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像是极地冰雪中蠕动的冰虫,黑色扭曲的细小身体,爬进冰缝,吮吸雪水,又时不时地钻出,有着不可思议的顽强生命。假如有一班巴士是开往遗忘之地的,那么有些人注定会一次一次地错过它,于是悲哀,于是快乐,于是一切遇到过的人和事,都像是看过的电影一般,或深或浅地留在脑中那块用来放映的屏幕上,只是时间久了,一切都好像真的是别人演的电影一样。我的生命里似乎总与这冰冷的感觉不离不弃,连同记忆,也是深入脑髓的无助,于是偶尔的温暖,也变得格外瞩目。
那天你捧着紫色的爱丽丝,出现在喧闹的街上,化了淡淡的妆,轻轻涂上的眼影若有若无,却足够吸引人们的目光,我相信,一定有很多人偷偷地注意到了你的美。
你的眼影,也是淡淡的紫色,还有你唇角的那一抹动人,也许是微笑。我不知道那微笑,是不是因为你的心中有着不知停留在何处的爱意。我分明记得那是初夏,是期待盛放的日子。
我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五年,在我八岁的时候被外婆从乡下领回了我父母这里,从此开始学习如何融入这个喧闹的城市,可是直到最后,我依然怀念的是宁静的乡下生活。
爸爸的生意大概就是从我搬来这里的时候开始稳步前进的,之前他和妈妈也渡过了艰难的时光,那是他们引以为豪的奋斗经历,爸爸可以在他觉得适当的时候把那些故事写进自传中去,可是却无法写进我的脑中,因为那段时光对于我而言,只是一段父爱与母爱的缺失,所以我爱我的父母,是敬重多于依恋的。
也许因为童年的分离,父母都在心中觉得对我有所亏欠,于是他们给了我很多自由,相对于一直呆在父母身边从小被严格要求的哥哥来说,我简直是被溺爱着的孩子。虽然有着不平等的待遇,但是我从来没有在哥哥的眼中看到一丝不快,我善良的哥哥,他看着我的目光总是让我想起和蔼而亲切的外婆,这种温暖的感觉让我感到很安心。
父母好像要把我永远地保护起来,不让我参加剧烈的运动,不让我被外界过多打扰,这与他们对哥哥的教育方式完全不同,他们把哥哥放到外面的大风大浪里去历练,而把我珍藏在后花园里。
我可爱的哥哥,有着阳光一样的微笑,像爸爸一样俊朗挺拔,又像妈妈一样温和美丽,他承担着这个家庭的一切严苛重负,时刻被严格监督着要成为一个合格的接班人,所以我被释放出来,因为有哥哥在,我才可以完全从家庭责任中解脱出来。
在外人看来,我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弟弟,而哥哥则是这个荣耀的家庭真正的期待,但是我从来不会在乎别人的眼光,我不会强迫自己去学习那些复杂的商场规则,我想要去追寻的,是在努力融入这个城市失败后寻找回自己曾经最依赖的宁静。
香水广场,我常常不知不觉走来的地方,这里有我喜爱的咖啡厅,远离繁华喧闹的市中心,更重要的是,这里有我熟悉的阳光。很久以前,外婆常常拉着瘦弱的我走在乡间的路上,我还记得那些开在田边的鸢尾,那是外婆最喜欢的花朵,上面有阳光的颜色。当我提着小铲子挖起一棵小小的鸢尾带回家时,我记得外婆笑得好开心,她小心地将那棵鸢尾种在我们住的小屋外的那片小小的菜畦里,那年我好像八岁了。
我没有等到鸢尾开得最盛的时候,便被从宁静的乡下送回了城市,从爸爸那张陌生而严肃的脸上我第一次明白了,一个小孩子面对自己的命运,哭泣是完全没有用的。
第二年,外婆去世了,我感到世界好像破碎了。
从前,我对死亡的概念就是外婆在我耳边亲切的唠叨,不论我怎么淘气,她也不会打骂瘦小的我,她只会用粗糙满是皱纹的手轻轻地摩擦我的脸,然后像是自语又像是对我说小文啊,如果有一天外婆死了,你该怎么办呢?我完全当那是个遥远的故事,外婆不是常常会给我讲故事的吗,那么这也一定只是个故事,可是为什么小小的我总是期待别的故事成为现实,而希望这一个故事永远不要真的发生。外婆拉着我出门时明明告诉我小文,将来你长大了还能回来看外婆呢,到时咱们的鸢尾还会像现在一样开花的,你看,现在它开得多漂亮。
