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阳鹜转身走回到自己座位上这几步,周围文武权贵似乎连呼吸的动静都主动压制了下来。
而待阳鹜刚一坐下,最上方的慕容儁的九旒便立即晃动了一下,引得所有人去看。
「至于天子宣慰,本该感激,但我不能受。」慕容儁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明显带着一丝快意来言。「你回去以后,告诉你家天子:中国这里为人所弃,我被中国人所推,承此空缺,已经称帝了。」
「诺。」刘乘按照约定,没有做任何多余口舌之辩,只是继续一欠身。
堂中上下,登时人人释然,不少人甚至面露喜色。
慕容儁也是彻底放松,微微笑道:「既如此,今日可弃冠冕,皆入席为宴,使者也请吧!」
「诺。」刘乘再度欠身。
随即便退了回去,在慕容德的护送下回到门前,将麾节丶缇幢留在外面高车之上,然后重新入内,这次回来以后,早有预料好的三个位置,其中刘乘的位置正在慕容恪之下,慕容垂之上,便径直入席。
须臾片刻,慕容儁再度出来,果然去之前的衮冕九旒,换了一身黑色龙纹锦袍,带着武士小冠回来。
慕容恪与对面的阳鹜各自带头,依旧朝着慕容儁大拜行礼,随即慕容恪上前奉酒,口呼:「为皇兄上千万岁寿!」
慕容儁接了酒,堂中文武略显杂乱,但还是纷纷来喊:「为陛下上千万岁寿。」
只有刘乘三人端坐,在慕容恪奉酒时微微举杯向上,稍作礼仪。
慕容儁从容饮下一杯,号令众人归位。
这下子,堂中彻底放开,立即欢笑杂乱起来,就好像一下子回到了正常的北方宴饮环节一般。
倒是慕容恪,回到座位上,还主动与刘乘饮了一杯,端是滴水不漏。
接下来的宴饮过程似乎有朝着刘乘之前在蓟城内参加的其余宴会一般发展————但那是不可能的。
无论如何,这都是大燕成立以来第一次新年大宴,新登基的「中国主人」在上面坐着呢,而且刘乘看的清楚,除了之前那丝明显控制不住的快意外,这位姿态从头到尾还是比较稳重的,也明显很有威望。
随着这位大燕天子隔三差五就与这个说点啥,与那个说点啥,然后举一下杯什么的弄得大家也只能屡次收敛,也就没出现所谓塞外特色的放浪形骸之态。
但这些跟刘乘没啥关系,他就是最后完成这个收尾工作,吃饱了,回去带上回礼,然后就可以出发回程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之前有过专门设计,宴席的开始阶段,慕容从头到尾都在刻意忽略刘乘。
这不更好吗?
然而,估计只吃喝了两刻钟而已,所谓酒过三巡,连慕容儁都开始微醺了,却忽然来跟刘乘搭话:「使者,你自南方来,可见我们刚刚的礼仪有没有什么错漏?」
刘乘看了眼慕容恪,见到后者直接抿嘴,却晓得大家都挺无奈,只能老老实实来对:「别的倒也罢了,那些礼仪我也不清楚,只是自圣贤兴儒开始,便以乐为礼,号为礼乐,所以无论如何,刚刚行大礼的时候都该有乐章演奏才对。」
慕容儁愣了一下,扭头去问那边的一群汉臣:「是这样吗?」
几名汉臣默然片刻,其中一人,好像就是李产,小心来对:「应该是这样。」
慕容儁无语至极,直接放下酒杯,乃是想发作却又强行忍住,只是严肃来对自己那群辽东便追随的汉臣高层:「诸位,礼乐这个词我现在想起来都能恍然,你们怎么能没人想起来呢?还有上次给太子送衮冕九旒,那太子是我儿子,怎么能跟我穿一样的衣服,竟也是我自己想起来的,你们不是都挺有学问的吗?」
这话明显在克制语气和姿态,但话到最后还是有些憋不住,乃是让整个堂上瞬间整肃。
还是慕容恪,赶紧举杯来劝:「国家草创,有些遗漏是正常的,当年高祖兴业,咸阳都没有宫殿的,是萧何后来修了宫殿,才有了威仪,有什么错处,咱们改便是。」
「是!辅国将军所言极是!」慕容儁强行点头。「但我还是要说一句,连高祖都需要宫殿和礼仪来做威仪,咱们能比高祖吗?比不上那就得更看重这个。」
慕容恪赶紧颔首,此事算是糊弄了过去。
然不知道为何,过了不过几十息,那大燕皇帝又扭过头来了:「使者,你在南边是什么职务,如何这般年轻做了使者?」
刘乘自然束手做答:「论职务,我只是桓公幕下都令史,后来在军中做了都护。」
慕容儁当即蹙眉:「使者这个位置,无论如何都应该是有德高位之人来做吧?桓公用一个私人属吏过来,未免瞧不起我大燕吧?」
桓温的心腹这五个字还不够吗?
