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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林七音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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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须何当做迟伤痛,蜜糖砒霜想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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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八月份其间已过一半,日头燥的像是要烤干万物,风叶如林,鸟兽窝藏起来,躲避炎炎炙晒,蝉鸣如斯,嗡嘤刺耳。
神都城西,一排红砖黛瓦的宅邸院落,其中一幢极其高大恢弘的连街华府显得格外突兀,门口两座漆金的大狮子张牙舞爪,每一道纹路都被雕刻得栩栩如生,府邸门前有数名家仆挎刀拱卫,琉璃瓦在光芒映照下金碧辉煌。
雍容华府的门匾上书着两字:冉府。
“两位请留步,是客请出示拜帖,非客请绕道而行。”
七音跟孟倦走到冉府门前,便被家仆抬手拦住了。
“我们,是来找冉梧的,麻烦通报一声好嘛?就说是林七音登门拜访。”七音对着家仆开口。
“来找少爷的啊?”家仆将手收了回去,也不再拦着,转身对身旁的家仆吩咐一句,“你进去通报少爷一声,就说有位名叫林七音的姑娘找他。”
随后家仆转回头来面带微笑,恭谨有礼,“二位请稍等,少爷这会儿应该正陪老爷下棋呢,收到通报很快过来的。”
“嗯......不着急的。”七音嚅糯着嗯了声,纤弱的指莫名紧张的攥紧衣角。
一旁的孟倦围着大狮子摸摸抱抱,一脸稀罕,随后踱着步子贴近七音,神秘兮兮的道,“阿音,我看这狮子不像是漆金的,倒有点像真材实料的哩,说漆金是在糊弄鬼呢吧?看来你这朋友家里可是暴发户啊,待会儿你先要个几万两的银钱,咱们将就用用。”
七音听完,脑门登时爬满黑线,抬脚想要踢过去,却被孟倦溜远,只能咬牙切齿,“你这家伙,还有没有点做仙的觉悟——”
说完,察觉身后有齐刷刷异样的眼光,七音小脸一热,连忙改口,“还有没有点做咸鱼的觉悟!”
孟倦抱着大狮子的一只爪子笑的抽搐,“没见过咸鱼,我也不知道它会怎么做......”
又等了稍后,七音听到门口传来熟悉的笑声,“哈哈哈,七音来了啊,真是稀客呀,你这丫头可是第一次来我家做客吧,快请进快请进,我让后厨多做点好菜,好好招待你们。”
七音被冉梧当面来了个熊抱,那魁梧宽厚的身躯......压得她有些喘不上气......
嘭——
“啊呀呀你就是冉梧呀冉梧,果然人如其名魁梧有力呀,在家常听起阿音提到你的名字,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幸会幸会呀!”
七音觉得呼吸顺畅了好多,抬眼看去,孟倦一把将冉梧搂过去,两人胸贴胸肩靠肩的熊抱起来,冉梧表情有些懵。
“咳......哈哈哈......这位公子还真是热情呢......哈哈哈你谁啊?”冉梧一脸嫌弃的推开孟倦,抖了抖鸡皮疙瘩。
孟倦连忙正正身子,峨眉微微一翘,丹凤眼角轻轻撩着,作吐气如兰状,“我叫孟倦,是阿音未过门的相公......哈哈哈,惊不惊喜!这自我介绍如何?”
冉梧瞪大了眼睛,手指微微哆嗦着抬起来,一会儿指指孟倦,一会儿指指额头已经黑到极致的七音,最后还是指在了孟倦身上,“你......你先别动!”
孟倦浑身一震,双臂作格斗姿态,俊面百千提防,“怎嘛......你这家伙还要打我不成?”
冉梧上来两只手捏住了孟倦的双耳,嬉皮笑脸的嚷嚷起来,“卧槽,这世上怎么还有这么好玩的耳朵,这双招风耳也是绝了,哈哈哈哈,卧槽也太可爱了这耳朵!”
砰!
