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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林七音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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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心里有座长生墓,生如夏花败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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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鸿蒙初现,浑沌未开,巨神盘古以一柄战斧撕裂天地,合四海八荒之力开辟世间,此后,阳清为天,阴浊为地,数起于一,立于三,成于五,盛于七,处于九,故天去地九万里。
盘古逆天行事,引发上苍雷霆之怒,诸神黄昏,历劫飞升,天地无主,从此神祗留存于戏文间。
万物生生不息,只道天与地是相对的,陆与海是相对的,人与妖是相对的,非天即地,非陆即海,非人即妖,往往如是。
盘古之后,大地分裂成四块陆地,北俱芦洲、东胜神洲、南瞻部洲、西贺牛洲,四大洲各自以禁海为界,传说有上古大能者方能打破禁海禁制,一览四洲风采。
陆地之外,是海。
东海、西海、南海、北海,接天连地,蓝光向日,无穷无尽的广袤,没有人知道海的尽头是何处,终日云雾伴随着太阳从东海过来,不停地向着西海而去,海平面上云雾常年不散。
一千年前,南瞻部洲妖族圣人殿十大妖皇不宣而战,十皇合力打破南瞻部洲与东胜神洲禁海禁制,妖族大军压境而来。
那一日,海面掀起惊天骇浪,天地昏沉沉一片,东胜神洲大小门派携手对敌,其中以天枢城、龙虎山、清派、开阳寺、风雷帮五大仙派倨首。
大战旷日持久,一战之下,尸横遍野,大地满目疮痍。
最终,以南瞻部洲妖族圣人殿惨败收尾,十大妖皇折陨其七,尸身被东胜神洲五派大能者炼化加强了禁海禁制,仅余朱厌、白泽、赤眼猪妖三皇仓皇逃回本洲,此后千年无战。
一千年后,东胜神洲
战后经过千年的休养生息,万物生长,鸟语花香,神洲大地气象万千。
东胜神洲以东,东海以西,青丘国
眼前浮现的,是一派水墨般赏心悦目的风景,十万大山远近高低,横看成岭侧成峰,如一支支利剑横贯苍穹,山间云海流转,恰似滚沸的流水。
十万大山中一座不知通往何处的山峰,直插虚空,有凤尾花与青色叶瓣的莲花在云里雾里若隐若现,一泓清泉从山上喷涌出来,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汇聚成潭,一座虹桥辉映其中,山风水景多姿多彩。
此山名唤不周山,山顶之上,有一张明晃晃的金色榜单,榜单又唤作封神榜。
有一个很古老的传说,在不周山的封神榜下,镇压着帝王,当有缘人揭下封神榜一刻,将是天下大乱之时。
入夜,不周山的山峰之巅,有道银蛇般的光芒忽而乍现,如梭似箭,捉摸不到轨迹。
待它停下来,会发现这竟是一只青丘九尾狐,浑身雪白的软毛,一双粉红下翘的尖耳,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九尾狐额间一朵青色的莲瓣,隐隐绽放出五彩琉璃般的亮闪。
