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静静凝视他良久,审视着这位相伴半生的老臣。
房玄龄须发已白,身姿佝偻,只是垂首。
半晌,李世民忽然朗声大笑,散去殿内凝滞的寒气:「当年朕强行授你官职,非卿之过,何罪之有?」
「卿无需多虑,出宫去吧。」
「唯,臣告退。」
房玄龄依礼叩拜,颤巍巍撑着地面起身,步履迟缓,身姿恭谨,仍是没有辩解半句。
李世民给足礼遇,命王德相送。
直到房玄龄的身姿消失在甘露殿外,李世民方才端坐挺拔的帝王身形,才骤然一松。
本来挺的笔直的脊背缓缓塌陷,重重靠在御座软垫之上。满腔试探与谈笑尽数褪去,只余下无尽的疲惫与落寞萦绕周身。
这老货,非但是要避祸,甚至还想求退了。
李世民抬眸望着殿外悠悠流云,眼底翻涌着无尽怅然,思绪飘回数十年前的峰嵘岁月。
遥想当年天策府,何等意气风发丶群英荟萃。
文有房玄龄运筹帷幄丶杜如晦决断千里,谋臣如云,智计迭出,为他筹谋天下丶扫清前路;武有秦琼冲锋破阵丶尉迟恭护驾杀敌,猛将如雨,铁马金戈,随他横扫四方丶定鼎山河。
彼时君臣年少,意气相投,上下一心,生死与共。无猜忌丶无疏离丶无进退权衡丶无自保算计。人人赤诚坦荡,只为辅佐他安定天下丶再造清平。
可时光荏再,岁月磋磨。
杜如晦早逝丶秦琼久病逝去丶尉迟恭闭门修道丶虞世南离世丶魏徵故去————
偌大朝堂,看似百官林立丶人才济济,实则早已物是人非。远无昔日在天策府时那般得用。
就连房玄龄这等老臣,都与他极尽疏离,事事明哲保身,不发一言。一副生怕殃及家中的模样。
而朝中世家大臣,也是争相依附青雀,做好了迎接下任君王的准备。简直视他这个皇帝为无物。
李二头疼的揉了揉眉心,脑海中,不由自主便想起李象的那些话来。
莫非,当真都以为朕老了,以为朕老的听不进谏言,以为朕老的失却了锐气,都在盘算着,朕为何还不死?
李世民只觉得胸中一股怒气在激荡。
所有人,都觉得他李世民不会再有什么作为了。可他李世民,偏偏就要让天下人看看,让房乔丶让那个竖子看看。
他还没有老,依旧能执掌乾坤,整肃朝纲!
「青雀在朝中培植的势力,必须彻底敲打丶连根拔除。」李世民暗自盘算,「如若不然,日后新储君即位,必定步履维艰。想要将青雀遣往封地安置,也必先压服关东一众士族,扫清阻碍。」
可一念及择立储君之事,他又不由得满心丧气。
晋王李治年纪尚幼,性情仁厚却缺少帝王杀伐决断;吴王李恪英武果敢,性情最是类己,奈何并非嫡出,朝野宗室与世家绝不会真心拥戴,强行立之,恐生大乱。
自己一心要为大唐挑一个最好的储君,奈何诸子之中,竟无一人全然称心。
「罢了。」李世民轻轻一叹,「先将青雀遣出京丶安置封地,了却这桩头等大事,其余容后再议。」
他伸手取过案上那本记录士族劣迹的黑册,指尖抚过密密麻麻的字迹,开始细细筹谋,一步步拆解丶拔除朝中依附魏王府的世家党羽。
只是他万万没有料到,此刻高墙之外的魏王府内,李泰也正召集心腹,暗中谋划着名一桩足以搅动朝野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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