冉府朱红色的大门印上一道人形,冉梧魁壮的身躯被孟倦硬生踢飞出去,踢人的家伙则是粉面狰狞、咬牙切齿,“靠,死变态,居然敢摸我的耳朵!怎么可以随便摸人耳朵呢,你说是吧阿......”
砰——
“......音。”
转过头,一只秀气的小拳头黑着脸打来,孟倦扑通栽倒在地。
“哼,让你丫的再满嘴跑花花!”
七音忿忿的甩了甩拳头,抬脚走进冉府。
【2】
“哎哎哎,爹,我就说嘛,不听儿子言,吃亏在眼前吧,你看你又折了个卒子。”
“去去去,你懂什么,爹这招叫做弃卒保车,你那臭棋篓子的水平还是多学着点吧。”
冉府厅堂里,孟倦跟冉父两人在棋盘上斗得你死我活,冉梧嗷嗷的在一旁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七音则是呵呵笑着立在一旁,看着棋盘上步步紧逼的红棋,若有所思。
孟倦与冉父两人杀了小半个时辰,双方横马跳卒、车攻炮轰,针尖对麦芒,冉父的额头已经布满了细汗,孟倦倒是不紧不慢的步步扎营,稍后趁着冉父没有防备,一车两炮轻轻松松打入河对岸。
“好棋,好棋啊。”冉父忍不住为孟倦的棋艺赞叹起来,一边皱眉一边点头,“棋风诡道,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进退难辨。”
稍后,冉父再次架起当头炮,暗伏连环马在关口处,随后将车飞过河,在红色阵营里横冲直撞,混淆视听。
楚河汉界,战云密布,重炮将帅,难解难分。
孟倦不慌不忙,白净的侧脸上满是专注与自信,一连串走了几步棋,将复杂万千的棋阵如抽丝剥茧一般慢慢瓦解,层层紧逼,棋路清晰,出子不乱。
很快,冉父的两匹老马相继折戟,一个士一个象一并殉国,损失惨烈。
终于,红棋将军。
冉父输得灰头土脸。
“这位公子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棋力,着实令老夫佩服。”冉父将棋子收拢起来,一面点头一面赞叹,象牙白的棋子温润滑腻,做工精良。
孟倦则是哈哈干笑两声,被冉父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河界三分阔,智谋万丈深;下棋似布阵,点子如点兵。棋谚上讲究‘兵贵神速,抢先入局’。下棋讲究‘先’字,‘弃子争先’,‘宁失一子,不失一先’,‘得子得先方为胜,得子失先方为败’。冉伯伯您就是下棋时缺少一股气劲啦,气劲一失,自然全盘皆输了。”
冉父拍了拍手掌,坐回了厅堂正中的太师椅上,酣畅淋漓的一盘棋下来,让他觉得很舒畅,眼角的皱纹也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冉梧主动给七音和孟倦端上茶水,紫砂茶盏氤氤氲氲的漾出蒸腾白气,里面翻滚着的叶片正是大红袍,七音也只在战王府招待贵客时才见过这种御供的茶叶,天晓得冉父是通过什么手段搞到大红袍的。
“敝府简陋,这是一些简单的茶水点心,慢用。”冉梧憋着笑显摆一下。
七音晓得这种茶叶的金贵,小心翼翼的捧起茶盏来小口的啜着,孟倦倒是大咧咧的一把捧起来茶盏就往嘴边送。
“咳...咳......这茶水......还真烫啊。”孟倦俏白的俊脸顿时浮上苦色,舌尖被烫得痛麻。
七音在一旁大大翻了个白眼。
“七音,你可是第一次来我家啊,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是不是有事情?”冉梧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壮硕的身子将椅子占得满满。
七音嗯了声,站起身来翻了翻海水云图的绣花香袋,摸到东西,掏了出来。
“冉梧,你不是一直想要斑斓虎虎筋嘛,给。”七音软着嗓子,将手上两米多长的虎筋递给对方。
斑斓虎虎筋长两米有余,依旧富有弹性,像是一根粗硕的皮绳,晃动起来嘤嘤嗡嗡像是在击鼓,鼓点叮咚,心神俱动。
冉梧看了冉父一眼,同样惊喜的神色,家里那柄放置数月的白犀角弓终于找到合适的弓弦,而且是上等的斑斓虎虎筋,对于一向喜好舞文弄箭的冉父来说,的确值得高兴。
冉梧仔细将虎筋收好,便又看向七音,神色复杂,“七音,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难事了,告诉我,我冉梧一定竭尽所能帮你的。”
七音有些犹豫,张了张嘴,复又合上,有些犹豫不决。
孟倦从座位上站起来,拍了拍七音的肩膀,高挑秀雅的身姿立在前面,“国公府被刑部抄了,刑部天牢在紫金宫内,荆茗也被软禁在紫金宫,我们需要进宫的门路,所以来找你试一试。”
“抄家......进宫......”
