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给我们提供枪托,皮革厂给我们提供背带,冶金厂给我们提供零件,还有火药厂,现在一大半都归我们了。
」
「现在的问题是,各分厂提供给我们的原料质量太差。这一点,老唐是物料处主事,他可以作证。」
「是。原料不合格率普遍在三成以上。最离谱的是木材厂,他们居然用松木打造枪托。还有焦煤厂,一百斤煤里居然有十几斤煤矸石。」
光看外观,煤研石和煤炭很难区分。和用黄铁矿石冒充黄金一样,是能一直用到人类灭绝的经典骗术。
众人听得义愤填膺。
沈墨卿倒不意外,大锅饭嘛,缺乏积极性。
提出问题,是为了解决问题。
辜鸿铭的小眼睛里充满期待:「所以,我们希望和集团各分厂主动剥离,独立核算,自成一体。」
——
唐廷枢赶紧献策:「对对,我打听过了,煤丶钢丶木材丶背带丶铆钉丶螺丝等等原料都可以由民间商人供应,价格可在现基础上降低三成,至少,至少三成。」
「质量呢?」
「民间商人怎么敢坑咱们呢,找死啊。」
众人哄堂大笑。
是啊,除了皇家企业,没人敢坑咱们。
沈墨卿心想,是时候给太后的纤腰上点压力了,也是时候考验一下和太后的革命友谊了,遂点点头:「即日起,本厂独立核算,自主进货。相应书面文件,辜鸿铭,由你来草拟,下午,我亲自签发。」
「遵命。」
众人齐刷刷站起身。
唐廷枢和辜鸿铭的眼里更是写满了钦佩。
一个组织,面临重大决断时,口头发布命令都是一种极度不负责任的行为,没有上司签名,没有书面公文,万一事后追究,由谁来担责?
很显然,下级背锅。
久而久之,下级也就明白了。
明哲保身!
战术后退!
慢慢的,组织就指挥不动底下人了,所有人接到口头命令的第一瞬间都是观望丶犹豫丶权衡。
几千里外。
金陵城,巡抚衙门。
戒备森严。
大门外,陆军江苏第四镇的士兵们牵着猛犬在拒马后来回逡巡,自光锐利。
若是沈墨卿亲自来了,一眼就能发现问题,他妈的军服颜色居然不一样!
北方陆军是土黄色制服,而第四镇的军服却是浅蓝色。同属一国,同属陆军,却产生了颜色差异。
——
不臣的南方。
无力的中枢。
所有人都装作看不到房间里的那头大象。
巡抚衙门后堂。
一幢两层清水红砖法式小洋楼,清净优雅,别具一格。
当年轻的幕僚赵烈文步履匆匆而来,卫兵问也不问,直接推开两扇厚重的木门。
总督大人有言在先:赵烈文可以在任何时间来见我,无需通报。这份殊荣,全江苏独一份。
进门后,赵烈文解开了外面的狐皮大,还脱下了帽子。
太热了!!
楼内温度直逼30度。
二楼。
——
两扇硕大的镂花玻璃窗下,老态龙钟的曾国藩裹着厚皮袄靠在躺椅上,膝盖被毛毯遮住,身边站着两名衣着单薄的俊俏丫鬟。
「老师~这是最新一期的《京师报》,您必须得看看。」
「坐,坐吧。」
这位老迈的湘乡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费劲起身,又抖抖索索地戴上老花镜,对着报纸端详了几秒钟。
「还是你来读吧。」
老了,眼神不济。
「头版头条,标题《国战!!!》,后面三个加粗感叹号。」
噗嗤~
曾国藩笑出声了,好像~和自己印象中那个古板严肃的《京师报》不太一样啊。
「继续。」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鉴于近日,蕞尔小国东桑上蹿下跳,一再挑衅宗主国,两宫太后暨皇帝陛下决定,放弃一贯之和平追求,以武力教训该丑国。
第一,中枢将出动陆海军精锐对该丑国实施跨海打击,京都将成为交战区。
第二,对东桑列岛实施全面封锁。
第三,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皆应自发抵制敌国纺织品。
第四,各行业商会,皆应主动断绝与敌国的商业来往,自觉加入正义事业,切莫因为贪小便宜而做那人人唾弃的汉奸。」
「慢!」
「老师,怎么了?」
「礼部换人了吗?」
「是,王文昭的时代结束了,现在是翁同龢掌舵。」
「不,不是他,这味道不对。」
「那,回头我再托京城的朋友打听一下。」
「嗯,《京师报》这篇文章意味深长,含沙射影啊。」
「老师听出了什么?」
「削藩!」
「是也。」
「烈文,你怎么看?」
「《京师报》是中枢喉舌,舆论试探是为了中枢后续政策铺垫,但我觉得,中枢即使有心削藩,也无力削藩。20年前,或许有削藩的机会,现在,凭什么?」
「东南有赋税,中枢有大义。」
「是。那么,中枢怎么用虚无缥缈的大义之剑来削我们的脑袋?」
「答案就在你刚才念的最后两个字。」
「汉奸??」
「是啊,煌煌五千年,再也没有比汉奸更难听的骂名了。」曾国藩幽幽道,「对了,后面还写了些什么?」
「挺有意思的,说什么民间百姓每购买一匹东桑棉布,就是给敌国军队送去了一颗炮弹。反之,每购买一匹国产棉布,就是朝敌国军队发射了一颗炮弹。为国出力,人人有责。汉奸走狗,人人得而诛之。」
「再后面呢?」
「抓了几个典型,正面丶反面人物都有。」
「撰稿人是谁?」
「翁同龢和沈墨卿。」
「以第二作者为准,打听一下沈什么?」
「沈墨卿!」
「对。」
屋内温度太高,站着说了会话,赵烈文后背直冒汗,于是又脱了一件夹袄,只穿单衣,形象略显狼狈。
曾国藩笑道:「我老了,怕冷,总是吩咐下面的人把地龙烧的旺旺的。
「老师不老,奈何金陵的冬天太冷。」
「不服老是不行的,如果不是本省缙绅再三挽留,老夫这会应该在老家围着火炉赏雪了。对了,回头啊,让《金陵报》头版也刊登一篇文章。」
「请老师示下,文章的主旨?」
「主战!」
「主战?」
「对喽。」
曾国藩在俏婢的搀扶下,慢悠悠走到赵烈文面前:「主战永远正确,主和永远错误。所以,我们不但拥护中枢的开战决定,我们还要再加上一把火。」
瞬间,赵烈文汗毛竖起。
妙,妙不可言。
姜还是老的辣!
「学生时刻铭记在心。」
此刻,老师那浊的眼睛里,大抵是三分讥讽,三分老辣,四分看热闹不嫌事大。
「政治斗争诡谲多变。可我老了,不想被人无端泼一身污水。」
「你去把动静闹大些,让商会出钱,在各府各州多办几场堂戏,好好岭传岭传,争取让省的老百姓都知道朝廷要打大仗了。」
突然。
——
楼梯响起了脚步汗。
从湖南老家带来的管家上来,低汗道:「老爷,三井穿阀的代表三井寿在巡抚衙门后门,秘密求见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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