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一堆小人乱蹦!
偏偏他自是辅国将军,是慕容氏政权里凭实力坐稳了老二位置的部落首领,这一件件的,从什么重蹈覆辙的宏大叙事,到南北人才交流等具体项目,再到自己弟弟追求真爱的家庭纷争,都只有他躲不掉!
而且前一个还能拖二十年再看看,后面的两个事情,以他的身份和眼下的局势,都不给他留半分余地的,乃是刚一入蓟县,刚刚把刘乘一行人安顿好,又让慕容德看好了人,便被慕容儁的侍从给接到「皇宫」去了。
燕王要登基了!
「皇宫」里人很多,慕容恪抵达后只觉得这里乱糟糟的。
而这位辅国将军此时心情是真糟糕,不是假糟糕,朝着自己那位正试皇袍的兄长行了一礼,便直接开口:「有几件正经事情,请殿下屏退杂余!」
慕容儁措手不及,但当然得尊重对方,便立即让内侍将闲杂宫人丶低级官吏撑出去。
「只请辅义将军留下即可。」慕容恪扫视了一圈,说真的,一个人都不想留,但阳骛此时正坐在这里,他到底得尊重这位在他们祖父时代就是政权左右手的老臣。
实际上,他们兄弟之前就议论好了,河北汉人豪强太多,又削不平,那就要借着登基将阳骛这个唯一典军的汉臣军权收回来,但反过来,还得让阳骛做尚书令,主导日常政务,不能堕了人家的权位。
听到这话,晓得是正经事后,慕容偶赶紧再挥手,让其余人全出去,同时扔下皇袍,扯着自己这个弟弟坐到一侧榻上,然后转身也坐了回去,等待对方开口。
「三件事情。」慕容恪卡顿了一下,无奈硬着头皮开口。「阿六敦去迎我了,说是看上了段勤的妹妹,要做婚姻。」
慕容儁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直接将「御案」上的一个砚台给奋力扔了出去,砸在鲜红的柱子上,染了一堆黑,然后竟然扭头嬉笑来对自己四弟:「这要我怎么跟阿哗他娘交待?」
慕容恪沉默了一会,等慕容儁安稳下来,方才肃然开口:「殿下,阿六敦自是国家大将,慕容氏栋梁,功勋卓着,人尽皆知,更重要的是,他已经二十六岁了,想娶谁为妻自然要尊重他本意,难道我们做兄长的还要为此逼凌他不成?」
慕容儁闻言半晌方才开口:「如此说来,他本人意愿已决?!」
「应该是这个意思。」慕容恪依旧肃然以对。「但凡能劝,我已经劝了。」
「也罢,总不能让人说我贺赖跋天天就是欺负弟弟————他想娶谁就娶谁,但我登基后,总有人要镇守塞外,他有威望,有能耐,年纪也不小了,还娶了段氏的女子,哎呀,塞外的段部余孽肯定欢喜,就让他去总揽塞外!」慕容儁当即给出答覆。
阳骛在旁边一直拢着袖子坐着,闻言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出声,而慕容恪顿了一下后乾脆点头:「确实,塞外是咱们根基,总得有个主心骨,阿六敦能做好。」
「还有什么事情?」心情剧烈变糟的慕容儁催促道。
「朝廷使者我带来了,就像之前说的,他不光是朝廷使者,也是桓温的使者,身上有桓温的信————依着我看,此人动身时,即便是不晓得殿下要称帝,也是晓得局势发展下去,接下来双方便要中原对垒的,本身就是来看我们决断的————只不过,是先缓一口气,还是直接翻脸,还要看殿下的意思。」慕容恪继续来言。
「你怎么看?」慕容儁冷着脸将问题扔了回来。
「开战是必然的,就如同此时称帝是必然的一般,不称帝如何聚拢人心?不开战何以争雄天下?」慕容恪言辞乾脆。「但具体到眼下,我觉得可以稍微缓一缓,因为河北人心没有安靖!」
「打肯定不能直接打,我也估计要一两年才行,但姿态做出来又何妨?」慕容儁嗤笑道。「我准备当着使者的面,发布辅弼将军(慕容评)为镇南将军,都督秦丶雍丶益丶
梁丶江丶扬丶荆丶徐丶充丶豫十州诸军事,出镇洛水:发布左护将军(慕容疆)为前锋都督,督荆丶徐二州丶缘淮诸军事,进据河南————你看,一个跟桓温对着,一个跟殷浩对着————我就不信,桓温难道此时能在血战数场后直接出兵来讨伐我们!」
慕容恪只觉得气血上涌,这一个个的作什么啊?!
不用计较人心的吗?
就为了那口子气,就要这么搞?你倒是真出兵啊!
