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铅色的苍穹,浓云如破棉絮般,在落日余晖的衬托下,天边被撕扯出一片血色龙挂,给了一屋子人些许暖意。只不过,在熟知气象的人看来,明天,将必起大风。这座镶嵌在喀尔巴阡群山间的旅游胜地,未来一周将会迎来史无前例的暴雪天气。
菜馆里的荧光灯,开始一圈圈亮堂起来,顿时令人产生股潮湿的寒意。店内的伙计,正急急忙忙跑出门去,汗流浃背地帮着冷藏车卸货,搬入许多野味。一群不识时务的大猫,正穿梭在人群四周,弓起身子舔舐滴滴答答淌了一地的血渍。
查理的手指,拨弄着项上的一条白金链子,她和一桌人正在听我描述有关山精的事儿,表情时而惊诧时而迷惑。
“很有意思,一种笛声?”小野寺昭義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探问“一般何时能听见?”
“午夜时分,几乎夜夜都能听见,除非是自己累垮熟睡过去。那种声音很空灵,时断时续。”我将目光转向铃木剛義,问“应该是在南麓青松林一带。对了,你那张照片能否再给我看看?”
“完全可以,不过你想看什么?”他打包里取出相册,找到老头照片提给了我。
我略略扫了几眼,朝他举了举综合机,问是否可以拍下它。见他们都不反对,交由查理找了个光线良好的角度,“咔嚓咔嚓”拍下几张。
“是这样,因为你们没上过山,而我至少去过三次。照片能不少线索,也方便我仔细回忆,这个地点大概会在哪。”我将相册提还给他,暗暗示意查理将图片存入机子云空间。
“そうですね。”一干学者纷纷朝我举杯,笑了起来“预祝我们合作成功,希望那一天快些到来。”
“这照片里的人,失踪是怎么回事?”我明知故问地佯装迷茫,回想过去佘羚曾提起过,矢野教授应该是研究历史的。于是探问道“他的脸很熟,是否曾写过书?”
“他姓矢野名刚,是专研古代匈奴史的,出过不少大作,”铃木不由一喜,问“林先生曾经看过?”
“对,有印象,好像说他祖上曾在中国青海西藏一带深入研究过什么。”我一听,好极了,名字完全吻合,便将肚子里存货不多的几条线索,搜肠刮肚想了一遍,应付道。
“很不错很不错,看来你也应该是爱好古文化的,”小野寺朝我竖起拇指,随后耸耸肩,叹道“不过他失踪很久了,具体嘛”
“据说是牵涉到一起命案,”神川良造托着下巴,一边回忆一边抽烟“他有个企业家朋友,被警视厅发现让人杀死在山里,然后被带走录口供,再后来,矢野就失踪了。令人不解的是,他家人不久后也搬走了。多年来,案子既没告破,他也渺无音讯。”
我觉得该问的也问了差不多,刚打算随便找个借口离开,查理在桌底暗暗拍了拍我的腿。让留意下综合机,上面有烈犬发来的短信。问照片上松林背后的瀑布是在什么地方。他应该将整片南麓都仔仔细细走过,但从未到过这处瀑布。在收到图片后,他随即让杜兰去警局询问,结果所有警员都表示不知道。
“好了,我们来谈谈之后具体上山的事。”看完这些,我只得将屁股重新挪回椅子,说“你们大致的安排会是怎样?我问这些,是因为即便镇子警察特许你们去爬山,但时间会有所限制。”
“安排由你们代为制定,我们也知道,能通融上山已经很不错,所以不会浪费时间。”铃木剛義无比亢奋地说道“我们只有一个要求,那便是最远要到有活水的地方。”
“活水?现在是寒冬腊月,山里确实有条小河,但被完全冻结了,你们去那也见不到什么。”
“林先生,你难道不想问问,为什么大家非要选择冬季,尤其是这种坏天气才进山里?”神川良造眨着眼睛“难道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是很奇怪,这是为什么?”我不由转向他,问道“难道你们所说的活水,不是指河流?”
