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劲草
刘乘立在那里没动,整个右翼王师依旧沿着惯性继续向前突进。
与此同时,「淮南王苻」的旗帜在迎面撞上刘泓的将军旗后并没有多停留,而是继续卷着烟尘往当面的那两幢兵马冲杀过去。
刘阿乘的距离颇远,他只能猜测,近距离目睹军中悍将被轻易斩杀的两幢兵马几乎是当场丧胆,但却不晓得是掉头逃窜还是直接沦为宰杀对象了,只能看到那股烟尘几乎是没有半点迟滞,就逆着这两幢援兵的行进路线摧入王师阵中,然后消失在视野中。
刘乘脑子都是麻的,如果这种氐人的「虎豹骑」真强悍到了这种份上,那会不会真来个八百破十万?
要是这样,还北伐个屁啊?回去守汉江跟淮河呗。
脑子里情绪更复杂的是距离刘乘并没有多远的应诞,这位右翼军中主将在远远目睹了这一幕后,几乎是发了疯的一般往侧面几百步开外的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而去,其伞盖与本部精锐则紧紧跟随,明显是想要迅速掌握前军态势。
刘乘几乎本能想提醒对方,不要暴露!尤其是前军已经混乱,至少情况不明!
但抬起手,却没有说出什么话来,这种情况下,如果前方混乱和败势继续扩大,却没有人主动亮出旗帜收拾局面的话,反而会出大乱子,造成整个右翼崩溃也说不定!
人家应诞没毛病。
于是乎,刘乘立在原地,就在「高」字幢主旗下看着那位龙骧将军抵达高地,然后在伞盖下明显失态,几乎是手舞足蹈一般匆匆布阵指挥。
不晓得前军变成什么样了,但从这位的反应来看,肯定不太好。
不过这种情况下,这位资历深厚的右翼总指挥也没有失态到丧失理智的地步,随着他的急切军令,周边大量的军队开始按照幢这一基本指挥单位就地停止向前,继而围着他所在的那个其实只能算个缓坡的小高地开始尝试建立一个防御军阵。
高衡也得到命令,原地不动,就地落阵,防御外侧可能到来的突袭,并呼唤后续抵达的部队沿着更外围的位置展开丶落阵。
这让旁边的刘阿乘松了一口气。
一则,稳住就好————现在的局势,明显是氐人将最强力的突破手段用在了应诞这一侧,而这当然也是合乎逻辑的,桓虔去了另一侧嘛!所以,顶住丶撑下去,就是胜利。
二则,自己的位置也很好,侧翼偏后,同时距离应诞的伞盖很近,但又不是核心圈层,如果以幢为单位计量的话,算是整个军阵第二圈————如果这是应诞特意安排的,而不是简单的「就地落阵」带来的巧合,那说明这位右翼主将的思虑一直都是在线的。
「阿兄,人家落阵了!落得真快!咱们也得赌命了!左边还是右边?」
就在同一时刻,上午的阳光下,气喘吁吁的苻硕指向了远处那显露出的伞盖————其人那张年轻的脸上之前糊了一层不晓得谁的血,作战途中早已经迅速乾涸,然后又因为此时汗水洇染变得面目古怪起来。
苻生眯着眼睛,同样在喘着粗气:「先绕一圈!你左我右绕一圈!绕一圈后回到这里再说!」
苻硕连番颔首,二人旋即各领着约四百骑出动————不是说仅仅两三次冲锋就直接折损了两成兵力,更多的是在冲锋中失去联系,被友军骑兵和敌军残兵给卷走,而全甲骑兵的机动性太差了,一旦脱离阵型,想要汇合,不敢说难于上青天,却也不要在前军这种乱象中做什么额外指望!
蹄声隆隆!
这一次刘阿乘可以轻易给出结论,仅从地面震动程度来讲,八九百全甲骑兵就可以造成之前四五千骑兵的动静,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或许是因为离得近?
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算不算在犯蠢?