九尾狐四足踩在石头上,尾巴轻轻转了一圈,化身成一名窈窕女子,似嫡仙般风姿卓越倾城绝丽的脸,一双灿然的星光水眸,里面倒映月光皎洁,仿若一片海般湛蓝。
女子臂上挽迤着丈许来长的烟罗紫轻绡,右手一抬,一柄泛着紫光的三尺剑杳然出现于掌心。
稍后,女子目光看向山巅云层遮掩之下的圆月,眼眸深邃而又绵长。
她知道山巅之上的风景,浮云翻滚着水汽向四面八方流转,天顶是一片无垠的深渊,无穷无尽,只有漫天星河的亮光,还有乌云遮面的明月。
山风卷着花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女子三千青丝随风舞动,泛着紫光的三尺剑悬浮于身前,手指捻诀,念出上古咒语。
山巅上反射过来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更显得她肤色柔美如玉,眼睛中隐隐有海水之蓝意,口诀无人知晓其意,只觉得音调怪异百转千回,不自觉的有肃杀之气在四周弥漫。
咒语的波动带动起山巅之上云层的变化,万千云层开始化成青叶般的细水流长,万涓水纹似一道道帘幕高高挂在山间,将山巅遮掩。
口诀越来越复杂,语调越来越古怪,只见女子四周的气温陡然间降了下来,万涓水流之内云雾幻化成冰晶,山巅数万里的云层被冰晶折射出七彩光辉。
冰晶摩擦碰撞间爆发出铿铿锵锵的银白火花,地面为之震抖,稍后一株青莲自女子身后飞出,散发出清莹光芒,在她指掌瞬间万千变化,映着月光,便如透明一般。
悬在空中的万千冰晶风起汹涌,突然,青莲剧烈抖动一下,莲身振荡出一道银白色涟漪向四面八方激荡出去,所过之处冰晶碎裂,云雾破散,万涓水帘蒸发成一道道白气,百里草坪灼烧成一地地枯叶,一股股灵气从各处涌向青莲,青莲越发的开始晶莹剔透,向上曝献的白色光芒中,隐隐出现一道人影打坐其中,眸子闭合,说不出来的压迫感使人心神震颤。
女子朝着青莲作揖拜上三拜,明艳圣洁,衣裙倒映月光,莲花瓣一片一片的掉在她头上、衣上、影子上,眼前所见,如新月清晕,如花树堆雪,一张脸清丽绝俗。
山巅昏沉沉的黑云越压越低了,紫色的闪电在云层中四处流窜,天空中圆月亦随着青莲开始躁动不安,雷电在低声嘶吼,像是在酝酿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黑云背后呼之欲出。
轰隆隆——
终于,一道紫色雷电从黑云中劈闪下来,像是一条银白巨蟒,带着电光呼啸而至,随后,数万道雷霆噼啪从天砸落,一瞬间白芒刺眼,似是承载着上苍的震怒。
女子不闪不避,全身的仙气迅速运转护住周全,雷电轰鸣如瓢泼大雨打到女子身上,一击震得她咳出血来。
“才是第一重雷劫,居然有如此大威力!”
突然,女子挥剑斩出一道剑气,瑟瑟几响,黑云分开,显出七道不同身形的黑影来,七道身影各自散发出肃杀之气,黑气弥漫全身,目光空洞,更令人望而生畏。
“这不是七位妖皇的尸身吗,怎么,为了阻止我揭这封神榜,连禁海的禁制都不顾忌了吗?”女子冷笑说着,不是对着七道黑影,而是冥冥中的黑色云雾,语气中夹带着怒意。
“青丘之狐,难道也会觊觎那天枢箓吗?”
黑云笼罩中,浮现出一双金色的眸子,面朝着女子,闪烁着明灭不定的神采,语调极其冰冷。
女子白白净净的脸庞仙气流转,眉眼微挑,“天枢箓包罗天地万象,蕴含大道奥义,想当年你们不也是为了它不惜镇压了帝王?现在轮到我了,却又假惺惺摆出如此大阵仗来阻挠?”
