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由侧转过脸去看阿福,他却依旧平静地坐着,似乎这很正常。
我只得回到沙发上坐下,喝起红茶来。弗勒滂正呆滞的看着地毯,心不在焉抚摸着大猫。
“慢慢来,匈牙利的事对翡翠之华刺激相当严重,你应该循序渐进,”阿福凑近我耳边低语道“他的诊断书上写着,属于妄想型精神病患者,你要懂得方式方法。”
我想想也对,将马蹄铁镇的问题先吞回肚子,打小本子里翻出两张女尸照,提溜在手上拨弄,正在琢磨哪张不太怕人时,被他注意到了。
“诶?”他朝我一指,似乎感到好奇。
我正好借此机会提给他,然后看他是什么反应。阿福也感到好奇,走到他身边,围着一起看。
“好看,她长得好看。”弗勒滂捏着所谓“艾莉婕”的遗体照,颠来倒去看,然后放在茶几上。跟着拿起另一张“佘羚”尸检照,刚看一眼,便像触电般仍在地上,连连喘粗气。
“你认识这个人?”我不由一喜,探前问道。
“她怎么没有眼白啊,”弗勒滂心有余悸地一脚将照片踢的远远,恐惧无比“我讨厌这个人。”
阿福蹲下身子,捡起照片,拿在手里看了起来,不由问道“这些都是谁?你哪搞来的?”
我将大致原因用最简略的方式回答完阿福,然后点燃一支烟,叹道“尸检照的底片,就是弗勒滂卖给我们公司特殊人员的。”
“这些女的都是死人吗?”弗勒滂正襟危坐着,问。
“诶?这点,不是你该比我更清楚吗?”我耸耸肩,微笑起来,问“这些照片原属于你。”
“我忘记了,”他指指自己脑袋,开始拼命搓揉起眼球,道“我全都记不起来,嗯,都不认识。”
“应该是你搞错了,翡翠之华从不出家门,怎么可能联系上你们公司?”阿福将照片还给我,指了指廊道,说“我觉得,就算有可能,也和他的代理人有关”
“可我记得你,”弗勒滂不知何时突然坐了过来,弯下身子打量我的脸,说“是的,你来过这里,不止一次,许多次,多得我记不清次数。”
“诶,holeethn?咋回事啊?你耍我玩啊?”阿福皱着眉头,也望着我。
弗勒滂像是怕我不相信,捧着盘子走回水吧,指着一桌海鲜蔬菜,辩解起来“阿福最喜爱的是小章鱼,你看,这里有两尾。但我烤的是鲜虾,因为你喜欢,包括欧芹,都是你的最爱。”
“可是,我确实是第一次来,甚至,我连路都找不到,不得不麻烦别人带路,弗勒滂先生。”我抹着汗,无奈地望着他,连连摆手,同时躲避着阿福质疑的目光。
“不要叫我弗勒滂先生,我叫翡翠之华,你过去管我叫‘阿翡’,说人名太长就像怪物。”他站在原地说完,又开始忙碌起烧煮,这回正在摆弄小章鱼和苹果片。
“哎哟哟,看来你的规格比我高,他现在才开始款待我,”阿福团着手,吐了口烟圈,道“随便啦,反正他本来就是怪人,你就由着他喜欢,慢慢套话好了。”
“你说他没电话,甚至不会用手机,那怎么解释他会用笔记本?”我朝假二层指了指,低语道“你说,他会不会是故意装疯卖傻?我觉得他颠三倒四的很有问题。”
“你是指手提电脑?哈哈,老兄,你多虑了。”阿福拍拍我,让别疑神疑鬼“这电脑还是我不久前给他送来的,他的代理人说他整天都在闹,说家里除了昏暗的灯黄,其他颜色都看不到。连运行程序都是代理人给他打开的,翡翠之华除了懂画画外,什么都不会。”
说着,他带着我上楼,在电脑前晃悠。很快,我俩在书桌边看见那副网页里的原画,已经让人裱了个画框,就差挂在墙头。而笔记本桌面上,除了一个标准色彩图片外,什么软件都没装,甚至声卡都没有。桌旁的地毯上,五色斑斓,都是已经干涸的颜料,丢着几支发硬的水粉笔。按照电脑摆向,应该是参照图表边找颜色边绘画。
“诶,这可真是莫名其妙。”我手插裤兜,慢慢下楼,回到沙发前。