那是在外婆去世后的很多天了,爸爸妈妈终于下定决心要告诉我这个噩耗。
我自从来到这里之后便日夜思念的外婆离开我了,已经不仅仅是从乡下到城市的分离了,我一直以为可以等我长大了自己坐着汽车回去看望外婆,就像她一直安慰我的那样。可是现在外婆去世了,在离我很远的乡下安静地去世了,我可以想象出外婆睡着的样子,现在她大概是一个人睡在一个冰冷黑暗的盒子里,想到那样的冰冷和黑暗,我不禁浑身打颤。
于是第一次,我在这个属于我父母和哥哥的房子里又哭又闹,也不知瘦弱的我从哪里来的那样大的力气,我摔打我能够到的一切东西,以发泄心里的悲愤,那一刻我觉得世界好像欺骗了我。
把我从乡下接到陌生的城市已经是巨大的骗局,现在外婆又永远地睡去了,更是灭顶的欺骗。爸爸妈妈面对这样疯狂的我都被吓住了,我这个陌生的孩子给了他们太多的惊讶,先是令人不安的沉默,现在又是疯狂的暴走,我令一向沉着的他们不知所措。
后来,当我终于累了的时候,我看到永远微笑着不失风度的妈妈流下了眼泪,妈妈看着我,那双美丽的保养得很好的手想要像外婆那样抚摸我的脸,可是我躲开了,妈妈的泪像冰针一般刺入我的心,因为它告诉我,这是真的。我跑了出去,跑出了这座房子,更想跑出这座令我伤心地城市。
大概是跑了很久,我完全沉浸在巨大的悲痛里难以自拔,甚至没有听到身后一直有个远远的声音不离不弃地追逐着我。
不知道跑过了多少陌生的街道,在那惨淡的夜晚,这座城市依旧喧闹不止,马路上的车流不止,路边的霓虹闪烁,没有谁会注意到一个小孩子的悲伤,甚至我很怀疑这座拥挤的城市都没有给自己留下一些空隙用来悲伤。我真想扯下自己的耳朵好不必听到那些无休无止的吵闹,我好想念我美丽的乡下,想念我亲切的外婆,那一刻,我好恨这冰冷的城市,我的眼泪烫的可以在心上烙下痕迹。
最后,我终于跑到了一个稍微安静且空旷的地方,疲惫驱使我在一张长椅上坐下,一坐下,通身的凉意就深深深入了我的心脏和骨髓。
这种冰冷我很熟悉,外婆总是不让我像别的孩子那样在田间疯玩疯跑,因为每次那样都会让我感到这样的冰冷,我一向很听外婆的话。我再也无力站起了,只把脸埋进了自己细瘦的臂弯,从前每次感到这样的冰冷无助时都有外婆来抱住我,我好想念你,外婆。我以为我睡着了,我以为我在做梦了,因为一阵暖意从背上传来,就像外婆温暖的手臂,我都不敢抬头看,我好怕一睁开眼睛这温暖的感觉就会消失。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轻声呼唤我,我才突然意识到,他已经追随着我一个晚上了,我终于抬头看他,他已经跑得大汗淋漓,胸口起伏着,汗水打湿了衣衫,他是我的哥哥。很小的时候,每当我很羡慕地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兄弟姐妹一起出游时,外婆就会告诉我,小文,你在城里的家里也有个哥哥呢,一个很好的哥哥,叫小志,小文,记住你和你哥哥的名字,你的名字是文轩,你哥哥小志的名字是志轩。
志轩,我的哥哥,执着地追着我跑了这么远的路,一瞬间,我感到了似曾相识的温暖,忍不住投进同样还是孩子的哥哥怀抱里放声痛哭。
而我的哥哥,从小就比我多了许多责任的哥哥,努力用他还不够宽阔的怀抱将我包容进去,努力给受了伤的我最大的安慰,就像外婆说的,他是一个很好的哥哥。那一晚,我执意不肯回去,哥哥就这样安静的陪我在这条长椅上坐了一个晚上,我睡着时,哥哥的手臂就是我的枕头,哥哥,终于让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找到了一些安心。
第二天我醒来时,哥哥的眼睛是红肿,但仍然从疲惫中努力挤出微笑对我说小文,看,日出了。我顺着他的手看去,果然,那一轮新鲜的太阳正安然升起,阳光美得让人心痛,我记住了这个有阳光的地方,它叫香水广场。那一年,哥哥十四岁。