说着话,天空之中第二道雷劫也已经轰降下来,天雷地火,如流星滑落天际擦出刺眼的火光,女子不进不退,运转法术,但仍是被雷电劈得眉头微蹙,握剑的指轻轻地颤。
周围七道黑影也都被雷劫各自劈中,丝丝缕缕的黑烟从身上散出,仍是神色麻木,结北斗杀阵包围住女子,指掌如钩,面容无血。
“本君也是以防万一,虽说自从巨神盘古消弭于天地后,世间再无神祗,数万年来也从未听说过有仙渡劫飞升上神。但是你们青丘狐族一向变数诸多,天枢箓自然不能落在你手上。”
金色的眸子闭合,一股黑色罡气激荡过来,女子拭去嘴角的血迹,手中三尺剑挥砍过去,紫气东来萦绕剑身,硬生抗住这道黑气。
稍后,方圆百里爆发出圆弧状的涟漪,如天崩地裂,七道黑影登时被震飞出去,女子也拄剑半跪到了地上。
“你是青丘狐族数万年来最天赋异凛的狐妖,仙资过人,又是正经的九尾血统,没想到却还是铤而走险走上了不归路,妄想成神,你这千年的道行不如就交给本君,也好教你死个痛快!”金色的眸子再次睁开,炙射出猩红的光芒。
雷劫越来越强,自古以来渡劫者,雷劫都会随着渡劫范围内飞升者的修为提升,修为越高,雷劫越强,如今九尾狐妖加上七位妖皇傀儡的修为,将雷劫已经提升到惊天骇地的程度,只怕再挨上几道,女子当场便会魂飞魄散。
黑影瞬息而至,七道黑气雷霆出手,纵是傀儡,也有着生前妖皇一成的法力,女子浑身发出淡淡光晕,只有同等修为者方能看到她的眼神底部无尽的怒火与战意。
超级强者的威压释放出来,悬浮在万千水涓之上的冰晶铮铮作响,冰冷的骇人,随后化成一根根冰刺,像是漫天的冰网笼罩下来,星星点点的白芒,朝着七道黑影激射出去。
女子站在青莲之下,纤指执白刃,如持鲜花枝。
举手毙敌,浑若无事,眉眼说不尽的平静。
夜空中,金色的眸子闪过一丝异样,很快恢复神色,“要将封神榜揭开需历经九九八十一道雷火,你现在便用去大半法力杀死它们,就不怕待会儿形神俱灭吗?”
女子将峨眉淡扫空中,“那你也太小看我九尾狐族,太小看青丘了。”
“哼,”金色的眸子高高俯视着青莲下的女子,语气倨傲,“既然你执迷不悟,本君今日且看你如何魂飞魄散,至于青莲,呵呵,本君日后会替你找到的。”
噼啪——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雷劫接连劈落,天地为之失色,山巅仿佛灭世一般的恐怖,无休无止的电芒白光盖过来,女子眼前只剩白茫茫一片,身上衣裙噼里啪啦的遭受着雷劫侵蚀。瀑发翻飞,女子手中温养了数百年的三尺剑开始一节节爆发出碎裂声,紫气被一并吸收到青莲之中,光芒更盛。
女子闷哼几声,跪倒在地上,雪白的衣裙被血迹沾染,绽放出华丽妖艳的别致美感,未等片刻喘息,月空中酝酿良久的第六道、第七道雷劫之力也砸落下来,方圆百里之内遭受波及,寸草不生,雷电仿佛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躲藏在黑暗中的金色眸子也唯恐被牵连到,刹那间消失于一隅。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女子,跟那株青莲。
“啊——”
女子仰天长啸一声,裸露的白肩被血迹沾染,浑身筋骨被雷电错位,残破的衣裙也随着飓风猎猎作响。
女子终是支撑不住,奄奄一息的晕倒在山巅。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隐约间看到头顶的青莲突然释放出震慑天地的亮光,整片东胜神洲在这一夜都是骤然大亮,许多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见在遥远的东方天际,黑云倒吸,出现一道虹吸万物的漩涡,紫色的光柱耸立于天地间轰隆闪烁。
东方天际,一片朦胧的群山露出背脊。
一张金晃晃的榜单盖在上面。
