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他们放话要血战到底,要替被王赡祸害的部族讨还公道。」
「可如今,西夏吃了大败仗,吐蕃人没了靠山,嗓门便没那么大了。」
「他们眼下虽嘴上还喊着复仇,但已不似从前那般决绝。若能给他们一个交代—
」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而西夏那边,「宗泽话锋一转,手指在舆图上往北划去。
「鸣沙城正在调兵遣将,斥候探明,已聚拢不下十万部众。」
「且此番调集,不似往年虚张声势,各军司调拨的皆是正兵精锐。李乾顺不肯认输,他一定还会打。」
折可适沉声道:「这个某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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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帅知道最好。」
宗泽收回手,转过身面朝折可适。
「那折帅自然也清楚西夏若反扑,不会只走天都山正面。」
「湟州,才是他们的侧门。若湟州不稳,吐蕃人还在跟朝廷僵着,西夏便有机可乘。」
「到那时,咱们在天都山打下来的优势,便可能被人从侧翼掏了底。」
折可适没有说话,但眉头已拧成了一个川字。
宗泽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王赡之罪,折帅比我更清楚。」
他顿了顿说道。
「《宋刑统》有明条:故杀丶劫掠丶枉法,皆可论死。」
「纵兵剽掠丶激变藩部,论军法,是死罪。」
「论国法,更是死罪。折帅,这不是小节,这是滔天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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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可适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若王赡只是普通的军中过失,我宗泽二话不说,第一个替他求情。但他犯的不是过失。」
宗泽的语气没有半分退让,「他犯的是死罪。
.
堂中安静了下来。
折可适站在舆图前,双手撑着案沿,虎目盯着舆图上湟州的位置,良久不语。
半晌后,他才缓缓开口道。
「宗监军说的这些,某都认可。」
「可,能不能将其他将校召来,问一问他们的意思?」
「都是西北禁军的老人。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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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帅。」
宗泽打断了他。语气忽然变得极沉。
「官家为何把这个决断交给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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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可适一怔。
宗泽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折可适。
「官家将密旨交到我手中,将天子剑捧到我面前一这是信重。以国士相托的信重。」
他缓缓念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折帅,你我都是受朝廷俸禄的人。」
「官家以国士待我辈,我辈当以国士报之。」
「如今决断之权已在手中,你我若是推诿塞责丶召集众议—这是在回报官家的信重么?
」
折可适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宗泽没有停。
「还有——「他的声音又冷了几分,但措辞愈发慎重。
「折帅,你是北路军主帅,是西北禁军的统帅。」
「王赡犯了军法,犯了国法,你若碍于情面替他说情—旁人会怎么看?」
「朝廷里的相公们会怎么看?文武百官会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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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了一息,将后面的话压得极沉。
「他们会说—西北禁军,包庇罪将。」
「他们会说同袍之义,置于国法之上。折帅,这是你想要的么?
」
折可适猛地抬起头,脸色骤变。
宗泽看着他,目光没有丝毫回避。
但他的话到此为止。
再往下,就不是一个臣子该说的话了。
他只是在心里想过:官家此举,一来是对局势已有判断,湟州事不能再拖。
二来,也要看看西北禁军有没有人会替王赡求情。
官家在试探这些骄兵悍将。
但这些话,他一个字也不会说出来。
不能说,也不必说。
说出来的,只能是军法丶国法丶大局,以及以死报君恩。
折可适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宗泽方才那番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王赡。
西北禁军出身,当年在酒桌上敬过酒,在战场上并肩杀过敌。
那是情义。
可他犯了军法,国法,如果自己还要保..
那自己在朝廷眼里,便不再是忠臣良将,而是一个党同伐异丶拥兵自重的藩镇之雏。
太宗皇帝为什么要以文御武?
为什么要把禁军分作四路?
为什么要派监军?
不就是怕武将坐大丶铁板一块么?
若今日他折可适保了王赡。
明天政事堂的相公们便会在一份奏疏上写:西北禁军,水泼不进。
到那时,他折可适便是连累了全军同袍的罪人。
想到这里,折可适只觉后背冰凉。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良久。
然后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宗监军——」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比方才稳了许多。
「某——赞同斩杀王赡。」
宗泽看着折可适,一直绷紧的肩背终于微微松了下来。
他退后一步,双手抱拳,面朝折可适,深施一礼。
「折帅,方才宗某言语过激,冒犯之处,请折帅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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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可适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将他托起来,摇了摇头。
「宗监军,你不必道歉。你方才不是在骂某,你是在救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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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案上那把天子剑上,声音恢复了沉稳。
「若不是你点醒,某差点便做了错事。对不起官家,对不起前线拼命的弟兄们,更对不起西北禁军这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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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泽直起身来,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丶转瞬即逝的笑意。
「折帅既已同意,禁军这边的事,便由折帅来处置。」
「安抚将士,晓以利害。宗某能做的,是去湟州。」
他伸出手,将案上那把天子剑拿了起来。
「给我一千骑兵,即刻出发。携天子剑赴湟州,明正典刑。
.
折可适看着那把剑,乌黑的剑鞘,金丝纹路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他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大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朝门外喝了一声。
「传令!即刻拨出一千精骑,备足十日粮草,在校场待命!不得有误!
」
「喏!」
门外的亲兵高声应诺。
折可适放下帘子,转回身来看向刘法说道。
「老刘,你跟着监军一同去,要护住监军。」
刘法起身,没有半点不愿。
只是抱拳喊了一声喏」。
至于苗履,姚古,姚雄几人,则是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虽然他们刚才没发言,但实际上也已经默认赞同杀王赡了。
若是冤杀,他们会不忿,不服。
但这是正律法,行军法,他们一个不字都不能说。
否则离死也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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