胡思乱想中,打着「北平王苻」的旗帜从刘乘三四百步外的距离绕行了过去,然后跟还在往前行进中的荆州军右翼后军撞了个猝不及防,最少三个正在行军状态的幢被交叉而穿,其中一个幢的幢旗直接落地,继而引发了明显踩踏和惊慌。
这个时候,应诞在高地上看的更加清楚,却是立即下令,喝令原本已经后方外侧立定两幢人立即扑了出去,却不晓得是想趁着对方被后军牵绊趁机围杀,还是单纯想救援。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看起来很糟糕的军令。
因为原本严阵以待的两个幢一动,立即就让苻生看到了希望,其人毫不迟疑,当场转身向露出一个缺口的伞盖方向杀来。
其本人倒也真称得上勇冠三军,配合着身后十几骑亲卫左突右驰丶指东射西,轻松穿过这两个因为乱动而散开阵型的幢后依旧不停,竟然继续杀入应诞最跟前的那幢兵中,继而引得应诞伞盖下收拢的一些溃兵不能自控,仓皇乱动,逼的龙骧将军直接喝令亲卫斩杀————
胜利似乎就在眼前。
苻生的独眼也几乎血红,满脸都压不住兴奋之意,结果一回头呼喊部众,却惊慌发现,自己的部众竟然没几个跟上来的,反而大部分都停在身后与那些步卒在缠斗。
而已经跑过去的弟弟苻硕,此时正在更外围兜着圈子转向,准备将自己的兵马援救丶
拉扯出去。
这位氐秦的淮南王虽然年轻,却经验丰富,哪里还不晓得,分明就是自己贪功贪战,犯下大错一他刚刚见到机会就迫不及待转弯杀入阵中,自己这一部四百余骑却因为跟着自己掉头丧失了冲击力,被迫与那些甲士肉搏混战。
虽然这些甲骑依旧有高度优势,却还是陷入到他最难以接受的交换中。
秋日腥风中,他甚至听到一侧有人在组织弓弩手,而且还在那里大喊什么「射马」!
真要落了马,这些全甲精锐骑士哪还有半点用?!
偏偏他也无可奈何,只能等待弟弟折返,打开通道。
想到这里,其人复又想起什么,扭头去看距离其实并不算远的那副伞盖,却是心一横,再度拍马向前!
身后数十骑亲卫,拼了命一样跟上,替他开路。
逼到距离伞盖七八十步的时候,其人忽然勒马,然后就要马上挽弓,结果弓还没摸到,只是眯着那个独眼去看伞盖下盆领高盔之人,却惊愕发现,对方竟然早就在伞盖下从容驻马张弓,且正对着自己!
然后便是一箭飞来如电,似乎正朝着自己独眼刺下。
苻生惊惶侧身,胯下马匹被夹得生疼,抬起前蹄,却正被来箭射穿马脸,继而疼痛难忍,嘶鸣一声,反而将伤口整个扯开,这下子,这匹精悍凉州大马直接失控,逼的主人被迫下马,复又仓皇爬上旁边亲卫让出的战马,俯身狼狈逃窜。
伞盖下,望见这一幕的应诞在马上捻须大笑。
刘阿乘全程都在几百步的距离内观战。
一开始看到苻硕马蹄隆隆,从自己身前飞驰而过,不由忧心忡忡。
又看到苻生贪战,使自家兵马丧失机动性,被迫与荆州甲士交换,则大松了一口气,乃是晓得,这些全甲骑兵固然强悍到能创造奇迹,可反过来一想,隔了几百年才彻底奠定自己王者位置,岂不是反过来说现在确实存在大量隐患和缺点?
到底是可以战而胜之的。
所以乾脆让高衡遣弓弩手去助战。
而现在,看到应诞从容射突袭的符生得手,更是如释重负,直接摆手示意,让原本在做准备的吴复生和高衡二人暂时止住。
「阿兄何必懊丧?」竟然是苻硕安慰自己兄长。「战场上一箭中一箭不中,都是寻常事————只是我们还要再冲吗?大兄说,冲个三四次不行就撤回来!就走!刚刚雷太尉也遣人提醒了我们————咱们算几次了?」
「两次半!」苻生左侧胳膊因为刚刚战马中箭挣扎,明显被扯的有些沉重,正在试探着抬起,却又疼的他龇牙咧嘴,堪比面目狰狞。「扰乱前军那一次不算,那是快刀切乱麻!现在这一次是你冲进来,我的人没有!咱们还能冲!这时候不要理会雷太尉,他到底是外姓!不会为咱们拼命的!这时候只能咱们兄弟自己拼命!」
「那就再冲一次!」苻硕顶着半张脸的乾涸血渍来问。「怎么冲?冲完怎么走?!」
「往北面跑,先找雷太尉,召集后面的部队————咱们本就要走,骑兵本就要断后,装作这边没办法了,走前去北面捅桓温中军一下,我不信那个应诞敢不动!」苻生这个时候竟然还能想出一个简单的计策来。「他一动,咱们就一起回头冲,拼命再冲一次,成了,正好不管这里,全军去打桓温,不成,那咱们拐出来也可以趁势走人!」
「好!」苻硕听完之后,根本来不及分辨什么,直接应允。
随即,两支骑兵开始在刘阿乘西北侧重新集结,一开始,只是两支全甲骑兵————看的出来,之前那一遭让他们损失颇重,应该已经只有六七百人了,这一回是真切的减员。
而这一次,荆州军右翼各部也并没有太多的惊慌了,因为他们跟刘乘一样意识到,这支骑兵没有之前刚刚登场时显示的那么无敌—他们会疲惫,而且疲惫的速度非常快!同时,他们也更容易丧失机动性!