一道白色身影头顶青莲闪烁。
劫数恐怖滔天,不周山的封神榜被撼动了。
恍若过了许久,山巅再次绽放出光芒,黑云被击散,九重雷劫早已结束,金色的眸子缓慢睁开,闪烁着光芒的眸光扫视山间,只发现了被雷劫化为灰烟的女子,而青莲不知所踪。
夜空中,万籁俱寂,圆月再次被遮掩住,愁云惨淡,金色的眸子开开阖阖,眼瞳最深处是无尽的冷漠。
【2】
东胜神洲共有九州,西北的柱州、西南的戎州、东北的咸州、东南的瓜州属于无人问津的千里荒漠或冰封雪原,除却西部白帝的石州,东部青帝的青丘,南部阎帝的迎州,北部黑帝的玄州外,九州大陆上最为锦绣繁华之地当属荒帝所在的中部神州。
中部神州,大周国。
神州大地,自从第一任大周人皇追随荒帝决战南瞻部洲归来,五帝先后不理俗事各自仙隐,人间只羡修仙不见仙。
大周人皇统一神州,建立千秋基业,到得今日已经是第十五任人皇,千年之间大周国风云变化,人皇力不从心,列蕃拥兵自重,世事变迁,时局动荡。
神都,大周帝城。
千百年来的风起云涌,唯一经得起考验的便是这座大周神都城池,岁月的沧桑在城墙上篆刻下无法磨灭的痕迹,上面刀枪箭矢的疮痍隐隐刺目,遥遥望去神都城墙纵横千百余里,恍若直插云霄,与西天相对接在一起,无边无际。
城门楼上烽烟瑟瑟飘浮,玄甲兵士巡逻走动,神都城内物华天宝霞气蒸蔚,坚硬巍峨的城门漆金画栋、磅礴大气,令人不自觉想要跪伏下去。
神都城门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的人群、车马循序渐进,远远地就能听闻各种酒肆、茶坊、脚店以及街头小贩或者杂耍卖艺的吆喝叫卖声音,雕栏玉砌、绫罗绸缎、锦衣玉食、笙歌艳舞,这便是人们想象中的神都生活。
进城的路上,除却冠盖满京华,尚有斯人独憔悴。
一辆青篷双辕的马车晃晃悠悠驶上了街道,方格箭绣的帘子轻轻掀开一条缝隙,小小的脑袋从里面探出来新奇的打量着神都。
小脑袋身上淡粉色的长裙用软烟罗束住,右手戴一坠儿赤金小铃铛,拨弄帘子时便是叮当响起,腰间挂着一个绣花香袋,袋口上绣着淡青色的莲花,银丝线勾出了几片祥云,下摆密麻麻一排蓝色的海水云图,整个人格外的小家碧玉。
丫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脸上未施粉黛,却清新动人,乌黑的秀发用一条淡紫色的丝带系起,几丝秀发淘气的垂落双肩,满脸都是温柔,满身尽是秀气。
“林小姐,转过前面的巷口便到国公府了,你不用着急。”
前面赶马车的人察觉身后有动静,回过头看了一眼,伸手将帘子阖上,语气冷淡的说了一句。
丫头哦了声,将手缩回去,声音糯糯的,十指有些局促的攥着裙角,洁白的皮肤犹如刚剥壳的鸡蛋,细细的远山眉深若秋水,眉目间隐然有一股书卷的清气,颇引人注目的便是额间有一朵莲花的印记,据说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小小的红唇与皮肤的白色更显分明,一对小酒窝均匀的分布在脸颊两侧,浅浅一动,酒窝在脸颊若隐若现,粉嫩可爱。
【3】
造化总是喜欢弄人,十五年来,丫头一直生活在山清水秀、柳暗花明的紫衿乡,分不清春夏,辨不出秋冬。那里靠近长生河畔,乡里的人们民风淳朴,靠打渔为生,她的养父母便是其中一对。
丫头名唤林七音,是丫头的阿爹取给她的,七音有个既不同父也不同母的哥哥名叫林染,每当七音被乡里孩子欺负嘲笑的时候,林染会每个人踢上他们一脚,然后牵住七音不知所措的手,用衣袖轻轻拭去丫头眼角的泪痕,语气温和,“阿音,我们回家。”
乡里的孩子都嘲笑七音是个野种,有娘生没爹养只会赖在林家当拖油瓶的小野种。
七音也很委屈,每次她都会红着眼睛爬到屋顶上,然后托腮看向远方火红连天的夕阳,抽噎着嗓子,“我父亲是谁,我母亲是谁,我不想给阿爹阿娘当累赘,我不是野种,我不是......”