弗勒滂站在茶几旁,手中端着两盘烤章鱼意粉,正在东张西望。见我们打他背后楼梯下来,这才放下心来。
“小翡,跟我说说,你认识的我是怎样的人?”对付神经病人,不能正常人思维,首先要给他安全感,让他对你产生兴趣。我啃着嚼劲十足的章鱼,面露苦色,哀叹道“我也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真的吗?你遭遇了什么事?”他的眼中一闪,果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往我身边一坐,问“那你还记得些什么?快告诉我,这很重要。”
“我比你情况更糟,甚至连名字都忘了,身上所有东西都不知来历,所以我来求助,”我心中狂喜,立即捕捉住这个契机,继续哀叹“我头脑里有个声音,在告诉我,要去马蹄铁镇,和弄清照片上的女人都是谁。”
“你叫林锐,也叫holeethn,还叫过许多名字,我这都记得。”他安慰似地提给我红茶,道“你真的不能再回匈牙利去,我不阻止你,但你要向我保证,在我搞清梦的含义是什么后,再下决定。我会陪着你,一起踏着星光,去搞清所有遗失的记忆。”
“什么梦?”我不由一愣,越加好奇起来。
他忽然毫无征兆地一把抱住我,将鼻子凑近脖跟使劲嗅着。我来不及反应,心一慌险些盘子掉地上,急忙拍他肩膀,让别这样。阿福也被吓到,走上前来劝他冷静。
“你是我的爱人,我记得你那美妙的曲线,你说过不会离开我,但最后还是走了,”他闭着眼睛,无限遗憾地松开了我,呜咽起来“而你现在成了男人,我要怎么办?你干嘛要问那么多问题?”
阿福掩嘴贼笑,走上前来,坐到我们中央,打算将我营救出来。
“你走,我不想见到你!”不料,弗勒滂突然暴怒起来,一把夺过胖子的盘子,摔在地上,吼道“你别想分开我们,我要他住在这里。”
“够了!”我觉得再任由他胡闹下去,将会一事无成。于是做出嗔怒的模样,道“阿福是伙伴,就像你也是我伙伴,如果你希望我记起你,可以慢慢来,先说说你的梦是怎么回事。”
“好吧,我都听你的,你也是梦的主角,那时候你是女人。”弗勒滂哭了一会,稳定完情绪,向我要了一支烟,开始叙述起来“还记得吗?我们是在一个马口铁容器里,同时苏醒的。你很害羞,急着找东西掩住自己身子,可惜什么都找不到。四周很黑,但你能看得很清楚,要我跟着你,一起找出路。”
“请继续,我正在听。”抬起手腕,我为他点燃那支烟。
“很快,我们穿过那个满是铁锈味的破地方,来到一个许多明窗的白色舱槽里。你说过来啊,拉着我去看。透过明窗,我们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峡谷边的铁蜂巢内,四周是数以万计那样的铁房子。”
“小翡,稍等等,那时是夜晚还是白天?铁房子里住着人吗?峡谷附近有什么景致?”
“永远都是白天,没有黑夜,你怎么会不知道?铁房子相隔很远,以你的眼睛,也看不透里面是否住着人。峡谷附近还是峡谷,许多峡谷,都是铁房子,我根本不知道那是在哪。”
“那么之后呢?”
“之后?之后你说,我们要设法离开,要找出去的路。我去左边,你去右边,但空间就那么点地方,不论怎么走,最后都会在一扇锁得严严实实的门前被挡下去路。我们到处找,一件工具都看不到,四周都是冰冷的铁墙。最后,我们在那里待了很久,久到时间概念都不存在,你最后亲吻了下我,就死在我怀里了。我的梦也就结束,醒来时我感到揪心,泪流满面。”
听完他怪诞的描述,我一时无语。
“我每周都会梦见一次,醒来后就会觉得过了几百年,所有记忆都忘了。”
“难道这个地方就连一点吃的也没有吗?梦里的我是饿死的吗?”