冉梧重新将孟倦的话咀嚼两遍,随后将目光投向冉父那边,征询意见,目光戚戚。
冉父饮了一口茶水,叹出口气来,“十一年了,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的。”
七音有些迷惑,不知道冉父在说什么。
“丫头,你可知道,这国公府的大夫人姓甚名谁啊?”冉父抬起头问她,目光深沉。
七音滚动了下喉咙,脑袋一想,便记起了,“只知道大夫人名叫珮芸的。”
冉梧和孟倦同样疑惑冉父为何问到这个。
“她本姓冉,名叫冉珮芸,正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妹妹,也是,冉梧的亲姑姑。”冉父叹了口气道。
“爹......你说......林伯母是我姑姑?”冉梧难以置信的张大嘴巴。
“没错,”冉父点点头,眼神慈爱的看着冉梧,“当年你还未出生时,咱们冉家可是神都城的侯府,你爷爷是神侯,那是何等的风光。
后来,你姑姑冉珮芸嫁到国公府,使得国公府焕发二春,在神都城的地位水涨船高。而国公府又一向与战王交好,所以咱们冉家也就与战王府交好了。
当时上一任人皇日薄西山,皇长子与战王两人虽无意争抢皇位,但两人背后的党派却是暗流涌动,国公府全力支持战王登基,直到后来皇长子登基,战王夫妇被诬陷为谋逆赐死在紫金宫中,而我冉家也因为露了把柄被朝廷抄家没收财产,国公府也一次次的被朝廷打压,日渐式微。
这些年,我好容易打拼下来现今冉家的资产,当年因为你姑姑太过向着国公府,这才牵连了冉家,冉家被抄后,我便再也没见过她了。”
“原来还有这样一段缘分,那您这妹妹可没少折腾我家阿音呢。”孟倦抱着肩膀气哼哼说道。
七音脸上黑线,忙捂上孟倦的嘴巴,“你快闭嘴吧,咱们是来求人家帮忙的,再说下去你都要反客为主了!”
冉父则是呵呵笑着摆摆手,“没事,年轻人嘛,心直口快很正常的,况且我这个妹妹我也清楚的,打小就喜欢记仇,过往如果有为难了姑娘的地方,我代她赔个不是。”
“冉伯伯不用这样的,现在我们有事相求,只想找个能进宫的办法,不知道您有没有什么好主意?”七音放开了捂着孟倦嘴巴的手掌,有些不好意思的问。
冉父摸着胡碎想了想,不确定的开口,“进宫的事情,我可以帮你们,只不过,就你们两人,真的有把握将人救出来?”
“还有我啊,我可是他们的铁哥们儿啊!”冉梧跳着脚嚷嚷过来。
“当然了,我陆紫月代表陆家一起加入你们,如何?”
门外,一身绛紫色长裙的陆紫月拾阶而上,丝绸在腰间盈盈一系,看向迎面走来的七音。
两人对视,随后,莞尔一笑。
【3】
夜色降临,战王府蒙上了氤氲的薄雾,月牙歪斜,恰到好处的点缀于暮色中,一片静谧。
“荆茗失踪以后我便打发他们离开了,我一个人看这家,可以照顾好自己的。我同他们约定好的,荆茗平安回来的日子,就是大家团聚的日子。”
林七音呵呵笑着走在前面,孟倦则是负手跟在其后仰望星河,似乎是营救荆茗有了下文,丫头的脸上自始至终洋溢着灿烂的笑意,可鉴日月,可问青天。
“不要掉以轻心,这院子里有杀气,七音,你去歇着,我的元神来接替你!”