“你兴许是从石头缝里面蹦出来的。”
是谁在讲话?
七音从屋顶上往下看,那道修长的身影背对着自己,一动不动的站在荷塘边上,头发墨黑,袍服雪白,连夕阳都不好意思留下斑驳的树影。他的背脊挺直,好像在这白杨树一样挺直的身材中,蕴含着巨大坚韧的力量,七音从来没有见过比他更加优雅入画的男子。
林染转过头来,清澈的眼睛微笑着,给七音以宽慰,他的皮肤像不周山里洁白的雪莲花,眸子里面闪动着一千种琉璃的光芒。
七音被林染盯着脸发烫,身子缩了缩,低头吸吸鼻子,声音软软的,“才......才不是......阿娘说,七音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女。”
【4】
林染是个武痴,十二岁便力能扛鼎,一个人打跑一窝山贼,但是家里贫穷,十五岁那年不周山天枢城打开山门收徒,各地年轻新秀纷纷前去选拔,天枢城是大周境内至高无上的仙派,所有灵根慧敏的弟子来到这里都可以寻道修法,飞升仙道果位,传说天枢城掌教便是剑仙,白胡子道人,法力深厚。
林染通过了天枢城的考试,但是入门却遭到刁难,需要交付巨额拜师费,无奈作罢,郁郁归家。
【5】
阿爹阿娘把七音当做亲生闺女一样看待,林染更是处处护着小妹,他们说七音额间的莲花很美,但是乡里人都说这种胎记是邪物,各种闲言碎语。十几年过去了,林家人相安无事,乡里也是欣欣向荣,所谓的邪祟之说自然不攻自破。
自打记事的时候起,七音每年都会有那么一天做奇怪的梦,她梦到在一座云蒸雾绕的洞府内,极漂亮的仙女姐姐躺在寒玉冰床上,螓首蛾眉,清水芙蓉。
仙女姐姐额间也有一朵同样的莲花胎记,只是她一直睡着,在梦中从未醒来过,七音一觉醒过来,所有的梦境又模糊了,每年会在梦中才能勾起回忆。
七音嘟着嘴巴算一算,大概每年都会在中秋做这样的梦,银色的圆月反射出一道道白光,月光照在杜鹃花的叶子上,在地面就能看见影子,天空中有层层清云,如烟似雾,弥蒙在月光下,小女儿家的万般娇态。
八月十五月圆这一夜,七音便会一整晚的盯着沉睡的仙女姐姐,眼中或是好奇、或是执念。
直到十五岁这年,一辆双辕马车徐徐停在了林家门前,下来一个白鹿皮靴的陌生男子,面色冷漠,举手投足僵硬麻木,他对着七音行了她一辈子不曾见过的礼,“林小姐,林国公让我带你回家去。”
阿爹阿娘泪眼看着七音收拾东西,七音脑袋里空白一片的盲目打包,林染从做工的染坊回来时,就听到街坊们指指点点,“啧啧,林家这丫头还真是出息,刚才那辆马车可够金贵哩。”
林染跑进家门,很安静,没有听到熟悉的声音吸着鼻子过来说,“哥,你回来了。”
哥,你回来了——
林染的手死死抓住门槛,指节攥得发白,颓然的倚在门口,“是啊,我回来了,你,还会回来吗?”
