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沈万舟开口了,他叹了口气道:「叶供奉年纪轻轻便已是暗劲,暗劲在这县里已是足够,更何况背后有都尉帮衬,对你而言,难道还不好吗?」
「你们————」
沈依茜抿唇,随后深深吸了口气:「你们都是长辈,我不敢说眼界低了————
但都尉真能一直帮衬他吗?前些日子秦都尉将沿途卡哨撤掉,乃是收缩兵力拱卫县城。如今,都尉要走了————」
「要走了?」
沈万舟狐疑道:「没听说这事,更何况此乃军机,你从何得知的?」
沈依茜犹豫了片刻,道:「听闻秦烈早年出身于圣武军火」部,此番建武军连番受挫,节节败退,甚至将神武军从西边调来才维持平衡。如今用人之际,秦都尉这等出身,却空守一座县城,不符常理。」
「此前,都尉设宴逼得叶供奉动手,当日我便猜测出一二。因为,我也托关系查过叶辞的路引,他是建武军豹」部出身,前锋营返乡士卒,这种人能活着回来的话————想必秦都尉也有兴趣,毕竟都尉已久离沙场,不熟边疆之事。」
「嘶————」
沈万舟于首座悄然吸了口气,他觉得自己对孙女不够了解。
因为他了解叶辞与疾风营的事,所以感到震惊。
「嗯?」
此时,沈宗翰反倒从暴怒中冷静下来,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道:「你是说,都尉要走了,那叶辞————暗劲————」
好像听女儿这么一说,她看不上倒也不奇怪。
不过,若叶辞没了秦都尉加持,好像也就是个厉害些的暗劲罢了。
看到父亲表情,沈依茜像是猜到了结果一般,面上毫无表情变化,只是望着沈老爷子:「花自盛开,不必逢人,他也是,我也是。」
沈万舟怔了一下。
但沈宗翰语气依旧冰冷:「我给你半年,若再没有嫁人打算,或是找不到比叶辞更好的,我便把你嫁给府城的那位公子。」
话音落下,旁边的沈欣偷眼瞄了沈宗翰一眼。
什么公子?!
她知道这件事,说的乃是当初沈墨给沈依茜介绍的对象,乃是府城金凌宗的一位化劲高手,只是年纪有三十多岁了,但此人在宗门属于内门弟子,家世不错,地位颇高。
最重要的是嫁给他,对其兄长沈墨大有好处。
那桩婚事也是沈依茜退的。
「再提那人,你们不如直接杀了我。」
沈依茜缓缓抬眸,嘴角泛起冷意,她扫视在场几人,随后面无表情的道了个万福。
她不管父亲的怒喝,走出正厅。
这一瞬间,她骤然觉得心里冰冷的很。
她是女子,被教导「三从四德」「温婉柔顺」的女子,连哭都要讲究分寸,委屈不能肆意流露。
她读过的书,学过的技艺,在父亲眼里,不过是增加她「身价」的筹码。
这世道,从来都没有女子的容身之地。
她们生来便被定义,被安排,被当作货物一样买卖丶转手,从父亲的家,到丈夫的家,一辈子都在依附他人,连自己的性命与心意,都做不得主。
她想质问,想反抗。
离了正厅,她找了个角落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间,不敢惊动任何人。
「小姐。」
陈管事看见了她,走过去喊了一声:「你为何蹲在这里?」
沈依茜仰起脸,波澜不惊的开口:「看到一只蚂蚁,挺有意思的————」
******
接下来的两日,叶辞在听竹轩听闻了一些事。
大抵是小小姐与长辈吵架,搬出了沈家宅子,独自去外边住了。
而他也没有去过问,都是在府上养伤。
期间,沈万舟亲自上门几次,第一次是跟其长子沈宗翰一起,言谈间都是问及叶辞为何退婚。
叶辞只得告知是沈依茜不愿嫁,他不方便强娶。
第二次,沈宗翰便不再登门。
后来,府上的陈管事来替叶辞送药时提及,这些时日他不来了,随小小姐去外边住着。
第三日。
晨曦微露。
沈万舟独自出现在了听竹轩,叶辞正在活动筋骨,觉得身子痊愈,可以开始修炼了。
「叶小哥儿————」
沈老爷子缓缓抬起手打了个招呼,又重重落下。
「沈老爷子来这么早,有事?」
叶辞停下动作,询问道。
沈万舟颔首,示意前往书房,道:「坐会儿,有些事想跟小哥儿说说。」
「好。」
两人进了书房。
窗外晨光斜照,厅内仍有些寒凉。
不多时,慕容烟雨便替两人各端了一盏茶来,沈万舟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
等她走后,这老头忽地叹了口气,自顾自说道:「人还没踏进沂州府半步,就先派了支亲兵过来,张口要三日内凑齐三千石粮食丶五万两白银的军饷,还说若是迟了,便要以抗命不遵丶怠慢军伍」论处————」
他埋怨一句,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又道:「这边,秦都尉要开拔了,又让县里募集一笔钱财,可他加起来才要一万两,各家各户凑一凑反倒不多。」
听沈万舟说了会儿,叶辞这才听懂。
原来是秦都尉要走了,这个消息是昨日公开的,因为他要求县里的富户们给他践行。
「老爷说的三千石粮食丶五万两白银,是给谁的?」
「新来的都尉,以前的征南将军————往日里,秦都尉要钱还会设宴款待,做足了表面功夫,可这位将军是真的无所顾忌。」
「征南将军————」
叶辞的眼睛微眯。
他从未想过,换防之人居然是张冠的人马。
沈万舟语气沉缓:「那亲兵传的话,说是将军被贬松江,奉旨驻防,麾下军士需粮草接济。另外,听说他接到紧急军务,又要打仗。所以这粮食银两,是暂借各家富户的,待日后军饷到帐,再行归还。」
「哪有借粮借银,连个借条都没有,还限定三日之内凑齐的道理?」
沈万舟眼皮微抬:「韩家差人送了六万两银子过去,说是为将军接风」。」
叶辞缓缓拿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道:「如此便是白送,便谈不上还了,让那将军落一个受人尊敬的名声。」
沈万舟端起茶盏,缓缓道:「我们五大家族,跟府城都有往来,历年来的善缘在宗门中亦有分量,但碰到这位将军,却无人敢说话了。因为,他爹封了侯,受陛下恩宠,风头正盛之时。
当真昏聩如斯了吗?!
叶辞暗暗摇头。
「韩家之所以这般痛快,便是知晓他的底细。」
沈万舟语气严肃了几分:「这位张冠将军虽被贬松江,却仍带走不少手下亲兵,此人性子暴戾,手段狼辣。方才那亲兵隐晦透露,他途经某县时,有乡绅拒不交粮,一夜之间,全家被抄,男丁充军,女眷没入奴籍。」
「当真没人管吗?」
叶辞沉吟片刻,又问道。
他相信这些富户家族,哪怕只是县里的家族,也不可能完全没有渠道。
沈老爷子叹了口气:「历任文武官员都会给地方家族面子,毕竟当官不是一辈子,家里也有富户亲眷,今日灭了李家,明日便能灭了赵家。我沈家祖辈也有人在京城做官,才留下如此产业。按惯例谁家都有没落的时候,互相给个面子不要逼迫太狠,这是规矩。」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丢给叶辞:「你自己看看,这是我小孙女得来的消息。」
叶辞目光扫过纸上的字迹,看清信上内容后,哪怕早有预料,却也心惊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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