白衡从仙府内打坐起来,一道白光破开真气消失于原地,稍后,七音的身子有些不自然的动了动,不再是嚅糯的嗓音,而是极其流畅自然的感觉,“呼——闭关了这么久,终于又可以呼吸新鲜气息了!”
孟倦有些恶寒的在后面挠了挠胳膊,轻声嘀咕,“你们这对儿姐妹花共用一具身体,也真是举世罕见嘿。”
“你这家伙又在嚼什么舌根子呢?”白衡转过头来,七音纤瘦的指被她攥得咯吱咯吱响,似乎下一秒便能一拳轰死一头牛。
“咳......呵呵呵......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说呀什么也没说。”孟倦悻悻的挠挠头皮。
“先懒得跟你计较,跟紧我,这里有股杀气,难道你没觉察出来?”白衡指尖一动,一道真气向着前面院落里的薄雾迫过去,忽地吹散开复又重新聚拢。
孟倦抬手打了个长长的呵欠,轻掩口鼻一脸散漫,“当然有觉察到啊,不过凡人而已,能厉害到哪里去?大不了我就耗费点仙力送他们一程呗。”
白衡回头白了孟倦一眼,嘲讽道,“哟哟哟,这凡间可不比你的洪荒大山,更不比天界,毕竟还是仙气稀薄的,你还是省点劲吧啊。再说你好歹也是七音有把握进宫救人的杀手锏一把呢,怎么能随便暴露实力,快跟着我走,早收拾完这些麻烦早休息。”
孟倦嗯了一声,跟上白衡的步子,两人一前一后,亦步亦趋,贴墙壁朝着战王府内院过去。
夜间的雾气逐渐变大,战王府中四处灰蒙蒙一片,肉眼看不到的黑暗中,像是隐藏着一双双眼睛,似是狼群的狩猎。
沙沙沙——
薄雾深处,数道人影终于显现出来,黑衣黑靴黑甲罩身,脸上蒙着金属网格织就的面罩,脚步声微动,横刀而来,杀气腾腾。
“果然又是鬼阁的番子们。”
白衡哼了一声,抬手握拳,脚掌抵地,眼睛倒映出一马当先提长刀砍过来的黑衣人。
人未至,刀风已现,快到极致。
是鬼阁的精英杀手,炼体七重天以上。
嗡——
白衡扭身避过一刀,脚下一抬踹在黑衣人的肋骨上,啪嚓一脚踢断,随后夺过刀来,一掌毙在了低声吼叫的黑衣人头顶。
踏踏踏——
孟倦两脚踢飞另一边过来的番子,捡起宽剑,抬眼看向白衡,得意的一吹口哨。
“臭小子,穷嘚瑟!”
白衡轻哼了声,转回身去,七八柄长刀砍下来,顿时汗毛一竖,横刀格挡,噹啷啷一连串的火花碰撞,金属交击发出酸人牙齿的剧烈打磨声。
身侧,又一股刀风劈砍而来,白衡向后一轻身子,将刀向下一划格住,接着又划向身后格挡一刀,数人齐攻一人,只见黑袍翻飞,白色衣裙的身影步步倒退。
白衡手上长刀抵着剑,向左一划劈开一人,紧接着身子横翻起,白色的靴子踹在两人胸口处,两名番子砸到墙上,噼啪撞下墙皮。
身子向后猛退,白衡身侧的刀剑直逼过来,呜呜的擦起风声,到尽头处,白衣站定,身子如轻燕一跃,刀枪剑戟打在墙皮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凌空倒翻的白衡落下来,脚掌踏在结实的枪杆上,发出噼噼啪啪断裂的声音,稍后一抹白光划过夜空,划破薄雾,七八人扑通栽倒在地。
孟倦那边同样你来我往同这群黑衣人打得有声有色,不亦乐乎。
几名黑衣人挥刀从四下里劈砍上来,孟倦手中宽剑稍稍一压,脚底生莲一般的横移出原地去,黑衣人一招不中再次横刀追赶,跟着一并凌空翻起,刀势犀利的一劈。
噹——
孟倦一剑对砍过去,叮叮当当应声砸断砍过来的兵器,稍后俊朗面孔的人身子一矮,靴子贴地从人隙间穿梭过去,剑光如电,手中断剑的黑衣人噗噗通通栽倒。
“孟倦,小心上面!”
