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饿羊逢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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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局太紧绷,太仓促了。
脑袋其实也有些发懵的刘乘戴上头盔,穿上铁裆,带着三十名披甲的黑衣宿卫,外加一些临时拼凑的礼物,跟随邓遐及其数十亲卫驰马向西北面,沿途到处都是哨骑交战不说,很快,随着他们越过二十里界限,遥遥可见蓝田县城后,便立即遭遇到了一支四五十骑的氐人武装部队。
说不好是一样去做武装侦查的,还是出来巡逻的,但一看到这边情况,当场就来迎战。
「御龙等着,我替你寻个传话的。」
身披全套铁甲的邓遐回头拍了下嘴唇发乾的刘乘大腿,然后径直率众打马迎上。
上来三箭射翻三人,身后亲卫也射翻数人,惊得这支小股氐人骑兵当时就有些队形散乱,马速也稍慢,而邓遐驰骋向前,收弓却不止换枪,乃是左手持刀右手执长枪,远刺近砍,举重若轻,又连续刺下数骑。
动作利索的彷佛身上不是铁甲而是什么皮甲,手里拿的不是铁枪而是什么稻草一般。
这下子,对面的氐人骑兵也晓得遇到了硬茬子,为首者打了个呼哨,掉头便撤。
结果,邓遐再换弓箭,复又一射,正中为首者小腿,后者吃痛缩脚,驭马失衡,却被身后早有准备的晋军追上前去,驱散其余氐人骑兵,然后邓遐亲自上前,将对方整个人抓下马来,带回到看的发愣的刘乘身前。
刘乘回过神来,赶紧指着身后礼物交待,并给对方看了自己的脸和还没展开的「桓」
字缇幢。
然后便释放了对方。
这队人过去后不久,邓遐击退了大约三四波来袭击的氐人零散部队后,果然见到两三百骑的队伍围着一面旗帜过来,却又引得刘邓二人面面相觑—无他,这面旗帜规制颇大,上面竟然绣着「淮南王苻」四个大字!
按照情报,这个应该是苻健两个十四五岁就上阵杀人的亲儿子之一,淮南王苻生!
邓遐明显动了心思,却在看了一眼刘乘后,强行压住他有把握射杀此人后逃走,却没法保证带着刘乘逃走。
而那苻生临到跟前,相隔数十步歪着脑袋睥睨来看:「你们两个谁是使者?」
刘乘向前勒马,那苻生眯眼来看,嗤笑一声:「我还以为后面那个是呢————听人说,桓家有个镇恶郎桓虔,武艺高强,使者又带着桓字旗,还以为是他来了,所以亲自过来!」
「我是个文士,为桓公幕下都令史,专职此事。」刘乘赶紧扬声做答。「旗帜其实是借用的。」
「看出来了。」那苻生继续歪着头来对。「你也就是骑马的样子还行,马上披着甲胄动作都生硬,一看便是阵上的萌儿!」
得,成小草了。
刘乘闻言失笑相对:「还请苻家郎君带我这个萌儿入城吧,早些送完礼物,完成致师之礼,还要回去吃饭呢。」
苻生点点头,招手示意对方过来。
刘乘便打马向前,身后黑衣宿卫则与邓遐及其亲卫就势分开。
越过苻生战马,其人才发觉,这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氐人淮南王,竟然是个独眼,却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受伤丶疾病所致。
唯独刘阿乘见惯了人的,也没有多余反应,只是又往里面走了几步,这才就势勒马,然后等候这独眼郎君。
没错,等待。
等刘乘过去以后,那苻生继续歪着头来对邓遐:「你这人,刚刚是不是想射我?」
「我是防备你。」邓遐冷笑道。「天晓得你们这些氐人懂不懂礼仪,要是直接射杀我们使者怎么办?!」
「你叫什么名字?我是大秦淮南王苻生!明日若再见你,我必杀你!」苻生忽然变脸,以手指向对方。