同一年,林染如愿以偿被天枢城收进山门,这次并没有人刁难。
东海以冬伴微凉,南城以楠风里暖,每个人终将逃不脱命运的安排,走过漫长的黑夜,才会迎来黎明。
【6】
林七音心里默默数着指头,感觉到马车一阵轻微的颠簸便拐了弯,听见耳畔传来一声轻微的吁声,车辕停了。
随后,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林少爷,你怎么还亲自来接了”的话语,七音莫名的更加紧张起来,也不知为何,临走时听阿爹阿娘嘱咐自己,七音的亲生父母便在大周的帝城神都,爷爷是一个跺一跺脚便能将紫衿乡踏平的大官,她还有一个亲生哥哥,七音心想可能是自己对亲情的渴望,所以心里面莫名的紧张。
帘子动了一下,一只细白的手掌进来,掀起帘子,七音紧张地抬起头,对上的是一双清澈无比的眼睛,眼前人细长的眉毛温和地稍稍向上扬起,长而微卷的睫毛下,英挺的鼻梁,像青莲花瓣一样粉嫩的嘴唇,还有白皙的皮肤,漾着不卑不吭的笑意,仿佛可远观而不能亲近。
“林七音对吧,我是你的哥哥,我叫林琼羽,欢迎回家。”
欢迎回家——
这话仿佛是在招待一个远方的亲戚,林琼羽的声音很清凉,正值黄梅时节的神都城有些燥热,但是七音却有些局促的裹紧了衣裙,右手腕上赤金铃铛叮当响了一下,便点了点头,声音有些绵绵的,“哥......哥哥好。”
林琼羽听到一声哥哥叫过来,先是一怔,随后又不动声色轻身转开,面上看不到表情,在七音视线死角的地方停下,“下车吧,我带你去见爷爷。”
七音在车子里嗯了一声,然后撩起裙摆从马车上下来,日光从头顶斜照下来,夕阳的余晖下,是一座恢宏大气的连街宅邸,这是卖掉整个紫衿乡都换不来的大宅子,七音以前只在戏文里听过这样的地方。
野鸡变凤凰吗?七音心里有些瞧不起自己了,离别自己的阿爹阿娘来到神都城,居然一点思念之情都不曾有,见到自己的亲生哥哥,也居然没有一点亲近的意思,难道自己是冷血吗?
眼前巨大的匾额被金丝缠绕,“国公府”三个大字耀得人刺眼,巨大的宅子粉墙环护,绿柳周垂,院中甬路相衔,山石点缀。正厅抱厦上悬“国之栋梁”的匾额,富丽堂皇。
天井满架蔷薇、藤蔓,一带水池。水池在这里汇合流出亭台,不知通往何处,有一白石板路跨在池上可通对岸。
“咳,七音,咱们进去吧,爷爷应该在凉亭那里了。”
七音怔忪着,被人从眼前的震撼中拉回现实,抬头看过去,清风吹过,林琼羽额前柔顺的发丝飘起,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黑色的发映着漆黑的眼眸,仿若晶莹的黑曜石,清澈而含着一种细水的柔长,精致的五官微微透明,有一种冰冰凉凉的触感。
“嗯,好。”
回答很简单,声音很温和,像是糯米团子的柔软。
林琼羽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突然蹦出来的林妹妹还挺有意思的,白白净净的小姑娘,说话有些含羞带臊,含羞草一般稍微多看几眼便会红了耳朵。
心中一想,林琼羽朝着七音走近了几步,将手搭在了七音右肩上,叮铃铃的风声作响,眼前的人身上散发出淡淡的清香,眉眼中山水墨了色,七音头都没敢抬,直觉的认为他正盯着自己看,也确实是这样。
于是不自觉的就将身子往后缩了缩,有些见外的意思。
林琼羽笑了,盐白的牙齿带起几分莞尔,又往前跟上一步,另一只手也搭在七音的肩膀上,轻轻地摇晃,“躲什么呀,妹妹,我是你哥哥呀,不要害怕。”
七音低着头嗯着,但还是不由自主的要与林琼羽保持距离,她虽然从白山黑水的紫衿乡出来,但是从刚才一刹林琼羽的眼神里能够解读出来,哥哥对自己还是心有芥蒂的,虽然掩饰得很好,七音不知道为什么哥哥会对一个妹妹如此,不过也不想刨根问底,那样......会遭人嫌弃的吧......毕竟......自己被抛弃了十五年......和你们,不熟。
林琼羽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冲妹妹笑笑,“嗯,额间的莲花,挺好看的。”
也不再逗弄妹妹,林琼羽跟赶马车而来的男子客套几句便领着七音往国公府里去了,七音最后一眼看赶马车的男子时,他的眼神里有些......可怜。
林琼羽在前面领着路,七音攥着衣裙跟在身后,不远不近,不亲不疏,不卑不吭,一臂距离。
远远的已经能看到亭台所在的地方,一片旖旎之景,假山,水池,碧色荷藕,粉色水莲,不时有小婢穿过两人,恭敬地作揖,其实是做给林琼羽的,待她们走开,脚步声极轻,谈话声也极轻。
“少爷身后那位姑娘就是小姐吧?”