房顶处,数十道黑影破雾而出,手中刀剑凛冽,幽幽的反射出月光,几十双黑靴踏着墙面飞檐走壁,刀锋破风。
踏踏踏踏——
“你就瞧好吧!”
月牙儿白的衣衫随风舞动起来,孟倦提剑迎上去,叮叮当当响作一片,黑色与白色交织在一起,不时磕出几粒火星,在夜幕中刺目而又绚烂。
唰唰唰!
孟倦提剑劈开几道黑影,身下恶风扑起,便是有数名番子贴地而起,兵器倒挂上来,直逼要害。
孟倦一脚踹在黑衣人胸口处,借力而起,与随后数柄交织劈砍的刀锋相错开,腰上使力,身子重重压下,宽剑重重砸在袭来的兵器上。
几名黑衣人手腕震得一抖,掉落兵器,稍后眼前划过白色闪光,瞳仁便逐渐失了焦。
咚!
迎面砍杀过来的番子,只见眼前的白衣男子猛踏地面,一阵烟尘在其脚下蔓延开来,砖石碎裂,周围的地面甚至为之颤动起来。
孟倦身子横移过去,手上宽剑快速挥舞起来,看到剑势的黑衣番子只觉得眼前一花,白色身影已经飞速从身前移过去,然后脖颈一凉,整具尸体便没了动作。
又有十数名黑衣番子从两侧包抄上来,黑衣番子左手持盾右手持刀,前后走动,杀阵立成,作掎角之势。
孟倦将宽剑束在背后,另一只手臂缓缓一抬,大拇指立起,稍后,向下竖去。
赤裸裸的挑衅。
黑衣人互相交换眼神,一起冲过来,手上短刀拍打盾牌发出糟乱的叮当碰撞声,脚下步子踏得飞快,几欲飞起。
孟倦峨眉一挑,手中宽剑斜置于腿后,向前迎击。
血肉即将碰撞的一刹那,剑挥起,巨大的罡风带起砂石滚动,
叮,叮,当,当。
迎在前面的四名番子被迫用盾牌格挡住力道无比大的一击,紧接着胸口一甜,身体不受控制的朝后飞了出去,扑通砸在壮硕的树干上,簌落落抖下一层落叶。
所幸,四人没死。
索性,一双白靴款款立在四人身前,有叮叮当当的铃铛声晃起。
雾气有点凉。
乒—乓——
孟倦一剑格开从盾牌的夹缝中刺出来的一剑,脚下猛地踹向另一侧的盾牌,借力将整具身子猛砸在了身前的人堆里,泰山压顶一般,登时兵器洒落地面的声音响起来。
身前的人倒了,身后的人依旧不死不休追过来。
孟倦手掌心猛拍地面,掀起一阵烟尘,身子翻起来,脚尖点地朝着朱漆色的院门跑去,耳后,呜呜的风声。
脖颈上汗毛感受到凉意,孟倦猛然将手上宽剑刺进院门,飞快的身子顺势一矮,刀锋从头顶削过时,随后拔剑,扑哧带起一道血光,手腕再次拧转,四五道追来的黑色人影被掀翻在地。
剩余的七八名盾牌手持盾抱团在一起,叮叮咚咚的敲着,矮下身子一步一步的朝着院子的边角进逼过来,一步一动。
嗡——
孟倦连跺三步,地面砖石连碎三块,身子横跃起来,宽剑在月光下一点寒芒流转锋刃,似是夹带风雷之声,身影辗转几个突刺便出现在黑衣人的身前。
宽剑横砍过去,噼啪一连串的火星子在盾牌上碰撞,整座盾阵晃动一下,稍后有短刀从缝隙中一齐穿刺过来,于是盾牌有了破绽。
短刀刺出来的时候,躲在盾后的几人并没有发现白衣男子。
收刀的刹那,砰通一声类似于爆炸的声响在耳侧响起,扭头看过去,只见一大块被宽剑劈碎的山石凌空砸落下来,顺道夹杂着大大小小上百块碎石,噼噼啪啪砸在黑衣番子们身上。
踏踏踏——
漫天碎石砸落下来的一刻,孟倦如影而至,宽剑破开尘土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下去,噗嗤几声兵器入肉的声音响起,尸体砸落到地面上。
剩下的两名番子急忙退开,脚步飞快的踏出去就要拾墙而起,孟倦一剑扔出去,身子一道向后翻滚,一并跃了出去,踏踏踏踩着地面贴地追上前去。
噗叱!