一旦丧失机动性以后,虽然依旧难缠,却可以用长矛丶弓弩让他们有效减员。
甚至现在回头去想,对方一开始展示的那种强悍,也只是因为之前荆州军右翼在持续进军,导致各部缝隙极大,没有成建制反骑兵的准备。
实际上,趁着这两支骑兵集结,整个右翼部队主力都没有再乱动,而是同样抓紧时间整理队形丶收拢败兵,继而尝试重新整理阵型。
看的出来,应诞已经认清现实,放弃了继续推进,而是要坚定执行桓温给的那个预案或者说命令了。
但很快,局势又发生了变化,原本在北面的那些大股轻装丶中装骑兵开始往那两面旗帜方向集合,「太尉雷」的大旗也往此处而来。
刘乘看了心慌,立即打马往应诞伞盖下过来,尝试在更高处看个清楚,当然也是想问一下应诞的应对思路。
结果还没开口,应诞便先抬手:「我晓得御龙的意思,你是想说那些轻骑丶中装骑都是向着中军战场方向集结汇集,可那两支甲骑却是朝着我们这里————怕是存了引诱我们反扑的意思?
」
刘阿乘愣了一下,也只能点头。
「放心吧,但此时咱们不用怕他们了。」应诞语气明显好了很多,只是依旧淡漠。「御龙上阵次数少,怕是不晓得,这等全甲骑兵固然强悍,但毛病也多,不光是刚刚转向艰难,最怕的其实是体力————精锐能冲个三四次就到极限了,而我数的清楚,他们已经生凿了四次,乃是不得不走!而若他们真要是想着反冲,正好落在我的彀中!」
刘乘欲言又止————他刚刚是真没看出来,但现在是真想劝对方没必要,稳妥为上。
「我知道你是好意,但苻健逆贼的那个独目儿子此番过来,轻易斩我爱将,破我军阵,杀我士卒,若是等到他力尽了反而任其轻易离去,甚至走前还要掏一把中军,那我有何面目继续担当一面?」应诞连番摆手,语气也变得坚决。「你依旧回去,看我破敌便是!」
说着,其人只是一挥手,伞盖两侧便有两面旗帜挥舞起来。
刘乘看了看两翼已经悄然动起来的包抄部队,只能沉默着勒马回来。
他其实是被应诞说服了,发自内心认可对方的操作,就是这个道理嘛,即便是苻生本人勇冠三军,可他的甲骑队伍却不可能人人都是苻生丶邓遐那种水平的存在。
现在这支全甲骑兵就是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凭什么不反击?凭什么让他们全身而退,下次还敢?这次放他们走,下次谁当刘泓?!
不过,回到高字旗下以后,刘阿乘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履行自己的职责,便回头喊了一下吴复生:「还记得刚刚苻生冲上去那一回我说给你的话吗?」
「现在也还要————」吴复生本能诧异,却又迅速改口。「记得。」
「重复一遍。」刘乘催促。
「要是应将军也被杀了,就立即往中军跑,寻到桓公做汇报————中途,中途记得回头看一眼,看看我————看看都令史你的缇幢在不在,若是没打起来或者也没了,务必要一并报给桓公。」吴复生勉力重复。
「现在那支甲骑在东北面,咱们这里也不安全了,你往南面去等着。」刘乘催促。「依旧是准备去汇报的安排。」
吴复生赶紧在两名披甲的黑衣宿卫护卫下往南侧去。
「你呢?」刘乘复又扭头去看高衡。「你也重复一遍。」
高衡肃然道:「若战事顺利,自不必说,但如果有万一的局面,我身为督军,万不能走,反而要尽力维持局面!而你身为桓公派给我的亲军,也不能撤!要挡在我身前,晓得了吗?」
「晓得了吗?」刘乘追问。
「晓得了。」高衡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应声,倒是一如既往的妥当。
高衡今天的心态一直很复杂,从紧张到期待,然后亲眼看到那支甲骑的威力,晓得整幢的兵马根本没有抵抗能力,当着满地累累之态,到确实是沉重严肃偏多。而现在,虽然空气中腥味扑鼻,虽然身前人依然说的那么残酷,但看到那支申骑并非不可制且确实明显疲敝后到底是起了对军功二字的期待。
但总体来说,无论是之前的严肃还是现在的期待,都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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