慕容说的高兴,一抬眼看到慕容恪的表情,到底是亲兄弟,立即晓得对方心思,便忍着尴尬来问:「辅国将军觉得如何?咱们是亲兄弟,有话就说嘛。」
「贺赖跋与阿六敦才是亲兄弟。」慕容恪言辞愤愤。「我不配!」
慕容儁愈发尴尬,只能收敛:「若是这般,咱们休整一年,明后年再说吧————好生招待使者,给桓温回一封妥当的信过去,不卑不亢就是了,反正已经要称帝了。」
慕容恪这才强忍着点点头。
「还有什么事?」慕容儁赶紧追问。
「还有一件我思来想去都不能给出判断的事情————」慕容恪抿着嘴,便将刘乘路上给出的那个人才交流建议讲了一遍。
「道理我听清楚了,确实有点意思,好像全都对路,但你既然无法判断,必然是有疑虑,可疑虑在什么地方呢?」慕容儁也皱起了眉头。
「一则在资敌之论,还是担心两国交战时彼方有知北方虚实者在南方;二则担心此举会使人误判形势,万一这些北方士人以为可以轻易往来南北,会不会藉此自抬身价,乃至于反过来鼓励他们瞧不起我们呢?」慕容恪严肃相告。
慕容儁若有所思,也有些疑虑,然后扭头一看,看到阳骛同样若有所思,自然来做询问:「既然是牵扯河北士人,辅义将军的话不能不听————阳公,你以为呢?」
阳骛乾笑了一声,然后叹了口气:「我以为什么,我刚刚出神,只是在想前将军高瞻罢了,他也太可惜了————」
慕容儁和慕容恪齐齐一愣,各自敛容,同时也明白了阳骛的态度。
慕容氏发展到现在,与北方士大夫精英的关系已经非常密切了,而这其中,有四个家族与慕容氏绑定的格外深入,在政权内部的位置也极高,堪称慕容氏四大汉臣家族。
分别是渤海封氏丶渤海高氏丶北平阳氏丶昌黎韩氏。
如阳骛,自然就是北平阳氏的代表人物,父子两代出仕慕容鲜卑,全都位高权重,而阳的子孙如无意外,也会继续在慕容氏政权内出将入相,继续以慕容氏政权支柱的身份延续下去。
另一边,渤海高氏也类似,这家人出了名的枝繁叶茂,四下开花,早在八王之乱的时候,便因为避难产生了一个辽东分支,继而成为慕容氏支柱之一。
但有趣的是,当初渤海高氏中最早与慕容氏接触的代表人物高瞻,却一直拒绝出仕慕容氏,慕容儁他爷爷屡次去延请,加以前将军的名号,却始终被拒绝,到最后甚至「以忧死」。后来在辽东发展下去并成为慕容氏核心的高氏一脉,本质上是高瞻带过去的叔叔高隐那一支,他本人的儿子丶孙子后来虽然也出仕,却因为高瞻之死的缘故,始终没有融入慕容氏核心层。
阳鹜举这个例子,乃是既做了提醒,强扭的瓜确实不甜,又以河北士人的立场明确了态度,他是赞成这些心不在焉之人走的。
「那就让他们去吧!」慕容儁思索再三,给出答覆。「我连阿六敦娶老婆都许他自去,凭什么不许人家离开河北?只看前将军高瞻的故事,若是当初让他走,其实不耽误他的子侄为祖父效力,反而因为强留他,弄得高家还有一半人整日装模作样。」
慕容恪本就在两可之间,若是慕容携做了决断,激起他不满,还能继续商量,但阳骛的态度,或者说这些河北士人中自己人的态度,却也不得不尊重。
当然,他计较的点在于一这事对慕容氏来说,只是从宏观利害角度来算计得失,对于人家这些人来讲,却是关乎家庭丶宗族内部和谐,外部声望的切身之事,确实得给些宽松表达。
一念至此,慕容恪也点了头:「不错,我只想着这些人走了可能有坏处,却忘了,只要强留,一旦有了坏处,也是深入到骨髓的————这事交给封相国(封弈)丶辅义将军(阳骛)两位吧,要尽快,不要纠缠,也不要放太多人,更不要把事情弄得到处都有人宣扬,过完年就让使者带人走。」
阳鹜点了下头,此事就在慕容氏最高层得到了通过。
慕容恪如释重负,便要起身告辞去歇息,结果站起身后,却又想起一件事,再度坐下来正色相对:「还有一个小事————殿下登基时,就不要召见朝廷使者做太多羞辱了,送使者走的时候,留一句表态的场面话就行。」
慕容儁略显诧异:「那人求到你了?」
「是,但又不只是这个缘故。」慕容恪点头道。「主要是这个使者是个有本事的,口才尤其出众————若是在典仪上强行羞辱对方,只怕到时候要被他搞出什么场面来,而如果闹得一团糟又要杀人的话,也————也挺丢人的,乾脆就不要理他了。何况送人走的时候,也要用他呢!」
慕容儁面色如常点点头:「还是那句话,阿六敦那厮我都忍了,还有什么忍不住的?
辅国将军放心吧,且去休息————不是只有你一人能相忍为国的。」
慕容恪这才告辞。
我是纯爱战士的分割线慕容垂,字道明。故名霸,昔皝在,以恩遇逾于儁,故儁不能平之。及即王位,以垂坠马伤齿,改名为缺,外以慕郄缺为名,内实恶之。寻以谶记之文乃去义,以垂为名焉。
年十三,为偏将,所在征伐,勇冠三军。儁平中国,垂为前锋,累战有大功。
——《新齐书》.列传卷十二或曰,《孔雀东南飞》既大行于晋齐之间,则假托汉末,实写北胡慕容垂与妻大段氏恩义。此论亦有可取之处。盖彼时纷乱,夫妻婚姻恩爱,难敌时局,常有族中仗礼教丶势权,胁迫而离之,虽古往今来南北东西皆有,而知名者则聚于彼时,垂与大段氏为其冠。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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