落在最后的番子被宽剑刺进后背,宽剑嗡鸣,连人带剑钉在地上。
孟倦踩过剑柄拾空气而起,如跺云端,身子转眼间逼近跑在最前面的番子,脚掌向下一沉,踩了下去。
扑通——
蒙面的番子被重重砸到地上,掀起一道涟漪状的烟尘,外露的眼睛因为痛苦已经挤作一团。
白衡追过来时,孟倦正一只脚踩住番子的胸口,用手撕下一块黑色的衣角擦拭绣着花瓣的白靴。
“说说吧,是谁派你来的,该不会是擎龙吧?”孟倦饶有兴致的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了一圈,那双眼睛黑多白少,甚至还有点鸡眼,确实没什么看头。
问了半天,对方始终不肯回答,白衡跟着等了半天,却见到黑衣番子忽地阖上了眸子。
孟倦急忙丢下手中黑布,猛的掀开黑衣番子的面罩,番子的脸部已经发黑,嘴角有血迹缓缓溢出。
抬指摸了摸尸体的血迹,放在鼻尖一嗅,孟倦这才站起身来忿忿的踢了一脚尸体,“好不容易留下个活口,居然自己服毒死了,既然这么不怕死刚才还跑个毛线啊,真是见鬼!”
白衡将刀丢下去,折身往七音的房间走回去,幽幽的飘过话来,“说不定人家当时觉得自己脚底抹油跑的比你快呢......对了......把院子里收拾一下,这种事情,你总不好意思使唤女孩子来做咯——”
“我靠......白衡!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要脸呢!”
孟倦咬牙切齿的说出来,风流韵致的脸上黑得像锅底。
【4】
紫金宫,凤栖殿
金碧辉煌的龙鸾大殿里,气氛死寂的可怕,窗门紧阖,织锦着龙凤呈祥的刺花帘子被拉扯过去,殿堂里阴沉沉一片,不见日光,戚戚冷清。
百米长的火红色长毯从殿门一直蔓延到金石砌成的基座下,于那张宝座下方戛然停住。
宝座上,穿金戴银,雍容华贵,奉圣娘娘眉目闪烁着奇异的光彩,似乎颇为期待着什么。
大殿中央殿顶的巨大鹅卵状夜明珠幽幽冥冥散发着亮光,红毯两道各排一列鲜艳的红烛,烛火摇曳,人影成型。
啪啦—啪啦——
有铁链拖动地面的声响传来,戴着镣铐枷锁的人一步一歪的踉跄前行,衣衫破烂的不像话,像是玷污了这神圣的大殿。
桐伯——
大殿的角落处,一间小小的角室,人的视线刚刚好能看见大殿里面的光景。
同样被五根锁链缚住四肢与脖颈的男子有气无力的抬起头来,唇齿饿得发白,身上并没有被虐待过的痕迹,只是连续几日水米不进,整个人有些虚弱。
“荆茗啊,抬起头来,快看看,是谁来了呀?”