“有啊,就在我们诞生的破工厂里,那儿有台机器,会制造出一种糊状的食物,没有任何味道。你是死于绝望,心枯竭了,永远被封在这个地方,失去想要活下去的信念。”他一把抓过我的手,在掌心抚摸,眼中产生出一丝希望的光芒,突然笑了“不过,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找到出去的办法,不会一次次重复看着你死去。”
“真是这样,我也会努力,”我见谈话渐入佳境,不由轻快起来,抽回了手,指着红茶杯,问“所以你给我泡了红茶?让我们回到现实里来吧。”
“你讨厌咖啡,我想了很久还记起来,每次你来,都只喝红茶,”他一拍脑门,站起身窜入水吧,倒腾起来,时隔不久,举着一个方糖罐走来,往我杯里丢了两块,道“我还是忘了放糖。”
“这可真是神了。”我不由惊愕地扫了眼阿福,叹道“他竟然连我的小细节都知道。”
“所以,我跟你说过,翡翠之华是个很有趣的人。”他撑了个懒腰,抬手看看表,惊叫起来“十点半了,再不回家公寓大门就锁了,我先告辞,以后再来。对不住啊,holeethn老兄。”
弗勒滂背着手,漠然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这再坐会吧,我开车送你回家。”我有些尴尬,想要留他。
“不了,反正你有我电话,下次再聊,”阿福凑近我耳边,道“我家黄脸婆的脾性,你知道的。”
说着,胖子像团雪球般,飞快跑过廊道,随着重重的关门声,他走了。将我和一个会做美味菜肴的神经病人留在了大宅里。
我不由感到胆寒,原本有阿福在,他至少会有所收敛,但此刻弗勒滂正带着一脸怪笑望着我,令人不由浑身打颤。不过时隔不久,他自己好像也注意到这点,走到离我较远的水吧凳子上坐下。
“你别害怕,你看我的眼神,让人伤心。”他开始摸索皮夹克,打兜里掏出一副手铐,给自己拷上,叹道“也许这样你会感到安心一些,我不会伤害女人的,这是原则。”
“呃,这”我听得怪不是滋味,只得坐下,喝着红茶,道“我们还能继续刚才的话题吗?”
“什么话题?刚才我们说过话了?”
“说过,说起你的梦,然后你说打算谈谈匈牙利的事。”
“是吗?这委实奇怪,”他思虑了片刻,问“是指我死去的那件事?”
“对,请继续,刚才正巧谈起有一间实验用尸货源公司。”我正好可以利用他患有严重失忆症,移花接木自己的问题,问“你是怎么回事?”
“有啊,很大的一间公司,就在马蹄铁镇,不过我不在那里工作。”他让我为他点了支烟,带着歉意说道“我记不清很短时间内发生的事,很久发生过的稍稍能记起一点。”
“没事,我很有耐心。”说着,我将烟盒塞他手里,安静地坐回沙发。
“我是土木工程师,在一座矿山里工作。马蹄铁镇周围山里富产铁矿,但后经勘察,发现了一处蕴藏数量巨大的金矿。那时正在打仗,经常有飞机来轰炸,但我们总有办法应付过去。但是后来,战事越来越紧张,连白天都有轰炸机,结果矿场被炸了。”他不断摇头,似乎想要从撕裂的回忆中挣脱出来,声调嘶哑地叹气“我和十几个矿工,就那样被封在矿井深处,靠着喝地下水,和捉老鼠,等待上面的人救援。可是,那不管用,许多人都死了,矿场的人也许也打算放弃,所以,我和最后活着的五个人,抱着渺茫的希望,寻找一线生机。我们往矿井深处爬去,结果我发现一条很窄小的裂缝,隐约间,似乎透着光亮,正有气流不断从那里灌进来。”
“那不是好事吗?”我将最后一些红茶饮尽,道。
“什么好事!问题就出在那是个假象,还不如不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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