慕容恪无语至极,如何不晓得自家兄长是想顺着那个劲硬要在刘乘身上找之前那股快意呢?但对方毕竟喝多了,也没法当众硬劝的!反而只能看向刘乘,那意思很明显,他喝多了,你多担待点,但也真别给我们陛下落面子————所谓既是恳求,也是威胁。
刘乘当然晓得对方意思,也只是强忍,便掏出侯的印绶来对:「其实我也有正经县侯的爵位,足以充任使者。」
「原来如此。」慕容儁让内侍将印绶拿过来,自己装模作样看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刚要交还,复又一愣。「这个侯怎么这么熟悉?」
「是刚刚所说的那位萧何当年的爵位。」慕容德在下手喊道,他是之前与刘乘交往时知道的。
「哦。」慕容儁点头,将印绶还了回去,然后忽然又来问。「你何德何能,能受萧何的旧爵?」
刘乘沉默了一下,去看慕容恪,慕容恪面露尴尬,刚要说什么,上面的人已经带着醉意来对:「使者连自己的爵位如何来的都不能说清楚吗?
「大略上是因为军功,但实际上是因为我将石赵那边侵占的传国玉玺送给了桓公,桓公再奉给朝廷,朝廷以此殊功,破格给与的。」刘乘叹了口气,不再去看慕容恪,而是实话实说。
「你替桓征西取了传国玺?」慕容儁听到这话,忽然笑了起来,声音也大了起来。
满堂肃然,慕容恪无奈,只能敛容束手而坐,冷冷旁观。
「使者,你那个传国玉玺不会是假的吧?」慕容儁扬声来喝问。
「应该是假的。」刘乘依旧实话实说,声音也大了起来。「外臣在征西幕下研习史学,经常向孙安国丶习彦威两位史学大家讨教,我们讨论的清楚,真正的传国玉玺,应该是那个样子的————」
乃是当众将传国玉玺金镶玉角的特徵与刻字以及什么王太后砸王莽,袁绍诛宦,孙坚袁术之类的传承经历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最后诚恳以对:「所以,我取的玉玺,只是石赵从朝廷盗取的另玺,虽然有传国之实,但到底不是当年汉高光武之传国玺————根据孙丶习两位推测,真正的传国玉玺应该是当年八王之乱时便已经流离,然后朝廷另刻,或者是石赵那些人不通文化,逼迫当时的河北士人为他们伪造,而士人们为了日后辨析清楚,所以造了个明显不同的出来,好让人知道,石赵胡虏,仗强弄权,宛若游戏而已。
「不过,我在蓟城这里也听说,殿下好像也得到了一个玉玺,还为此改元,还已经给诸多河北臣属发布了盖玺的文书,还给塞外七国的使者作了展示————能不能也给我看一看?我回去好告诉孙丶习两位,当然还有朝廷,真正的玉玺其实在殿下这里!」
慕容儁中途听对方那般详细描述玉玺的样子丶特徵丶刻字丶传承时就已经面红耳赤,听到最后,几度张口欲言,最终在慕容恪与阳鹜一左一右的注视下硬生生憋住,只是摆手来笑:「玉玺这个东西,怎么好给使者看呢?」
却又屡次忍不住瞪着阳鹜下方的那些文臣,恨不能当场便破口来骂!
那意思很明显,你们这么一大群人,加一起年龄是这个使者的几十倍,竟然不知道传国玉玺长什么样吗?这么明显的特徵,你们给我弄个什么玩意出来?!是不是也是心存大晋,故意弄个特徵不符的出来?
宴席变得尴尬起来,众人都想着赶紧撤宴。
然而,又过了片刻,不知道这慕容儁是不是有病,再喝了几杯后,竟然又来看刘乘:「使者叫刘乘,字御龙?」
「是。」刘乘依旧老老实实的样子。
「这个龙,不是帝王之徵吗?」慕容儁带着酒气,眯着眼睛认真来问。「谁给你起的这个字?不太好吧?桓征西不忌讳吗?」
「这就是桓公取得。」刘乘无可奈何。「取自《逍遥游》,用得是乘云气御飞龙的典故,跟我的名相合。」
慕容儁懵了一下,点点头,然后低头喝了一杯,复又来对:「我还是觉得不好,要是朝廷里将来有人为这个忌讳你怎么办?这样吧,使者远道辛苦,没有什么可以酬谢你的,我给你取个新字吧!将来也是咱们的一段纪念!」
刘乘一声不吭,只转过头来,对着慕容儁掰开自己的嘴唇,将两颗大门牙露了出来。
周围人有的留意过来,却因为位置缘故,根本看不清这使者干什么,有的本就在闲谈,没注意。只慕容儁本人先有些发懵,过了片刻,忽然气血上涌,直接将手中酒杯猛地砸向对方————身侧的慕容垂!而慕容垂反应迅速,几乎是本能抬手接住,这下子,慕容儁愈发大怒,直接站起身来,就去拔腰中佩剑。
慕容恪此时醒悟过来,赶紧起身拦在中间,并大声呼喊:「阿六敦!速速带使者回馆舍休息!」
哪里要慕容豁牙帮忙,得了辅国将军一句保证后,刘乘自己忙不迭跳起来,便往外跑去————反而是慕容垂,依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
我是想改字的分割线太祖过幽蓟,出猎得白狐,而敛为帽,回赠桓公。
——《旧齐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上是时,燕巢于儁正阳殿之西椒,生三雏,项上有竖毛,凡城献异鸟,五色。儁谓群僚曰:「是何祥也?」咸曰:「燕者,燕也!首有毛冠者,言大燕龙兴,冠通天章甫之象也!巢于正阳西椒者,言至尊临万轩朝万国之徵也!三子者,数应通三统之验也!神鸟五色,言圣朝将继五行之籙以御四海者也!」
儁竟大喜。
—《晋春秋》.孙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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