立在一侧,一双白鹿皮靴动了动,擎龙抬手扶住男子的脑袋,逼着他盯着大殿里那个迟暮老人的背影。
言成蹊立在另一侧,画脸谱遮掩着容貌,嘴唇动了动,攥拳的指复又松开,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那边,桐伯被人打开了手脚的镣铐,稍后,有宫女抱过来一叠华丽的衣袍,七手八脚的套在了老人身上。
袍服华美,金丝顺展肩颈直通后腰,织成龙战于野,随后黑色排云短褂套过去,桐伯头顶的发髻被簪成流花结,套上白玉发冠。
佝偻的身子被人扶起来时,脸上动了愠色。
“奸佞!你误我大周哇!”桐伯结着眼翳的视线捕捉到身上衣衫的样式时,气得咳嗽起来。
角室里,荆茗看到桐伯身上的衣袍时,压低的视线逐渐抬高,微眯的眼睛也一点点放大,放大,最终定格。
那是曾经深藏在记忆深处的服饰,那是老战王的朝服,当年倒在荆茗面前的,也是曾穿着这件衣服冲着他盈盈笑语的父亲。
“......桐伯......爹......娘......”
荆茗的眼睛开始红起来,视线模糊起来,那边朦胧的光线处,高堂上的身影手臂随意地一挥,两侧,埋伏的刀斧手提刀杀出,对着手无寸铁的老人砍下去。
刀铁入肉,无声无息,只是听到了扑通倒地的动静。
“啊——......”
哗啦啦——
大殿外,有乌鹊拍打翅膀盘旋而起的声音,嘁嘁喳喳,格外扰人。
殿内,桐伯的尸体倒下去,身上穿着那件华丽的战王袍服,袍服之下,自是斑斑血迹,累累伤痕,无声的刻印着每一桩遭受过的酷刑。
荆茗身子剧烈的抽动起来,拽动着铁链哗哗啦啦作响,但,挣不脱,摆不掉,这枷锁,这束缚。
曾经,荆茗以为这世间所有的伤痛都可以用时间去抚平,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没有什么忘不掉的痛,亦再没有,值得牵动他心肠的事情。
可是,人心毕竟是肉做的,哪能轻易不痛?
他清楚地记得十年前自己是如何目睹到自己的父母惨死在宫中,更清楚的明白关于皇位争斗所付出的每一份血的代价,他以为此生心境亦不会再偏激,只想着没心没肺的将此生摆渡过去,不再为凡俗所扰。
现在他觉得,自己竟对于过去的逃避深恶痛疾到了骨子里。
啪啦啦——
又是一道铁链声响起在耳畔,言成蹊抬眼看了看,脸上不忍,又阖上了眼帘,杵在角落的黑暗中。
叮当!叮铃!
是清脆悦耳的铃声。
荆茗倏的抬起头来,目射雷电的看过去,心却跳得厉害。
从大殿外被推搡进来的女子,是同样的远山眉,杏目如秋水般波光粼粼,白净的小脸仰视着金瓦红墙的大殿。额间,青色的莲瓣与心心挂念的女子所有一般无二,就连走路姿势都像极了她。
角室与大殿中心百十步远,看个大概,令人确信了那便是林七音。
他紧张的喊出声来,但话出口的瞬间,嗓子却沙哑得没了力道,“阿音......阿音——快走——快跑啊!”
声音像是含了沙,异常的残破,撕裂了嘴皮,却只能回荡在耳边。
“求求......求求你们了......不要伤害阿音,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们啊!”
他苦苦哀求着身旁的人,像是个可怜受挫的孩子,眸子里含着巨大的委屈,但是擎龙并不理会他,只是嘴角噙着冷笑。
“成蹊—成蹊——你帮帮我,帮帮我!”他又将目光投向角落的黑暗光线里,语气低微的马上便要跪伏下去一般。
言成蹊转过身去,在别人视线看不清的位置,将脑袋轻轻磕在墙壁上,也没有任何回应。
“阿音......阿音......”