“很不错很不错,你善于观察。”小野寺又对我竖起拇指,嘿嘿一笑,道“河流虽然也是活水,但不是大家打算找的那种,神川君说的活水,是不冻之根,也是日本人常说露天风吕的温泉。”
“这是因为,酒吞童子是一种特别喜爱干净的生物,有领地的概念。它会选择在有温泉的场所筑巢,只要找到这种地方,就离它很近了。”神川良造打着手势,说“而大家选择冰天雪地来这里,温泉将会在白雪皑皑的群山里显得特别醒目,这就是原因。”
“而你所描述的山精,是个女性,那它可能比起日本妖怪和中国五通神,更喜爱干净。对了,林先生,你在山里有没有见过温泉?”铃木朝我举举马蹄铁镇的导游图册,道“这份说明上没有标注。”
“正如图册所写那样,南麓我迄今为止没见过温泉,恐怕你们将会很失望。”我看了看了表,时间已是七点,在这里也耗了很久,便站立起身拽着查理离去。
“没关系,这难不倒大家,我们一样能找到。”讲师不以为然,微笑着点头,向我们挥手道别。
出了店门,我俩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于是将菜馆里咨询日本旅人的经过大致汇报给了烈犬和杜兰,随后问他们是不是该去炮局开会?不料俩人一口回绝,说特别是我,最好暂时别出现在山多士和贝拉面前,这容易让警员联想起火葬场我所说过的话。他们正绞尽脑汁不断转移炮局的注意力,目前精力全在无名男尸身上。
“爱干嘛干嘛去,总之别来搅局。”烈犬冷笑几声,挂断了电话。
跟着,查理又拨打掐烟卷的电话,他们仍逗留在军镇育狗场。我们无事可做,只得一路踢着碎冰渣,朝那里散步而去。
越过荒村我们来到狗场,只见那里居然铁门大开,光头、曼宁以及翻译,并未与老汉剑拔弩张,而是很平静地坐在那排低矮的平房前,围着个铁皮桶在烤火。在他们脚边,摆着一个铝盘,里面插着不少肉串,几个人正吃得津津有味。
“诶?你看,这可真是咄咄怪事。”我扶着查理的肩头,笑道“我本以为他们会打起来。”
我们远距离观察了几分钟,当确定他们除了闲聊之外再无更多举动,这才放心大胆地走上前去。掐烟卷的推了推曼宁,让他找来两把折叠椅。
“怎么回事?”烤了一会火,身子暖了许多,我不由掏出烟,提给他们问道。
“过来看看他,也没啥事。毕竟袭击过我们的人也一样伤了他和盲犬,”曼宁替他点燃烟,笑道“谁知就是这么瞎聊,才闹明白他为什么承包狗场。”
“因为他,是1979年那件事故中,目前唯一活着的目击者,嗯。”光头挠着脑袋,说。
通过两人的描述和老头自己补充,当年火葬场初开张,他是那一晚的烧尸工,当他们逃下山后不久,另一个工人神经错乱被送进医院,不久后就病死了。而剩下的管工,也就是法医的父亲,辞去工作,将殡仪馆改建为急救站,从此沉默寡言甘当起一个看门人。他们三人里,只有他偷偷折回已遭封闭的焚尸车间,之后隔了没多久,便承包起这片狗场,种下了眼前的树林。
“可这究竟是为什么?”查理凝视着他,问。
“因为我失去了双眼。”胡子老汉朝着林子方向指了指,道“种植树林的目的,就是为了防止那些东西下山。纸包不住火,这雪岭上的秘密,总将会昭然天下。而到了那时候,能够阻挡住‘它们’的,只有盲犬和陌铃。”
说着,他打怀里掏出个小纸包,抖开后举到我们面前。只见那是一只古怪的铃铛,它并非金属制成,而是石头镂刻,在其表面涂了一层军绿色油漆。
“这就是陌铃?”查理接过后,拿在手里摇了半天,但这东西似乎是坏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给我看看,”我从她手里抓过铃铛,将它用双手固定,来到大铁门前的路灯下,对着灯火去投视。这东西的内部竟然没有铃垂,看了几次,隐隐约约好像发现一些什么,但又觉得没那么简单,透过手指缝隙和陌铃间隙的强光打在脸上,十分炫目,几乎眼睛都睁不开,犹如直视太阳。也就在那一瞬,眼前闪过数条光柱,这才看清,它的钟壁上被凿了三个窟窿。