“看样子应该就是,与少爷一样都是眉清目秀好看的紧呢,老太爷盼了许久的。”
“嘘——先不要提这个了,你忘记大夫人前几天说的啦?”
“对哦,咱们还是赶紧走吧,不过这小姐也真是可怜,被老爷送到穷乡僻壤的老家十五年,好容易回来了,免不了还是要遭罪。”
两个小婢远远地咬着耳朵,殊不知七音耳朵却是灵光的很,一字不落的听进了心里,话里话外模棱两可,七音心里有些惴惴的,总觉得这物华天宝的繁华之地还未有自己水乡的小小茅屋有温暖气息。
正胡思乱想着,七音脑袋撞到了林琼羽的背影上,小脑袋冒出几颗金星,紧咬着牙没有吭声,就见林琼羽眼神怔怔的看着凉亭那边,发愣、发直、发傻。
七音晃着铃铛的右手揉了揉脑袋,一块将目光移过去。
夕阳的辉映中,一个浑身散发着淡淡冷漠气息的男子背光而站,他低着头,碎碎的刘海盖下来,遮住了眉眼。火红天光的照耀下,男子层次分明的茶墨色头发顶上映着一圈儿很漂亮的眩光,侧脸凝滞,凛冽桀骜的眼神,高挺的鼻梁下是两瓣噙着骄傲的薄唇。
一瞬间,七音感觉呼吸都仿佛要停止了,心中莫名的被什么敲打一番,眼神只是随着林琼羽一起看着那男子,呆呆的。
额间,青莲闪烁一下,淡紫色的光晕与火烧云交相辉映,复又寂灭。
而后,男子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柄青釭剑,右手抬起,冷冽的剑身带起一阵凉风,拔剑闻起舞,疯杳如流星,脱剑照白马,仙气素霓生。
男子仿佛与西风融合成一体,脚步轻盈、洒脱,剑锋轻吟,七音从没有见识过的剑法在一气呵成之中施展开来,一朵朵剑花在男子手上被轻易挽起,然后随心击破,脚下步伐斗转蛇行,身子轻盈摇摆,恰如摆步生莲,日光洒落在男子身畔,有剑气四射,衣袍翻飞。
莲步、摆身、舞剑,像是一曲精美绝伦的仙侠曲在被谱写,没有半分是拖泥带水,剑气震荡四面八方,人影与剑影原地腾起,交织不定,锋芒溅射无从追踪,又剑走偏锋的擦出几声吟啸,仿佛劈砍出几道龙气,令人暗暗心惊。
随后,收剑,呼气,作揖,玄铁剑身闪出淡淡的锋芒。
啪啪啪——
七音回过神来,讶然看着林琼羽,哥哥一副老熟人的模样朝着男子过去,脸上挂着一种与见她时不相同的灿烂笑容,眉眼里清澈如水的温柔,“荆茗,这可跟你平时显摆给我看的不一样啊,是不是又私底下偷着练功啦。”
【7】
林七音有些发傻的看着这眼前的美男子,白衣黑发,衣和发都飘飘逸逸,无拘无束,微微飘拂,衣服是冰蓝的上好丝绸,绣着雅致竹叶花纹的雪白镶边和头上的羊脂玉发簪交相辉映,直似神明降世。
老爷子坐在凉亭的石凳上轻咳一声,佯作恼怒,“臭小子,一见到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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