「我乃陈郡邓应远!明日若再见,必悬你首级在马下!」邓遐也冷了脸。
刘乘在后面无语至极,这邓遐什么毛病?自己还在人家手里呢!偏偏他也晓得,这俩个阵上武夫相对,能愿意「明日」复「明日」,已经算是照顾他这个致师使者了。
强忍着等了片刻,好不容易看到邓遐掉头离开,苻生勒马回头,刘乘跟着对方并马向蓝田县城而去,走了一阵子,却忽然在马上笑了出来。
苻生莫名其妙:「你这书生,莫非是一直忍着不笑话我独眼,此时来笑?」
「郎君想多了。」刘乘摇头以对。「我是在想刚刚你二人对峙,忽然觉得有趣。」
「阵前大话,有什么有趣的?」苻生无语道。「真到了明日,你那同列的命莫名其妙就没了,你还能笑得出来?」
「不瞒郎君,就是因为想到明日人命莫名其妙就没了,所以才笑————」刘乘诚恳以对。「郎君想想,我一个书生,不怎么经历战阵,刚刚入关才两三日,忽然就要打这种仗,脑袋都是浑噩的,偏偏心里又明白,明日说不得谁就要死了,自己也要拼命,可不是觉得什么都是假的,只是上头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吗?反而是刚刚看你们对峙,觉得有趣,这才忽然活了过来,然后笑了出来。」
苻生愣了一会,也笑了一下:「你这书生倒是实诚!第一次上阵遇到这阵势的,还真就是你这样子,觉得什么都是假的!你能笑出来,已经算是人物了!之前杀过人吧?」
「当年逃难的时候,官兵在淮河上劫道,我杀了一个。」刘乘实话实说。「然后到了江南,遇到那种江南士人,还用这个吓唬过他们。」
「我就猜到了嘛。」苻生得意道。「你这像是萌儿又不尽是萌儿的,却没想到还是个不南不北的!」
刘乘复又大笑。
苻生也大笑。
临近城池,刘乘看的清楚,这蓝田县城确实城郭低矮破败,几万大军根本塞不下,还得再在外面立寨————这还不算,那些明显破损的地方也没有修葺,反而是被临时拆了不少用在外围营寨。
但即便是外围营寨,也明显粗疏。
看的出来,氐人没准备坚守。
入得城内,苻生将刘乘引到一个堂上,又让那些黑衣宿卫将礼物放下退出去————刘阿乘全程配合————然后才去喊人。
这个时候,刘乘忽然想起什么,苻生,现在氐人皇帝的亲儿子,又是独眼,莫非是历史上那个跟石虎齐名的暴君典范?
可————可刚刚一路上过来,这人虽然因为独眼有些敏感,有些武夫作态,可也没什么发狂到无可救药的意思啊?
正想着,先从外面来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看体量,跟第一次见郗超一般姿态,却矮壮了不少,一进来就去翻那些礼物,看到里面有一匹蜀锦,竟然直接抱在怀里,继续去翻捡其他礼物,刘乘也只是盯着他笑,并不阻拦。
倒是很快,一群人一起从外面进来,走在最前面两人之一的,是一名身材与邓遐类似,年龄稍微小两三岁的青年,其人一眼看到这一幕,便忍不住当场呵斥:「阿硕,你有没有一点礼节,哪有上来翻检东西的?」
身后其他人一起大笑。
而那个少年根本不在乎,只是抱着蜀锦炫耀:「大兄,这下子阿娘也有锦袍了!」
那刚刚还做训斥的青年登时有些无奈,只朝刘乘拱手:「小弟年幼,不懂礼数,让使者见笑了。」
刘乘大约猜到此人是谁,只从容回礼:「小郎君孝意天然,胜过许多做作之人。况且,这些礼物本就是致师之礼,一点俗物,拿进来便是诸位的,诸位自行分配便是。」
那青年笑了笑,朝自己弟弟摆手,示意对方落座,自己也堂而皇之的坐到了上首主位上,然后一名身材和年龄都与姚襄类似只两个手没那么长的中年将领则坐到了他的左手侧第一位。
这俩人落座后,包括之前的独眼苻生在内,一群年龄不一丶容貌不一,但多面色黝黑的人才大约按照一个次序坐下。
随即,那青年自我介绍:「我便是大秦太子,六族大单于苻苌。」
然后便来看刘乘如何应对,该如何称呼自己?会不会像传闻那般盯着这个太子二字义正辞严一番?