“陌铃是根据气流震动,而产生出声音共鸣,单独一只不起作用。”老汉闭上眼,说道“它的原理和犬笛很相似,它们会产生一种特殊的波长,盲犬和瞎子听得很清楚。而对普通人,则会产生扰乱听觉的噪音。所以在林子里,我扎了至少上千个。”
我这才回想起前不久上山,当车辆穿行树林,耳边有一种寒意刺骨的声音,逐渐变得喧闹嘈杂,最后几乎将震破耳膜,原来正是手中的小东西在作怪。
“跟我们说说,你后来为什么又回到火葬场,眼睛是怎么瞎的?”曼宁推了把翻译,催他去问。
“因为不寻常,整件事实在太不寻常。”老汉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陷入对往昔的回忆,开始描述起来“出事那晚,他们都认为猛烈敲击炉子的,是那具乞丐婆的尸骨。而实际它并没移动,依旧躺在原地,稍微用木棍一捅,就成了灰烬。而后,另一具年青女尸在混乱中消失,不管它是什么,没有任何生物能抵挡八百度高温。我们在火葬场里乱窜,最后摸索到大门前,才刚打开闸门,背后就发生剧烈大爆炸!大家是被这股气浪一下子推了出去,才得以存活了下来。而车间里并没有易燃易爆的化学品,这场火灾是怎么来的?这才是造成我再度回去车间详查的根本原因!”
“你所说的那具年青女尸,大概的来历是怎么回事,嗯?”光头提给他一条肉串,问。
“它是牧民在山里猎野兔时,无意中发现的。当瞧见时,这女的还没死,只是浑身血肉模糊。当被人抬下山后不久,就死在了解送医院途中。她不会说话,浑身筋骨尽断,所有指甲都剥落,可见在密林里,苦苦挣扎了很久。但是死后没多久,当被法医再度从尸槽里拖出后,所有人都惊呆了。”老汉说到此,停下了手脚,忽然睁开眼睛,那双惨白的瞳孔满是惊惶“不知为何,女尸身上的伤口痊愈了,就连解剖切开的部位,也已收口,只是上面还绕着线头。所有人都感到害怕,认为这是具不详的尸体,安排当晚必须焚毁!这才出了那件怪事!”
“你看看我是怎么说的?问题不在炉子上,而是所烧的尸体!”我拍着掐烟卷厚实的背脊,叫道。
“别打岔,让他说下去,嗯。”
“所以,我带着许多的疑问,偷偷爬上雪岭,打算弄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封闭的火葬场内,空气中满是焦油味和令人作呕的化学品酸臭,整座建筑千疮百孔。我摸索着来到焚尸车间,眼前的一切叫人害怕!这是因为,九号炉子居然完好无损,而四周的其他设备,都已没了外形。不仅如此,炉门上被灌了一层红铅,想要打外部拽开,不依靠工具或炸药,是办不到的!”老头用袖管擦着嘴角的热油,叹了口气,说“而我不甘心,并且也不打算再来一次,这时我想到了个办法,那就是移除线路板去拆抽风扇。而当我在附近桌子找到工具,走到墙角打算开拆时,忽然发现,问题变得更严重了!因为线路板位置不对,而且结构也不同,这架焚尸炉虽然外型一模一样,但压根就不是原先的那台,已被人暗中调了包!”
“什么?还有这种事?!难道上山救火的消防员,就没发现这一点?你又是何时去了雪岭?”
“事故后过了一年,我那时患了精神衰弱,每天都让这件事折磨得死去活来,所以痛下决心要搞清原委。而至于消防队,他们下山时翻车全部人都死在谷底了,就算瞧见了什么,也不会有人知道。不过你们也别疑神疑鬼,虽然这整件事都解释不通,但他们是意外。好了,我接着往下说,当拆开电路板和其他隔板,我是从烟囱抽风口爬进焚尸炉里,在里头东敲敲西摸摸,然后发现炉底有一段仿佛是中空的。我用螺丝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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