他重新又将目光投向大殿,大殿里的丫头有些手足无措的站在远处。
腰间,海水云图的绣花香袋,手腕,纹着紫衿乡哝语的赤金铃铛,那便是林七音,她被奉圣娘娘抓了来,此刻就在眼前,就在自己目光所及却束手无策之处。
高堂上的奉圣娘娘站起身来,目光若有似无的往他这边扫视一眼,眸子里带着挑衅,带着得意,带着......疯狂。
随后,挽着柔夷的手臂轻轻一抬,头顶上灿金色的玉步摇同样晃动着,两旁的刀斧手再一次出来,霍霍刀光,烛火闪烁。
“不要碰她...不要碰她......不要碰她——”
荆茗突然剧烈的晃动起来,喉咙低声的嘶吼着,像是一头愤怒的野兽,疯狂的喘息着,铁链铃铃摇摆,抖落下墙皮。
擎龙抱肩看了他一眼,并不理会,毕竟要的就是这种结果。
可是......隐隐又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荆茗奋力的嘶吼着,激烈的与铁链相抗争着,想要挣脱掉枷锁的束缚,手臂上、额头上,青筋暴露出来,甚至头顶的发带被震落开来,将头发披散,宛若疯魔。
言成蹊觉察到墙壁在颤动,手指再次攥拳,有节奏的捶打墙壁,无声,却有力。
“放了她,放了她,放了她......不关她的事,不关她的事啊......”
“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啊!”
“阿音,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等我呀——”
墙壁抖动的愈来愈剧烈,荆茗身上的衣衫被撕破数道口子,额头上,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一道浅浅的金光闪过。
稍后,金光蔓延开来,流向四肢,脾脏,金丹,识海......
当擎龙察觉出不对的时候,荆茗已经突破了,从炼体七重天突破到八重,在这样一个时机,进阶了。
噼噼啪啪——
铁链节节爆裂开,随后一小节一小节的被荆茗身上的气劲弹飞,动静惊动了大殿内,所有人的视线注视过来。
林七音婉婉的看着荆茗,神色间并没有慌乱了阵脚,也的确没辱没了战王府的威严。
披头散发的男子双眼中忽闪而逝的某一样东西,令人捉摸不住,似哭似笑。
“臭小子,这种时候都能让你突破!”
擎龙一掌击出去,炼体九重天的力道打在了荆茗的胸口上,他栽倒在地,又单膝跪地,一手扶着膝,一手撑住地。
眼光含笑,看着那边的人影,刀刺进胸口,像是夺走了他的心。
他赤红了双眼,无奈,自己都尚不能自救。
原来,这就是心痛的感觉,连一丝伤口都不曾有的痛,绝望到尽头的痛。
阿音......
他将过往的每一幕从眼前抓取,复又咬紧牙关,恨不得,将这个罪恶的世道彻底打碎。
他口中呢喃着她的名字,从初见之日的怜爱之意到得现在,自己不知不觉竟已疼她入骨。
他手指抠在地面上,抓出了血,却最终,伏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5】
朝阳,从地平线的尽处徐徐爬起,滚动着万千红光,像是即将娇艳了满树的秋枫,将北雁拂去,引南寒渡来。
战王府内,斑斑驳驳的金钱光点洒射在纤尘不染的青泥石板面上,一瞬,七彩霓虹迸溅的满园生春,再生了一番别样的意趣。
林七音爬起床来,像往日一样,茶水漱完口,简单的捧清水洗一把脸,白净的小脸隐隐有些郁色,一个人提着扫帚将战王府里院外院收拾干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小汗。
结束完所有的一切,才出门买回两个油酥饼,一口一口的咀嚼完,用干净刺绣莲花的手帕擦拭完掌心时,门外,恰到适宜的赶来了马车。
车辕缓缓地停驻在战王府门前,并无侍卫随行,只是一辆不起眼的双辕立篷马车,一匹马拉在前面,戴上铁掌的马蹄焦躁不安的踏着地面,马尾不停地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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