刘乘笑了一下,拱手以对:「在下是桓公幕下都令史刘乘,字御龙,请恕在下好奇,我也有个亲戚,唤作姚苌,是羌人大单于姚襄的二十四弟————敢问这个苌字莫非是同一个字吗?草字下长的苌?它是什么意思?为何氐羌两家的孩子都要用这个为名?」
「你是姚苌的亲戚?」这位太子登时惊讶起来。
「是,我娶了个羌人那里长大的氐人老婆,是略阳蛇氏。」刘乘继续拱手笑对。
原本还绷起来的堂上众人各自惊讶,连苻生都忍不住开口:「你刚刚怎么不说?莫非那桓温就是因为这个遣你来做使者吗?而且你从何处娶得蛇家女子?」
刘乘也不拱手了,直接扭头笑道:「刚刚苻生郎君也没问,不过桓公遣我过来,自然有这个缘故。至于说如何娶得蛇家女子,还跟这位以及一位卫大将军有关系。」
说着,刘乘抬手指了下苻苌身侧那位中年人。
那中年人闻言也笑,指了一下座中一个年轻人:「这便是卫大将军苻菁————你说跟我们俩有关系,莫非是上个月在许昌才跟蛇家女结的婚吗?」
「可不是嘛。」刘乘拱手以对。「见过大丞相————当日我作为都令史在荆州北面监督物资转运,收到求援,桓公侄子镇恶郎发兵去救,而我则单骑从颍水南岸绕过去,先寻到了大单于姚襄,让他尽快发兵,他感激之余便要与我做婚姻,只是我马上就要折返回荆州,他军中又没有姐妹什么的,所以许了蛇家女————这件事情,还要谢过大丞相与卫大将军做媒。可惜,当日着急回荆州,没有随镇恶郎去一睹两位风采。」
「竟有如此缘分,怪不得要你做使者。」苻雄闻言叹气摇头,却也失笑,然后扭头相对苻苌。「既是蛇家女婿,怎么都能算远房亲戚,先给人家座位吧。」
苻苌也笑,便招人让人搬来一个胡床,刘乘也不客气,直接坐下。
随即,苻苌似乎刻意忽略了他这个「苌」字的缘由,只挨个指着剩余人做介绍,刘乘也听一个起来一次拱手行礼,有职务就称职务,只是也故意忽略了什么太子丶王丶公,如苻法丶苻生丶苻硕,一律喊郎君,苻苌就是大单于。
介绍完了,便坐在那里不动,等着对方继续开口。
果然,介绍完毕后苻雄先正色来问:「你说你是使者,我晓得,我们北人交战也要派使者的,但大多是劝降丶求和————你这个致师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是没有懂学问的人,只来的仓促,他们没跟上来。」
「回告大丞相。」刘乘坐在那里道。「致师是春秋战国乃至于更早商周时候就有的礼数,古早的不说,春秋的时候最盛行,一般是交战前双方贵族见面交换礼物,然后相互挑战,后汉大儒郑玄做过解释,乃是说展示作战决心,激发对方应战————换到今天就是,我家桓公让我来送个礼物,问问大丞相,你们会不会跑?愿不愿意明日开战?反正我们是要明日开战的!」
「原来如此!」苻雄点点头,不由笑道。「我还以为是让你来寻我军中勇士挑战,可看着不对呀,原来是大军相互挑战。要我说,你们桓公也太拘谨了,就这般地形,这般距离,明日便是大家都想不打难道就能躲开?我现在就可以回覆你,明日两军一起交战!一决胜负!」
「那我就算完成任务了。」刘乘笑道。
「就这般简单?」苻菁忽然冷笑开口。「你这是打着送礼物过来,窥探我们虚实的吧?
「」
「卫大将军想多了。」刘乘似乎有些哭笑不得。「哪个使者不兼任间谍?回去桓公问我卫大将军如何?我难道不回复?」
堂上哄笑一片。
「那你回去怎么说我?」苻菁笑完之后,便来询问。
「卫大将军虽然年轻,但颇有城府,军中威望也仅次于大单于与大丞相,是独当一面的帅才。」刘乘敛容以对。「我只能看到这一层。」
苻菁愣了一下,点点头,又忍不住笑了一下:「就这几句话看出来我在军中位置,也算你有门道。」
「那我呢?」苻硕忽然抱着蜀锦来问。
「小郎君虽然年幼,却是一头幼虎,勇猛而认真,如果因为小郎君年轻而忽视,是要吃大亏的。」刘乘脱口而对。
苻硕颇为得意,立即去看自己长兄。
苻苌对他笑了一下,然后微微颔首。
眼见如此,坐在苻硕身侧的苻生忽然也开口:「那我呢?咱们走了一路,你觉得我如何?」
「苻生郎君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便是镇恶郎桓虔。」刘乘认真道。「虽然镇恶郎是南人,苻生郎君是北人,且性情表现截然不同,但确实让我觉得相似。」
「原来那个镇恶郎跟我相似吗?」苻生语调微微扬起,然后忍不住用独眼看了下上面,然后又眯着眼看了下他对面的苻菁。
这下子却不知道刚刚看上面时看的是长兄苻苌还是叔父苻雄了。
苻生之后,堂上无人再玩这种幼稚游戏。
而停了片刻,那太子苻苌认真来问:「足下说自己是都令史,这是个什么官职?我看你带着两个官印,又是什么意思?」
刘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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