识他。
眼角青肿的陈中保也凑了过来,他不停地眨着眼睛,还眨出了眼泪。这些努力表现的同学,对他故弄玄虚不予理睬,郑富林欺侮他,他在同学中已毫无地位,有人还想步人后尘去教训他。他说知道罗光前老师的情况,大家立即对他刮目相看,还将他团团围住。胜利公社对他有意见的人也站在那里,郑富林犹豫一下后,也悄悄靠了过来。他们问个没完没了,叽里呱啦弄得教室像个集市。他故意岔开话题,长久没有说出实质内容,大家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但没有生气,依然耐心等待他说出罗老师的情况。女同学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特别是长相娇美的李佩芝看过来,他拘谨不安,将课桌摇得嘎吱作响。他说话时唧唧歪歪,仿佛喉咙里卡着东西。有人以买砂糖饼来诱惑,他眼前一亮,像狗看到了骨头。他的眼皮不再跳动,声音也清晰起来,还说出标准的普通话。可是他这样说:
“我不知道,我在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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