画笔是我与外界以及自己沟通的最好媒介,我不爱吵闹的地方,不爱繁琐的社交,于是画画成了我消磨时光最好的方式。而香水广场,仍旧是我最常去的地方。
我的画纸上出现过各色各样的人物,各种光线下的午后,各种店铺,各种日出与日落,到了最后,我的画纸上只有你。从你第一次出现在香水广场,捧着盛放的紫色爱丽丝,眼角有淡淡的紫色余韵,唇边带着不易觉察的微笑,我便不由自主地迅速将这深深的美丽记录在我的画纸上,然后我发现它已经悄然印入我的脑海。
我想起了一个隐居市井的老画家的故事,他好像说过,当你不自觉地把一位女孩画了一百遍的时候,你已经爱上了她。从前我以为这是美好而夸张的玩笑,而现在我似乎真的这样做了。
从前只有在周末才会去香水广场写生,而现在我几乎每个黄昏都会等候在那里,你不出现的时候我的画笔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挥动,而你一出现,无论你走到哪里都是我最好的选材。
我第一次感谢上帝,让我在这里发现了你,让每个黄昏我都可以看到你,我第一次感到上帝或许并不是完全漠然的。我迷恋你长发飞扬的洒脱,也迷恋你松挽发辫的闲适,我迷恋你走路的姿态,迷恋你让我看到的一切。
每一次你偶然回过头来目光好像掠过我眼前的瞬间都会让我心脏悸动不已,这样强烈的感觉,每每让我的手心沁出细细的汗珠,尽管我知道那很可能只是巧合,而你大概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可是我仍然不由自主地,一阵阵悸动。
我很怕又很急切地想要知道你是谁,我想要知道你住在什么样的地方,想要知道你有着一个怎样的名字。所以当我为你画完第一百幅画时,我决定跟上你的脚步。
于是在香水广场遇到你的第一百零一天的时候,我终于收起了画笔跟你的身后,我好想这样一路跟在你的身后,看着你的背影,温习你脚步的节奏。你穿着黑色的长衫,飞扬着衣角,休闲地蓝色牛仔裤,步伐轻快,像阳光一样健康而美丽,我就这样痴迷又胆怯地跟在你的身后。其实路途不远,在第五的街角的转弯处,你走进了一座复古式的楼房,我就站在对面的路灯下,看着消失在楼道里的你,刚刚有些失望,你却出现在了二楼的阳台上。
那阳台上摆着许多植物,你弯下腰细心地观察了它们一会儿,然后给其中的一些浇了些水。
那些可爱的植物,在你白皙的手下变得如此绿意盎然,一切因你而变得不寻常的美,看着那些植物,突然让我想起了那年种在外婆的小菜畦里的那棵鸢尾,我的眼睛突然蒙上了一层水雾。你转身走进屋子,留下我一人在你家对面的路灯下发呆,我又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你时你手中那盛开的紫色爱丽丝,会不会你也喜爱这种美丽的花朵,一如我的外婆,我不自己觉地在对你的迷恋中又加入了几分亲切。
外婆去世后,这世界上最最了解我的人就成了哥哥,尽管哥哥越来越忙,但是他总会尽量抽出时间来关注我,我的心事如果愿意说出来的话,哥哥常常就是我唯一的听众。哥哥发现了我的异常,他问我为什么现在每天都会去香水广场,我告诉哥哥,我好像爱上了那里的一个女孩。
你恋爱了吗?志轩温和的眼中闪出了些许惊诧,也许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个沉默的弟弟已经长大了。
我,大概是爱上了一个女孩子,我相信我的脸一定红了,自从外婆离开后,我已经不知不觉地变成了沉默寡言的人,即使对哥哥,我也说得很少,现在说起这样的话,我难免十分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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